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尘尸仙 第503节
井下街,棺材铺。
徐青正与逸真师姐商议该选个什么死法时,却忽然心血来潮。
原是道行已至仙境的徐某人神性通灵,在张殊方决定前来拜访的那一刻起,他便心有感应。
“师弟?”
听到师姐询问,徐青顿时回过神来。
他摒去杂念,继续问道:“师姐真不打算合葬?左右只是个相邻的衣冠冢,又不埋在一块儿,当不得真。”
逸真道长绷着脸,好一阵思想斗争后,方才低声答应下来。
“以后师弟可不能这般胡来了。”
徐青知道师姐指的什么事。
无非是早年他自作主张,说自个拐了五老观的女真人后,这才有了合心如意这对孙儿孙女。
扯谎容易,圆谎难。
眼下两人一个三年前就已经伪造离世,徐青这个后逝者,总得把戏做全套,将自个的坟选在无咎坡与师姐相邻的位置才好。
只有这样,旁人才不会生疑。
离开棺材铺,徐青破天荒的命所有杠房停业一日,同时吩咐李铁柱召集杠房各房杠首,又与街坊邻居发去请帖,邀来所有相熟之人做个见证。
“干爷唤我等过来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冯正南带着自家老头,如约来到井下街。
徐青瞧着身高九尺,丑到天花板的冯正南,却是与当年的驱魔真君一般无二!
“今日唤汝等过来是有些事要交代。”
徐青扫视一圈新老交替的面孔,心中愈发感慨。
“我如今已有百岁,汝等皆是我故交之后,我若离去,自然也要与列位告别。”
冯正南惊道:“干爷何出此言?”
徐青笑道:“人总有一死,我已察觉大限将至,是以早早让人准备好寿衣寿材,就等你们过来,好送我一程。”
说罢,徐青又言道:“传闻说我是在世神仙,却不知我只是知天命而已。今日我天命将至,汝等也不必伤怀百岁高龄,更是喜丧。”
“天理循环,过往都是我与人出殡下葬,你们的长辈有一个算一个,没有哪个不是经过我手。此番也终于轮到你们送我来了,这是好事,你们该高兴才是。”
面对生死大事,徐青让大伙有仇报仇,有怨抱怨,那逗人乐呵的模样,一点也不像个将死之人。
然而这话听在众人耳中,却愈添伤感。
徐老给他们长辈主持后事,那是真的尽心尽力,一点都没让死者受委屈,也没让活着的人多操心。
像这样德高望重的人,大家伙又怎么可能会恨的起来。
到了正午时,徐青沐浴更衣,换上崭新的五蝠寿袍,走进了仵工铺。
众人围在外面,亲眼看着徐青躺在棺中,不消片刻,那棺中的老人便没了声息。
有医馆的医师不愿相信徐青就这么走了,于是就伸手把脉,但这手刚摸上去,他便发现徐老先生的身子已经僵硬冰凉。
医师两眼发懵,这活人刚死尚且还有热乎气在,怎么老先生死后,眨眼就成了冷尸?
确认徐青已故后,仵工铺内外,顿时哭声一片。
徐青躺在棺中,体验又与此前有所不同。
人死后有人哭丧,原是这般感受
门外,吊唁的人愈来愈多。
某一刻,紧赶慢赶来到井下街的张天师却是一脸错愕。
只见仵工铺外新拉的白底黑字横幅上写着——‘沉痛悼念徐先生千古,慈容永驻’字样。
不是,连他师父都分外尊敬的徐先生怎么就突然死了呢?
第412章 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人生在世,如白驹过隙,无常一到,任你是王侯将相,布衣黎庶,也只得撒手尘寰。
而这人世间的一切,与你也再没有关系。
或许正是因为逝者对活人的影响会逐渐减少,所以当亲友离去后,活着的人总会尽一切周到,让那逝者风风光光的上路。
白事固然繁琐,但却不只是安顿亡者,亦是生者尽孝、慰藉亡灵之道。
换言之,白事恰恰是人之温情的一种体现,若人情冷漠,毫无悼念缅怀之心,又与畜牲何异?
徐青活着时最爱讲这些话,整个津门谁不知徐掌柜有人味儿,重礼节?
如今徐先生死了,那丧事必然不会往简了办。
这些事对丧门弟子而言本不算什么,但却偏偏最是难为人。
李铁柱瞧着徐青的灵柩遗体,虽明知掌教在装相,但他又必须表现出一副伤心欲绝的样子,不然恐以后落下不孝之名。
这可把李铁柱难为坏了,一个九尺高的昂藏汉子,在人群中可谓鹤立鸡群,一双双眼睛正直勾勾的看着,就等着他哭丧呢!
