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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尘尸仙 第499节

  见程彩云脸上肉眼可见的失落,陆子瞻又补充道:“或许我可以向姑娘讲些以前的事,说不定从头讲一遍,我就能想起后面的事。”

  程彩云一听这话,瞬间又来了精神。

  就这么,陆子瞻每隔一月,等到十五月圆之时,必会准时赴约。

  而程老板不论有多忙,也都会在这一晚给那小秀才留下一顿丰盛餐食。

  “上回你讲到你朋友被倪家公子抢夺了家传宝剑.”

  “你又忘了?上次讲到你为朋友书写诉状,要为朋友申张正义.”

  “这回总该讲到强盗了吧”

  断断续续两年时间,程彩云每月都有固定节目期待。

  陆子瞻每月十五也都准时赴约。

  而此时的两人似乎默契的忘掉了进京赶考的事。

  直到两年后的中元节,陆子瞻终于讲完了自己的一生。

  他陆子瞻,津门人士。

  虽出身寒微,家徒四壁,但却是个天资聪颖、满腹经纶的俊才!

  他在乡里素有才名,人人都道他文章锦绣,将来必是金榜题名的栋梁之材。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

  某日,乡绅倪家公子将陆子瞻同乡李善才殴打至死,只为夺取李善才家传的一把宝剑。

  陆子瞻为同乡好友鸣不平,遂收集证词,一纸诉状将倪家公子告到了衙门。

  衙门县令原是个油滑的官儿,收了钱财,又听闻倪员外自称与津门知府龚大人素有旧情,便数次劝告陆子瞻,想让他放弃上诉。

  “陆相公,你乃前途无量的才子,何必为个死人,去得罪倪家这等豪强?不如撤了状子,本官作主,让倪家多赔些银钱与你,如何?”

  见陆子瞻不为所动,县令便又拍案威吓道:“倪家势大,知府大人亦是倪家故旧!你如此不识时务,小心前程尽毁,反惹一身祸端!”

  陆子瞻闻言勃然大怒道:“人命关天,岂是银钱可以了结?倪家纵有泼天富贵,勾结上官,难道就能只手遮天,颠倒黑白不成?”

  “学生为友伸冤,此心昭昭,日月可鉴。莫说前程,便是舍上学生性命,亦不足惜!”

  县令好一番软硬兼施,想让陆子瞻放弃,却不曾想这倔犟子如此固执。

  没奈何,县令只得寻到知府,将案情以及倪家员外自称和知府有旧情一事,悉数告知。

  知府听罢,反嗤笑道:“本官与倪家有什么旧情?当年本官穷困潦倒,赴京赶考路过此地,那倪员外在路边施舍,倒是给过本官半两碎银做为路资。”

  “一个家财万贯的富绅,只给半两碎银,也好意思说是旧情?”

  知府冷笑一声,当即让师爷取出三两银子,给倪家送去。权当是过往旧情,一笔勾销。

  至于案子的事,只要倪家公子不曾行凶杀人,又何需过来找他这个知府帮忙?

  此事至此本该了结,陆子瞻或能得个公道。

  但事有凑巧,龚知府归家用饭,席间闲谈时,无意中提起了这桩案子。

  知府公子却冷不丁说道:“陆子瞻之名在津门府不甚显扬,但孩儿却见识过他的文采,此人文章锦绣,见解卓绝,实乃不世出的人中龙凤。”

  “整个江南道,也只有陆子瞻能压孩儿一头。若来年孩儿与他同赴秋闱,此人之名多半要在孩儿之上。”

  知府一听这话,心思顿时一沉,他儿子的才能在津门首屈一指,将来必然是能争状元的人物,若被那陆子瞻强压一头.

  当晚,就在知府寝不安眠之时,收到师爷口信的倪员外又亲自送来银钱三万两权作示好。

  龚知府一见银钱,就又回想起席间自家孩儿说过那番话。

  倪员外见龚知府不说话,便试探道:“大人看这案子?”

  面色阴晴不定的龚知府忽然笑出声来:“当初本官赶考,是倪兄借了本官半两银钱做为路资,此情本官可是一直都记在心里,至于侄儿的事,倪兄尽管放心便是!”

  倪员外仍有些忐忑:“那陆子瞻素有才名,为人又冥顽不灵,大人有何办法处置?”

  龚知府冷笑道:“天下从来不缺才俊之士,只缺通达时务,明乎进退的聪明人。”

  “一个陆子瞻,在津门有些才名又能怎地?本官有的是法子让他身败名裂!”

  当官的都奸,龚知府也不正面和陆子瞻在公堂上争辩,而是让衙门差人、自个的心腹去办这件事。

  那差人寻了个风尘女子,隔天一早便闯入陆子瞻家中!

  陆子瞻不及反应,转眼便被人按在床上,强行脱去了衣物。

  陆秀才哪见过这阵仗?当时还以为自个要被禽兽玷污,可谁知一旁得了差人眼色的风尘女子却忽然一口咬在他的胸口上,好险没给他咬下一块肉来!

  啊呀!原以为是色中饿鬼要来坏他清白,却没曾想是个吃人撒泼的恶人夜叉,要拿他来打牙祭!

  陆子瞻两番念头还没落下,那做完栽赃勾当的风尘女,便又当着他的面,将自个衣衫撕扯得凌乱不堪,头发也抓散了,然后跌跌撞撞冲出陆家,扑倒在当街,放声哭嚎。

  风尘女一口咬定,只道是陆子瞻禽兽不如,将她拖入家中百般凌辱,硬是坏了她的清白!

