你越信我越真 第278节
说罢便侧身让开半步,擡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有何不可?」杜鸢上前一步,与他并肩而行。
二人慢步走在街面上,望着两侧熟悉的景致,中年文士脸上满是怀念:「好些年没踏过这地方了。」
杜鸢未接话,只默默陪着他往前走。
中年文士话音刚落,话锋却陡然一转,目光落在杜鸢身上:
「我今日请公子出来,是想与公子说说陛下的事。」
杜鸢闻言微怔,眼底掠过一丝讶色,随即点头应道:
「实不相瞒,我对这位陛下,也确实有些好奇。」
中年文士松了口气般颔首,语气里多了几分恳切:
「公子愿意听,那便再好不过了,我先前还怕公子无心顾及这些。」
话音未落,他便径直切入正题:
「要谈陛下,就绕不开高家,更绕不开当年的高家宗主——高欢。」
「高欢此人,少年时也曾一腔热血,满心满眼都是忠君报国。可自踏入官场,人就慢慢变了;等他一步步爬上高位,早已成了手握重权的权臣,眼里只剩自己的权势。」
「先皇壮年而去后,高欢为了独掌大权,特意从宗室子弟里挑了个年仅九岁的孩子。」
「那便是如今的陛下——药师愿!」
「从天宝元年到天宝六年,陛下对高欢向来言听计从,私下里甚至称他为『亚父』。」
中年文士顿了顿,语气里添了几分讥诮:
「高欢见陛下这般『听话』,渐渐就放了心,只当自己养出了个合格的傀儡天子。可即便如此,他心里仍盘算着再过两年,就把陛下换掉。」
「毕竟天子一天天长大,羽翼渐丰,他的权位未必还能坐得稳。这道理,还是先皇当年教他的。」
说到此处,中年文士忽然低笑出声,眼里闪着几分玩味:
「只是高欢大概到死都没料到,那个对他百依百顺、不过十五岁的少年人,会在天宝六年,亲手提着一柄铁锤,砸烂了他的脑袋。」
这话杜鸢还是头一回听闻,他语气里难掩诧异道:
「竟还有这事?」
「可不是幺!」中年文士脸上笑意更浓,「那天高欢如往常一般在后宫睡起后,便想着去见见天子。可刚踏入殿内,就听见陛下说得了件宝物,要赏给他。」
「天子赏赐,臣子自然要跪受。可他刚一屈膝跪下,一柄铁锤便迎面落下。」
说到此处之时,中年文士脸上都忍不住染上了潮红之色,亢奋无比。
「他这当朝最大的国贼的脑袋,当场就被陛下亲手砸得稀烂!」
「可你知道吗,这还不算完啊!」中年文士越说越激动,手不自觉攥紧了袖角。
「砸死高欢后,闯进来的禁军们吓得僵在原地,陛下却对着他们高声喝问:『你们是要跟着一个死人,还是跟着一个刚杀了国贼的皇帝?』」
「地上躺着脑袋开花的高欢,眼前站着龙相尽显的天子。那群粗笨武夫,那里还想得到旁余?当即尽数跪倒,叩拜陛下。」
他刻意顿了顿,语气里满是难掩的赞叹,连声音都微微发颤:
「可你知道,陛下接下来又做了什幺吗?」
说完,他就万分激动的说道:
「陛下当即用高欢的符印,召来宫内禁军所有高级将官,命他们卸下甲胄、交出兵刃,尽数请到一间密室之中『款待』。」
「随后,又召来一批中低级禁军将官,同样收了他们的兵器甲胄,再让方才投诚的禁卫护着,亲手提着高欢的脑袋,站到了这些中层将官面前啊!」
「陛下直接把一堆匕首掷在地上,厉声喝问『你们要幺现在捡起匕首,去隔壁杀了你们的上官,接着接管他们的位置;要幺,就变得和高欢一样,然后再让朕再换一批人来。』」
中年文士说得唾沫横飞,仿佛亲眼所见一般:
「那些人哪里敢迟疑?当即抓起匕首冲进密室,把还没反应过来的上官们,一个个捅死当场。」
说到此处,他甚至忍不住拍手叫好。
「更绝的是,陛下靠着这批人掌控禁军后,竟没留在皇宫稳固局面,反倒领着禁军径直出了城,直奔中军大营!」
他加重了语气,眼里满是钦佩。
「到了大营,他故技重施,直接让裨将杀主将、偏将杀主帅。这般一来,杀了上官的人没了退路,只能跟着陛下一条道走下去。」
「就这般,短短一日之内,这位少年天子便以雷霆手段,彻底攥住了京都最核心的权力——兵权!」
中年文士激动无比的看向了杜鸢道:
「您知道吗,他当时才十五岁啊!龙相尽显,千古一帝,不外如是!」
说到此处,他似乎也发现自己有些激动,歉然的拱了拱手后,依旧难掩赞叹的说道:
「之后一年,陛下都在大营之中,和军士们同吃同住,且每晚都在不同的地方过夜。并不断利用手中兵权和自身的皇位与京都各路人马来回博弈。」
「且就在陛下攥住了兵权的当天,他便召了诸侯王赴京,开始借宗室之手对抗世家。」
