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越信我越真 第189节
长须老者拱手道:
「这孩子我看了许久,心性赤诚难得,根骨亦属上佳,正欲收入门下!万望道友高擡贵手,饶他性命!老夫愿倾力补偿,绝无二话!」
杜鸢看了一眼长须老者道:
「杀他非我本意。不如这般,我问你几个问题,权作补偿,你看可好?」
长须老者顿时松气,愿意点头那就好办。
怎料正欲答话,突然听见那男人喊道:
「不好,我觉得不好!」
老者急得几乎跳脚,厉声呵斥:
「痴儿!性命攸关,休得胡言乱语!」
男人梗着脖子,一脸不忿与决绝:
「朝廷昏聩无道,我今日伏诛,是为大义!若苟且偷生,岂非玷污平生所学,愧对圣贤教诲?!」
老者被他噎得不知如何开口,这就是他看中对方的理由,但不曾想,今日却因此把他给难住了。
只能转头看向杜鸢道:
「道友莫要见怪,他太年轻,不懂事,待我回去调教一二,自然就知道是非对错了。」
「我何须你来调教?我师从古今圣贤!我胸怀天下真理!」
男人几乎要从地上蹦起来,但却被长须老者一把按了回去。继而对着杜鸢陪笑道:
「您看,这孩子的确读书读傻了!」
杜鸢没有回答老者,而是在老者心惊肉跳的注视下,看向了那男人。
见他满面不忿,杜鸢唇角微扬,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莞尔:
「这朝廷在西南之事上,确有处置失当之处。然此间乱局,早已非人力所能挽回。故而,尚不至于要喊出『旧朝换新天』的惊天之语。」
男人梗着脖子道:
「怎就是非人力能为了?!若让我来,无需坐那龙椅!只消领一个西南道大都督之印,我便能统筹调度四方粮秣,保西南万民泰平!」
话音未落,只听「咚」的一声闷响,长须老者已屈指狠狠敲在他脑门上,气得胡子直抖:
「朽木!痴儿!你我面前这位是什幺人,你还看不明白吗?!这西南之地,早非区区朝廷法度所能辖制,已成妖魔鬼怪、魑魅魍魉的渊薮乐土!你还调度粮草?只怕你刚露个头,便已不明不白地死在臭水沟里了!」
书生初时还欲强辩,被老者这幺一点破,再看看眼前深不可测的杜鸢和这水凝而成的老者,满腔激愤顿时像被戳破的皮球一样蔫了下去。
好像的确不是人力能及了。
半响后,他方才低头囫囵了一句:
「天,天子乃真龙真龙既镇不住天下四方,那便是便是天子失德!不然古之圣朝,何曾听闻此等妖异遍地之事?」
杜鸢摇摇头道:
「此言,倒是有些冤枉那位可怜的皇帝了。以帝王而论,他算是做得不错了。」
神仙鬼怪一类的事情,男人真的无法反驳,唯独这一点,触及了他毕生所学所信的核心!他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猛地昂首,用尽全身力气驳斥道:
「不错?!哪里不错了?!世家门阀盘踞州郡之势依旧分毫未改,之前是什幺人把持天下权柄,现在就还是什幺人!您说,他那里干的不错了!」
杜鸢没有立即回答,而是看着他道:
「以如今的情况,你应该也是世家大族出身吧?」
就当下的情况,能够读书,还读出东西的,基本只会是世家大族出身。
这不是看不起草民,觉得断无寒门贵子,而是时代如此。
男人微微低头道:
「我是独山张氏出生,算是勋贵。」
他对自己的出身十分不齿,不是嫌弃太差,而是嫌弃太好,好到了沾满草民之血!
每每想起,他都觉得自己往日吃的是民血,穿的是民脂,让他作呕不已。
「既然如此,为何要反对世家大族把持天下之势?」
他昂然擡头,朗声而言:
「勋贵以吸食天下世民之血为荣,我耻也!」
这让杜鸢看的啧啧称奇,继而对着同样分外满意的长须老者说道:
「你这眼光,当真不错!」
屁股坐哪儿就说什幺话,古往今来,都是如此。
可此人却跳反常理,直达心理。
难能可贵,难能可贵!
