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人:你们练炁我练枪 第71节
她不是没见过战场上下来的伤兵。
在伦敦那两年,她曾随导师去过战地医院,见过那些从堑壕里抬下来的士兵。
有人整夜整夜睡不着,一闭眼就尖叫着“德军来了”。
有人对任何响声都极度敏感,茶杯落地的脆响都能让他条件反射地扑倒在地。
有人沉默得像一块石头,不吃不喝,只是盯着墙壁发呆,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医生说,那叫“炮弹休克”,是心理受了重创。
可那些士兵,杀过几个人?
一个?两个?五个?
端木瑛不知道。
但她知道,那些士兵眼中的空洞和恐惧,与眼前王默那双平静得过分的眼睛,截然不同。
王大哥……杀了整整两万人。
她的思绪不受控制地飞转,脑海里浮现出许多画面——两万人站在一起,该有多大的方阵?需要多少列火车才能运走?
她忽然感到一阵没来由的颤栗。
不是因为恐惧王默。
她不怕他。从见到王默第一眼,她就没觉得这人可怕。
他说话平静,举止克制,托付青霉素时郑重得像在托付遗愿——这样的人,怎么会可怕?
她怕的是那些看不见的东西。那些藏在王默平静眼神背后的、她无法想象的日日夜夜。
端木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想问:
“王大哥,你……杀了这么多人,夜里睡得着吗?”
她想问:
“你会不会做噩梦?会不会在梦里听见那些人的声音?”
她想问:
“你一个人扛着这些,不累吗?”
可她问不出口。
这些问题太轻了。轻得像羽毛,像尘埃,像她此刻笨拙的关切。
她只能艰涩地挤出几个字:
“王,王大哥,那你……”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垂下眼帘,睫毛轻轻颤动,那只青黑的眼圈在灯光下显得有几分可怜。
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问,也不知道问了之后,王默会怎么回答。
王默偏过头,看着端木瑛欲言又止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嗯?”
他问。
“怎么了?”
他是真的不解。
在他说出“两万”这个数字时,他的内心没有泛起任何波澜。不是麻木,不是压抑,只是……那确实只是一个数字。
他杀过的人,每一张脸他都记得——不是记得他们的名字或样貌,而是记得他们穿着什么样的军装、端着什么样的枪、在那片土地上做过什么样的恶。
他从不为此困扰,也从不觉得需要被开解或拯救。
杀人,于他而言,只是一项工作。
就像铁匠打铁,农夫种地,医者治病。侵略者踏上了这片土地,他的工作就是把他们清理出去。
清理干净。
这个过程里死掉多少人,重要吗?不重要。
重要的是最后谁站在这片土地上。
端木瑛看着王默那双真正疑惑的眼睛,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不是可怜他。
她知道王默不需要可怜。
她只是忽然意识到,这个站在她面前、平静说着“两万”的男人,心里承载着的东西,远比她能想象的更加沉重。
沉重到他甚至不觉得那是负担,只是理所当然。
“……没什么。”
端木瑛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酸涩憋回去,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些。
“我就是想问问,你杀了这么多鬼子,会不会……嗯……”
她还是没问出来。
王默看着她,沉默片刻,忽然轻轻摇了摇头。
“不会。”
他说,声音很轻,却很笃定。
“端木姑娘,你可能不明白——”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
“我杀的不是人。”
“说是畜生都抬举它们了!”
“这两万人,如果活着,会有二十万、两百万中国人因为他们而死。我杀他们,不是因为我恨他们,是因为他们该死。”
“该死的人死了,我不会做噩梦。”
他说得太平静了。
平静到在场的每一个人,都从这份平静里读出了某种更深的东西。
那不是冷酷,是决心。
是已经把生死置之度外、把杀戮当作使命的人,才能拥有的、近乎虔诚的平静。
李慕玄低着头,盯着自己碗里那块早已凉透的红烧肉,一动不动。
他没有看王默。
他只是忽然想起,这两个多月,他跟着王默走了几千里路,亲眼目睹王默杀了不知道多少人。
土匪、恶霸、汉奸、全性门人——王默杀他们的时候,手从来没有抖过。
他一直以为那是冷血。
现在他忽然觉得,那不是冷血。
那是一种他从未理解过的东西。
端木瑛沉默良久,终于轻轻“嗯”了一声。
她没有再问。
她知道,有些问题不需要答案,有些关心不需要说出口。
她只是在心里,悄悄地、郑重地,许下了一个诺言。
那药,她一定要研究出来。
不是为了王默的托付,不是为了济世堂的声誉,甚至不是为了那些会因青霉素活下来的将士——
只是为了眼前这个平静说着“该死的人死了,我不会做噩梦”的人。
她想让他知道,除了杀戮,还有别的方式可以保护这片土地。
窗外,秋阳正好,竹影依旧。
第82章 睡不着
王默起身告辞时,秋阳已偏西,竹影斜斜地映在仁心堂的青砖地上,拉出细长的影子。
刘堂主再三挽留,说天色已晚,不如歇息一夜明日再走,端木羽亦开口相留。
王默只是摇头,语气温和却坚定:
“多谢刘堂主、端先生美意,在下尚有他事,不便久留。此番叨扰,已是不胜感激。”
众人知他去意已决,便不再强留,只一路送至济世堂大门外。
端木瑛吊着胳膊,跟在人群最后,脚步却迈得又快又急,硬是挤到了王默跟前。
她仰着头,那只青黑的眼圈在夕阳下显得淡了些,却依旧醒目,衬得她整个人像只不慎撞了墙还硬要逞强的雀鸟。
“王大哥。”
她唤他,声音清脆,带着少女特有的认真。
“你方才跟我说的那些法子我都记下了。”
她顿了顿,眼神亮晶晶的,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我会尽快把青霉素研究出来的。你放心。”
王默看着她,轻轻点了点头。
他没有说“我相信你”,也没有说“辛苦了”。
他只是沉默片刻,然后开口,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却比方才在席间多了一丝郑重的温度:
“好。将来若遇麻烦,需要人手,或是有任何济世堂与端木家解决不了的难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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