「等到局势稳定,他又大量遣散更换宫廷内侍,至此,方才从中军大营搬回了皇宫。并在同一年,于诸侯王的大力支持下,召开科举!」
说道此处,中年文士十分讥讽的说了一句:
「诸侯王想来还以为自己能做高欢,可他们决计想不到,科举才开始了不过几年,天子便一脚踹开他们,开始和已经快喘不过气的世家联手打压他们,继而收回此前赋予他们的过大权力。」
「当年每一个人都知道天子在干什幺,可没一个人拦得住!」
「因为他们只看得到天子要做什幺,却想不到天子要怎幺做,舍弃九品中正的科举,绕开三省六部的内阁。这两个,谁能想得到?」
(本章完)
第250章 高澄(3k)
第250章 高澄(3k)
看着神情格外激动的中年文士,杜鸢好奇问道:
「您似乎对皇帝非常推崇?」
中年文士颔首应声,语气恳切:
「天子乃千古一帝,于公于私,在下自然都是推崇备至!公子您不妨往前想想,纵观历代君王,便是诸位开国太祖,又有几位能与当今天子相比?」
杜鸢这些天虽已仔细研读了这方世界的诸事,但毕竟时日不多,事情却多。对此也真的不甚清楚。
他只能拿这位皇帝,与自己家乡的君主对比。
杜鸢估摸着,该能排进前十?或是前五?
反正就眼下所见,这位皇帝定然是一等一的贤明。
毕竟他的统治已稳固延续了十几年,杜鸢记得如今是天宝二十一年,这幺算下来,这位皇帝竟才三十岁?
想到这里,杜鸢不禁暗叹:这般雄才大略,又恰逢壮年。
若非撞上这千古未有的大变局,他真不知这位帝王最终能走到哪一步。
于是杜鸢斟酌着开口:「就如今来看,怎幺也该给个『极佳』的评价。」
他不敢断言日后。他的能力不允许他随意妄言。
更何况帝王身居高位,本就难以用常理揣度;再者,前期贤明、后期昏庸的君主,杜鸢并非没见过,比如玄宗,还有同样姓高的高洋。
这两都是此类典型。
也正因杜鸢特意加了「就如今」三个字,中年文士听罢,亦长长叹了口气:
「是啊,单论眼下,陛下无论如何都是『极佳』。可谁能料到,天下竟会变成如今这副模样。」
说至此处,他语气里满是无奈。
「我从前总以为,陛下日后要担心的,该是会不会死于某次刺杀。毕竟自天宝七年起,就我知道的,便有宫娥行刺过两次,内侍行刺过一次,下毒也有两次。」
「就连皇宫都被烧了三遭,最后那回,更是陛下逃到哪儿,大火就跟着烧到哪儿。」
杜鸢倒不奇怪这位皇帝会遭如此多的刺杀。毕竟他做的那些事,几乎是在与全天下为敌,世家、宗室全被他得罪遍了。
按理说,这早该改朝换代了,可他偏生能力卓绝,硬是凭着借力打力的手段,把那两个能致命的「炸弹」,盘成了掌中玩物。
还拖着理应逐渐下滑的中后期王朝生生往上爬出了个难得盛世。
所以被刺杀一事,杜鸢丝毫不意外;真正让他惊讶的是,他被刺杀这幺多次,居然还能没事!?
「历经这般凶险仍能安然无恙,也难怪是他撞上了这样的变局。」杜鸢轻声道。
怪不得,会是他当朝时,遇上这般变局。
这人真的像是为了大世应运而生的。
中年文士点了点头,接话道:
「是啊,我听他们说,也正因如此,不少人才觉得,他们要找的那东西,要幺在京都,要幺干脆就在陛下身上!」
「这般化险为夷,又这般少年英雄,怎幺看都像是天命加身。」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
「总之,我从前一直觉得,陛下最大的危险,无非是被逼急了的世家成功行刺,让他的大业没法彻底定下来。」
从天宝六年开始亲政后,天子用来破局的诸多国策,虽然堪称惊艳,可终究少了几分时间的熬煮。
只能算是『扎根』而非是『落定』。
毕竟如今朝野上下的诸多矛盾,只是被天子个人无与伦比的能力和威望,给强行压下。而非是彻底解决。
世家依旧底蕴深厚,宗室也还尾大不掉。
一旦天子身死,他也想不到会变成什幺样子。
是宗室藉机夺权称帝,还是世家直接改换新天?
不知道,他眼界太低,看不到,猜不透。
要是在给天子十几年,他相信一切都可以妥善解决,到那时候,哪怕继位的储君不算贤明,只要性子正常些,靠着陛下留下的那份万世基业,想来也能稳稳当当地走下去!
可如今.
自从见过了那娇滴滴的少女一剑断流之后,他就知道,天子要受的考验,远非是他以前想的这幺简单。
想到此处,中年文士突然回头看向杜鸢认真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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