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越信我越真 第222节
多少道理明明白白摆在眼前,他偏生视而不见.
想到此处,他满心苦涩道:
「沈某悔不当初啊!书院的恩师和诸位夫子,明明都把道理嚼烂了喂到我嘴边,我却偏生不肯咽下去」
「沈某,太愚了!」
「你错了,不是太愚,是你太傲。」
这一点就连杜鸢,都是直到此刻,才真正看了出来。
杜鸢的声音简简单单,却直接刺进了他的心头。
让书生万分诧异擡头看去,想要得个说法。
可却见杜鸢指着他说道:
「还没发现吗?你此刻觉得我说得对,肯认这个悔,不过是因为眼下我远胜于你,外加我真赢了而已。」
「要是换作别人,怕是你永远也不会低头。」
满心惭愧霎时散去,书生猛地勃然大怒,霍然起身便要辩驳,却听得杜鸢轻轻一叹:
「看吧,你心里头,始终觉得自己是对的,半分错处也无。」
他若是真的诚心悔过,此刻只会虚心求教。而非被拆穿一般的勃然大怒。
这话落地,书生如遭雷击,瞬间僵在原地。方才指着杜鸢、几乎要破口大骂的手,在半空迟疑半晌,终究还是失神垂落。
是的,道爷没说错,他之所以执迷至今,不是太愚,而是太傲。
傲什幺呢?
傲自己出身寒门,却轻易读出了不知多少王公贵子一辈子难寻的浩然正气。
后来更是傲自己悟出了个本命字!
甚至在那个『蚀』字被他读出来前,他的耳朵,就已经听不见恩师和夫子们之外的声音。
比如当日悟出本命字的银杏树下,他只看见了一地杏叶金黄,却没有看见诸多同窗正席地而坐,对而论学。
等到那个该死的『蚀』字被他读出来,莫说夫子们了,就连待自己好似亲子的恩师的话都是听不进去了!
因为他觉得自己注定超越这些愚夫。
如此一来,夫子们的教诲自然是入不了耳,进不了心。改过自悟,更是无从谈起。
甚至就连后来从学宫赶来问责的大儒,他都是没有当作一回事去。
盖因那大儒都没有个本命字在身!
你们这些本命字都无的愚材,安敢教诲于我这般大才?又安能驳斥我之所悟?
当然了,这也因他笃定,本命字在身,这些老夫子,舍不得毁掉这般美玉.
噗通一声,沈砚踉跄倒地。
杜鸢的声音还在响起:
「正所谓,三人行必有我师焉。可你呢?你怕是打心底里觉得,自己都解决不了的问题,旁人定然不成,更容不得旁人试着去解决吧?」
「以此来看,你的一了百了,以存风骨之想,怕都只是害怕见了『力挽狂澜』吧?」
「不然,我想不到除此之外,你还有什幺理由,会堕入邪魔道至此。」
杜鸢一直在奇怪,这书生为何跟着这些虫豸一伙。
毕竟看他所言,再怎幺自暴自弃,也该是个躺平才对,顶多也就是见死不救。
哪里有上赶着助纣为虐的?
思想前后,杜鸢也终于琢磨明白了关键。
心头狂傲,笃定无错,分明知道决计无事,却又无法接受因为咎由自取被逐。
本就恃才傲物,是而越发偏执成魔。
确是天纵奇才,也确是全无可惜。
沈砚猛地偏头,咳出的血溅在身前,晕开一小朵暗红。再开口时,声音好似风中残烛。
「是我错了.」
显然杜鸢这幺一个全方位压住了他大修,将他彻底剥析之后,即将他羞恼的无法言语,又让心头偏生还有那幺一点儿的良知,难受万分。
两相结合之下,生生耗尽了心气。
杜鸢在没有答话,沈砚则自己慢慢说了下去:
「那个『蚀』字,是我这辈子最大的骄傲因为那是苍天对我所悟的认可。或许,这就是君王们所言的天命吧」
书生始终没有回过头来。
他不敢看杜鸢,因为杜鸢会让他想起书院的夫子们,还有自己的恩师。
「恩师说字要养,养的是容人之心.我偏要它去啃,啃掉了夫子们的劝,啃掉了恩师的情,最后.啃掉了我自己」
沈砚此刻已经低下了头颅道:
「当年,学宫的先生过来问责,说『学无高低,心有深浅』,还说这话放在我的本命字上也是如此我当时只道他是酸,是妒,原来原来真是如此」
末了,沈砚越发偏头,好似要把自己的背都给完全拧过来一样。
「您,是不是很看不起我?」
杜鸢如实点头:
「是。」
若只是先前,那幺杜鸢多是叹息,如今,彻底搞明白了后,便真就如他而言了。
沈砚苦笑一声:
「您的确是道家高人.这种率直,我们儒家难见至极。」
他也终于转过了身,对着杜鸢恳切求道:
「前辈,正所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沈某自知罪不容诛,但能否,让沈某留个东西给这天下?不,是让沈某留个东西,给我这般的人?」
杜鸢颔首:
「只要非是邪魔之物,自然可以,所以,你想要留什幺?」
沈砚拱手道:
「死前所悟。对旁人多半没什幺用,可若是还有和我一样悟出了个『偏字』的,兴许会是份助力?」
「我明白了,我给你这个时间。然后,可有需要帮衬的地方?」
既是助人,自然可以帮帮。
看不起这家伙是一码事,帮他留一份善德是另一码事。
毕竟这家伙真的有点东西。
沈砚摆摆手道:
「您帮我收着,遇到了对的人,给出去便可!」
「好,那就快点开始吧,这云快散了。」
杜鸢擡头看向了头顶的天幕,此前拉动锁龙井聚起的铅云,此刻几乎散尽。
只有三三两两薄云还在头顶。
沈砚亦是看着那天幕,随着他收回视线,便又是自惭形秽的一声苦笑:
「您的确该看不起我。」
修为又高,身份又尊,还真的一心为民,这般只该活在传说里的人,要是看得起他这种货色,他自己都得百思不得其解。
咬破指尖之后,他扯下了自己的衣衫,在上面略微停顿后,不急不缓的写下了几行血书。
待到血书写尽,又想起了恩师的他,忍不住朝着杜鸢求道:
「可否,可否请您帮我送回驷马书院?若是书院不在了,那幺能否请您替我送去平昌学宫?我这个学生不是个东西,但我的恩师不该被我牵连。这封书,我想能帮上我恩师一二!」
杜鸢听的摇头:
「偏生这般时候才知道真错了。放心,我会留心。」
儒家嘛,回头肯定也要去学一学的!
顺带的事情,不碍事!
沈砚闻言,恭敬的折好血书后,便是朝着杜鸢大拜而下,直至垂地。
那大龙亦在此刻将其彻底吞下。
龙吟不止,长啸出声。
眼白之中亦是生出瞳仁,可却差了瞳孔。
但即使如此,也还是让那井中龙王,万分慌乱。
『是什幺?究竟是什幺在我头顶之上?』
外面的云应该彻底散了,那道人多半也会明白,没了自己这个龙王,他在西南决计成不了事的!
他不敢丢掉这好不容易找到的转机。
所以只能强自宽慰道:
「许是那道人用了什幺惑心之术,乱我心神。这地界不该有别的转机的。」
如今大世将至,但真要论起来,真正顶流的那一批依旧是动弹不得。
所以这黑龙笃定那道人成不了。
除非,那是个占余在身的真正大能!
可这与如今时节相悖,断不可能!
——
而在岩壁之前,杜鸢虽然也有点惊讶于那大龙还是差了一线,但并不慌乱。
因为他心中早有腹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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