李铁柱牙一咬,手往大腿猛地一掐,这才嚎出声来。
一旁街坊邻居见状,急忙上前安抚。
等人哭的差不多了,外边也已经张贴好了讣告。
上面亡者名讳、生卒年月、享寿几何、发引安葬之期,事无巨细一一写明。
红纸黑字,丧葬一条街所有门首巷口各有张贴。
邻里亲朋见了,无不唏嘘。
这一整条街没了徐掌柜,真就跟没了灵魂一样。
以后谁还到处宣传丧葬铺打折,往人门口贴白事促销小广告.
别说,这么一想,唏嘘的众人忽然又没那么伤心了。
死了也好,清静!
当然,这只是人百千杂念里夹杂的一丝怨念,更多的还是对徐掌柜的缅怀。
“徐先生仙人一般的人物,怎会突然死了?莫不是尸解登仙,做的障眼法?”
张殊方带着御旨玺书,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自处。
按道理,徐青若是真的死了,他这个做晚辈的,理应上前吊唁。
可若另有隐情
张殊方正兀自猜度间,井下街外忽然又有骚动声起。
众人侧目忘去,只见数百缇骑拱卫着镇国公和太子车架,出现在街头。
缇骑军容齐整,令行禁止。
在来到井下街后,一众缇骑立时如黑潮般无声漫开,周围前来吊唁的百姓被隔至两旁,直至空出一条直通仵工铺的通道后,才有一位年过九旬的老者,陪同一位贵人走出车架。
镇国公一身麒麟补服,也顾不得礼让太子,他当先大步流星走来,待看到白底黑字的横幅,以及灵堂中一脸安详的尸体后,须发皆白的镇国公愣是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
学识渊博,一身道行近乎于仙的先生怎么突然就死了呢?
王梁心中满是惊诧与难以置信。
“怎会如此?先生这般人物,怎可能就这么轻易的死了?”
前来吊唁的宾客俱皆无言。
瞧这话说的,徐先生百岁高龄,这时候不死,什么时候死?
此时太子殿下已经来到铺内,镇国公回过头,唇口发干道:“陛下让老臣陪同殿下过来拜请徐先生为师,辅佐朝事,却不曾想先生会遭逢此等变故.殿下怕是要白走一遭了!”
“国公言重了,生死有命,非人力所能强求。此乃孤与先生缘分未至,天数如此。”
太子顿了顿,目光扫过满是丧葬用品的灵堂,在柜台处,尚有一只黑猫,正目不转睛的往他这里看,似乎是想知道他下一步要干什么。
“孤听闻先生和皇祖父是旧相识,孤身为晚辈,理当亲自为徐先生奉上一炷清香,以全礼数。”
太子言罢,趋步走至灵前。
李铁柱伸手奉上香烛,太子双手持定,朝眼前灵柩中人敬香礼拜。
王梁起初尚且心存狐疑,但当他看到太子敬香,棺中之人却毫无反应时,却忽的伤感起来。
古往今来,惊才绝艳者大都逃不过命数二字,他又如何敢断定先生就能挣脱寿数限制,成为在世真仙?
王梁同样持香上前,言道:“梁有今日,全靠先生指点,若无先生,便绝无梁之今日。”
“先帝一走,已是让梁悲痛万分;今先生一去,却是让梁万念俱灰”
灵柩中,死去多时的徐青一听这话,险些没诈尸起来给王梁一巴掌。
什么叫万念俱灰?这把王家子孙,还有自家亲妹月娥置于何地?
当年王梁跟随朱怀安一去经年的时候,徐青便骂过这小子,如今对方活到九十,一把年纪竟还不知醒悟!
这边,王梁正兀自说话时,却有冷风无端吹过,他凝神看去,只见自个敬奉的香烛已然被风吹灭。
一旁,李铁柱好心递上火烛,让王梁重新点燃。
然而,当他再次开始叙说君臣、师徒之情时,眼前又是一阵冷风拂过。
“.”
李铁柱看出不对,急忙以接待其他吊唁宾客为由,将眼前不懂事的镇国公请了出去。
铺子里,丧事应酬还在继续。
铺子外,天师张殊方则和镇国公一块闲聊。
“天师也来找徐师?”
“正是。”
王梁忽然问道:“依天师看,徐师他.”
张殊方沉吟道:“确是僵死之尸,没有半分活气可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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