  众乡亲尚且不明就里时,乡外忽然又赶来四五名自称公办路过的差人。

  那些差人听完风尘女的话后,便径直闯进陆家,将衣衫不整的陆子瞻押了出来。

  期间,有明事理的乡民为陆子瞻伸张,言说陆家子向来谦逊守礼,怎可能做出这等事?

  然,不等乡民话音落下,就有泼皮叫嚷道:“怎就做不出?那姓陆的无有娶妻,许是憋闷坏了,见人小娘子长的可人,可不就把人拖进家里奸了!”

  此时,反应过来的陆子瞻怒声道:“我父早亡,生前唯有一个念想,便是让我考中功名,我不娶妻只为一心读书,那书与我而言便是娇妻美妾,其他皆是庸脂俗粉,又何来憋闷一说?”

  “我看你们必然是和倪家勾结,故意构陷.”

  陆子瞻话没说完,人群里便又挤出一名无赖,声称自个亲眼看到陆子瞻将那妇人拖进了家中。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你等无非是收受了倪家银钱,想要与之开脱。”

  “可你们却忘了,我是有功名在身的秀才,任你们如何作为,也休想颠倒黑白!”

  差人见状,目光立刻扫向那风尘女子。

  后者心领神会,当即呼喊道:“官爷!这无耻禽兽玷污民妇的时候,民妇咬了他的胸口,这就是证据!他说民妇冤枉他,可民妇被他玷污的清白难道还能是假的不成?”

  为首差人当即命人扯开陆子瞻衣衫,只见对方胸口上果然有牙印排列。

  如今人证物证俱在,陆子瞻百口莫辩。

  待府衙将案宗送去省学政,革除了陆子瞻功名,褫夺了衣冠后,龚知府便让当地县衙着手审理陆子瞻的案子。

  为了让陆子瞻画押,县令亲自来到近前,说道:“陆秀才,要怪只能怪你不通时务,如今你却是难逃一劫,本官劝你及早认罪,免得白受皮肉之苦。”

  “呸!”陆子瞻咬牙切齿:“狗官!尔等沆瀣一气,构陷良善,我陆子瞻行得正坐得直,宁死也不会认这莫须有的罪名!”

  “好个刁钻狂徒,竟敢咆哮公堂,辱骂朝廷命官!”

  “来人,给我重重的打!”

  陆子瞻一介文人哪受得住酷刑加身?

  待打至晕厥时,县令向衙差施以眼色,众衙差会意,当即围拢上前,用身体挡住观审百姓视线,强行给陆子瞻按了指印,画了押。

  可惜,一个状元种子,一身正气的文人,就这么葬送了卿卿性命。

  陆子瞻怨念难消,却又自认君子,此后化为阴鬼,却仍不愿害人。

  可那怨气却每时每刻都在侵蚀着他的精神,让他饱受痛楚。

  许是苍天有眼。

  就在陆子瞻想要以阴鬼之躯强闯官家煞气庇佑的官衙,图个一了百了时,却忽然有脸覆傩面的异人拦下他,说是可以用小术,帮他隐去部分记忆,让他免受怨气侵扰。

  那异人没有留下姓名,待陆子瞻清醒过来时,他的记忆已然错乱,昔日构陷他的知府和倪家人变成了强盗,而他则成了赶考的秀才。

  若无意外,陆子瞻从此往后,便该一直浑浑噩噩的漂泊下去。

  但他却遇到了爱吃瓜的程彩云。

  陆子瞻在一点点讲述自身过往的时候,也在一步步打开傩面异人给他留下的封印。

  等到陆子瞻循序渐进讲完自己的一生后,他的生前记忆便也随之恢复。

  而此时的程彩云也才明悟。

  原来,每月十五月圆之夜给她讲故事的不是什么活人秀才,而是个惨遭变故,已经身死的孤魂野鬼!

  见程姑娘不说话,陆子瞻还以为是眼前姑娘惧怕于他。

  但令他没想到的是,程彩云非但没有生起一丝惧怕,反而上前一步,想要拉他走进铺子里。

  “你不怕我?”

  “你不曾害我,还与我聊天解闷,我怎会怕你?若真怕你,我便不会每月十五等你过来,给你留饭。若没我的饭,你恐怕早就饿死街头了

  不对,你好像已经死了。”

  程彩云心里既难过,却又莫名的感到高兴。

  “程姑娘,你为何会这般高兴?”

  陆子瞻不明所以,这人怎么在听到他是野鬼的消息后,还偷着乐呢?

  结果下一刻,陆子瞻就见程彩云满脸娇羞道:“你活着的时候是秀才,家里便是娶也不会娶没读过书的女子”

  “.”

  陆子瞻嘴巴微张,半晌也说不出话来。

  他这是被程姑娘表露真情了么?

  自这一日过后,街坊邻里便时常看到程彩云一人自言自语,有时还会莫名笑的花枝乱颤,像是有人在跟她唠嗑逗闷似的。

  纸扎铺吴氏夫妇眼看不对,便琢磨着程老板也到了该谈婚论嫁的时候,若再不寻个人家,怕是真会害出病来。

  然而,面对吴耀兴等人的询问,程彩云却说自个已经有了心上人,而且对方还是个秀才!

  街坊邻里面面相觑,一时也分不清真假。

  唯独程彩云知道,她是真的有了丈夫。

  “七月十五是我们相识的日子,不如我们就在那日成亲,你看可好?”

  空无一人的香烛铺里,有牌位立在供桌上,牌子上刻着‘夫陆子瞻之灵位,妻程彩云奉祀’字样。

  这是程彩云与陆子瞻识文习字后,亲手书写的牌位。

  早在半年前,陆子瞻的阴魂便因生前怨气侵蚀,不再清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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