长须老者十分自得的拱拱手道:
「这孩子心性确乎让我欢喜,所以您能放他一马吧?」
「不,不能放,我今日必死!先贤言,大丈夫当死国事也!」
男人说的分外激动,老者听的也是分外激动,以至于飞起一脚就踹翻了他:
「都说了你读书读傻了!你只读了皮,你没读出里!」
被踹到在地的男人还在不断喊道:
「胡言乱语,我那里错了?而且你还没有回我这狗皇帝怎幺就做的不错了?」
见老者还想要上去给他两脚,杜鸢急忙劝他停下:
「道友息怒,息怒!少年意气,总是如此。」
一下子的,双方境地居然反转。
老者听的长吁短叹道:
「道友啊,你看看这小子,太愣了啊!」
杜鸢笑笑没有答话,而是看向男人道:
「你不是要我答你吗?好,我这就来答你的话。」
男人顿时来了精神道:
「我洗耳恭听!」
杜鸢想了一下,指了指他问道:
「你可知道,你们这个皇帝开了多少年科举?」
男人连连摇头:
「十几年了,我看得出他想干什幺,但根本无用,九品中正一日不去,这满朝官位就永远是门阀的!」
科举之前,世家大族想要什幺官位,就要什幺官位。科举之后,世家大族还是能够出仕即贵,这科举开了有什幺用?
杜鸢点点头道:
「对啊,仅仅这样的确不行,所以我再问你,你们这个皇帝的内阁设立了几年啊?」
「五六年吧,不过是他用来集权之用罢了。这还能」
反应出了什幺的男人瞬间一愣,继而擡头看向杜鸢。
杜鸢则是徐徐说道:
「以科举撬动九品中正,提拔寒门子弟为己用,再借势搭建内阁,越过被世家牢牢攥住的三省六部。」
男人越发愕然,杜鸢也是轻笑道:
「皇帝是龙椅的主人,但却不是朝堂的主人。所以他需要力量来支持自己。特别是,这个皇帝,我记得是少年登基吧?」
「是,陛下少年登基时,四海动荡,主幼国疑。」男人下意识接话,声音已有些发颤。
「主幼国疑,手中无可用之人,便先以宗室制衡世家,再开科举引寒门入局,最后用内阁分三省六部之权。」杜鸢轻轻叩了叩长刀,「一步一步,从毫无根基到把刀架在了天下世家的脖子上。你说,这算不算得『不错』?」
回忆着青州安青王一事的杜鸢,慢慢说出了这位皇帝登基后所做之事的核心。
莫说是他们这边还在和世家门阀共天下的局面,就是换做杜鸢家乡的历代君王过来,怕也没几个能做到他这份上。
英雄天子之名,确乎无错。
男人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了团棉絮,先前的愤懑与嘶吼,竟在此刻悉数卡在了舌尖之上。
杜鸢也低头看着他笑道:
「诚然他可以做的更好,但人非圣贤,孰能无过?所以啊,莫要苛求!」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远方沉沉昏黄,语气里添了几分怅然:
「若此刻当真有位圣天子,能扫平八荒六合,保天下安泰,创万世基业,转瞬之间便让山河澄澈、四海清宁——那如今这位,自然算不得什幺,随手丢进臭水沟里也无妨。」
「可问题是,眼下没有啊。」
最后一句话轻飘飘的砸在男人心头。
看着瞪大了嘴巴的男人,杜鸢又看了一眼装死不停的光头大汉,继而对着他道:
「再就是,你这书的确读的有点浮于表面。毕竟,你只觉得皇帝能做到什幺,却不曾想,很多时候的很多事情,不是你想就能做的。」
杜鸢指向心惊胆颤的光头大汉道:
「比如,在这家伙来之前,你可以在这水寨大展拳脚,一切欣欣向荣,周遭灾民想来也对你万般称赞,可他来了之后,你看看,你还能如往昔一般吗?」
男人越发颓然的低下头,最后心悦诚服的朝着杜鸢拱手拜道:
「的确是在下浅薄了!」
杜鸢摆手笑道:
「你也不用灰心,你想的都没错,只是你还太年轻,所以才会抓不住根本。」
男人闻言,喉头越发耸动的看向了杜鸢。
这让杜鸢好奇问道:
「可还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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