弑神者也要走无限流吗? 第184节
先是苔藓,青黛色,湿漉漉贴着沙面蔓延,像打翻的染料。
继而冒出细草,草叶嫩黄带绿,一丛丛、一簇簇,挤挤挨挨。
接着有矮灌木破土,枝桠虬结,叶片肥厚,叶缘还挂着晶莹水珠。
绿洲以她立足处为圆心,向外扩张。
速度不快,却坚定不移,像水漫过干燥的海绵。
所过之处,沙粒被根须缠裹压实,褪去苍黄,转为深褐。
空气中弥漫开青草折断的涩香、泥土翻新的腥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类似乳汁的甜腻。
诃梨帝垂眸看着脚下不断扩大的绿斑,唇角勾起。
她已瞧得明白。
那唤作钟离弦的少年,确是新生的弑神者无疑。
且非此界所出,现在这个时代的权能从未有过这般形制。
神力影子的感觉尚且和这个时代类似,但是那个葫芦,可是与古老自然诞育的神格迥异。
“呵呵,还真是有趣,竟然是来自这个时代之后岁月的弑神者,而且还是来自其他世界,偏偏还演化出这种【神格】。”
诃梨帝忍不住轻笑:“看来,还真是期待他和将军的碰面,不过在和将军碰到之前,他还能不能活下去都是未知数。”
尔后,眸中紫光流转,视线已穿透九重云霄,直抵世界之外精神高于物质的“幽界”。
“阎魔德迦,你找我有什么事?”她以神力传音,声波在虚空中激起圈圈涟漪。
不多时,一道浑厚威严的意念跨空而来,似金属摩擦,又似地火奔涌:“诃梨帝。吾感知敦煌鬼城气息消散,发生何事?”
“来了个新天王。”诃梨帝言简意赅,“少年模样,黑发黑眸,掌握着大日如来的化身,有一玉册可改规则。吾布下的八宝玲珑转轮塔,被他夺了。”
那意念沉默数息:“第三位?泰皇并未告知吾命轨有变。”
“来自其他世界。”诃梨帝道,“权能形制非本界产物,我与他交手一番,而且他的权能竟然可以使用救世神雷,虽然只是赝品……”
“什么!难道这个天王跨越了勇者?”大威德明王言语错愕。
诃梨帝只是淡淡道:“谁知道呢,毕竟是可以在多元宇宙移动的天王,即使在天王之中,怕也是稀罕物。你那边呢,泰皇说你去寻找同族了。”
大威德明王缓缓道:“吾在幽界寻得一处国土,其间发现一同族正要降临,然其降世方式颇为古怪。”
诃梨帝眉梢微动:“哦?”
“那同族未循常例化生,反将【神格】直接贯入一具伪神躯壳。”阎魔德迦道,“而且还不是寻常偶然壮大的自然精灵,似乎是人造之物。”
“空有神形而无神髓,然此番【神格】注入,竟引动异变。”
“说来奇怪,那伪神躯壳内,早被埋入些许‘弑神者’特性。”
“两相冲撞,降世进程中断。”
“如今那同族以‘圣树’形态扎根幽界,枝桠伸展,光叶摇颤,处于半醒半寐之间。”
诃梨帝眸光一闪:“你想将祂移来敦煌?”
“本有此意。”阎魔德迦坦然,“虽然没有智慧,但是吾可以调伏万物,可以令其成为吾等助力,可伏击拂菻妖女。”
“可惜鬼城已沉。”诃梨帝轻笑,“不过无妨。吾既为地母,重开一片幽冥国土亦非难事,待吾在鬼城原址立下根基,你便施法转移。”
她顿了顿,又道:“泰皇予吾一道符诏,可招募新同族。”
阎魔德迦意念中透出肃然:“诃梨帝,莫要勉强。弑神者皆是以凡躯弑神之狂徒,心性坚韧,战力强横。你司掌丰饶生育,本不擅攻伐,纵有同族相助,亦未必能占上风。”
“我知晓。”诃梨帝语气淡然,“然既逢天王,岂能不试其锋芒?况且,这场战斗的胜败,可还说不准!”
“罢了。”阎魔德迦似知劝不动,“鬼城原址若立新土,吾自会将圣树搬过去,你……谨慎行事。”
“自然。”
神力联结悄然中断。
诃梨帝收回望天视线,转身望向东南方向。
远处有一片低矮建筑,土墙圆顶,门口立着十字木架。
正是敦煌城中景教寺庙。
她迈步走去。
脚步所及,绿洲随之延伸。
待她行至寺庙门前时,身后已拖出一条宽三丈、长逾里许的翠色走廊,两侧黄沙壁立,衬得这抹绿意惊心动魄。
庙门虚掩。
诃梨帝推门而入。
但见七八个信徒分散院中,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皆以手捧腹,面露痛苦茫然之色。
他们衣衫之下,小腹皆不正常地隆起,弧线圆润,似怀胎数月。
更有甚者,腹皮薄透,隐约可见内里青黑色脉络缠绕,如虫蠕动。
“嗬……嗬……”
一老者跪坐在地,喉中发出嗬嗬怪响,低头看着自己鼓胀的肚腹,眼神涣散。
一中年妇人靠墙瘫坐,双手死死抵着肚子,指甲抠进布料,脸上涕泪横流,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满院信徒,无论男女,竟皆“怀孕”在身。
诃梨帝视若无睹,径自穿过院落,走向正中的礼拜堂。
堂内更甚。
二十余信徒匍匐于地,肚腹贴地,鼓胀如球。
他们身躯不时抽搐,肚皮随之起伏,似有活物在内顶撞。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甜腥气,像发酵的蜂蜜混着铁锈。
女神行至堂前十字架下,自袖中取出泰山府君所赐符诏。
符诏金光流转,云纹蟠绕,中心徽记似剑似轮。
她凝视符诏片刻,忽张口将其吞入。
喉间微光一闪而逝。
“Hariti……Hariti……”她开始吟唱,声调古老苍凉,每个音节都带着大地深处的回响。
额间红纹骤然亮起,如血玉熔融。
随着颂歌,她双足缓缓沉入地面。
青石地板在她脚下软化,化作稠厚泥浆,泥浆又转为黝黑沃土。
她的小腿、膝盖、大腿……次第没入土中,仿佛不是坚硬地面,而是深不见底的沼泽。
腰腹处,鱼尾长裙寸寸崩解,露出光洁肌肤。
肌肤与土壤接触的瞬间,竟生出细密根须,根须扎进土里,疯狂向下延伸,汲取地脉深处无穷无尽的养分。
与此同时,她平坦的小腹开始隆起。
起初只是微凸,渐渐弧度变大,变得圆润饱满。
肌肤被撑得透亮,其下可见暗金色流光蜿蜒游走,如江河奔涌。
腹内似有生命在孕育、在生长、在躁动。
诃梨帝仰起头,乌黑长发无风自动,发间粉调尖角莹莹生光。
她双手交叠按在隆起的腹上,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慈爱又冰冷的神性微笑。
“吾土……当归。”
话音落,她整个人彻底沉入地下。
礼拜堂中,地面开始剧烈震动。
十字架“咔嚓”裂开,墙壁簌簌掉灰,匍匐在地的信徒们被震得翻滚。
墙基率先崩解,化作流沙;梁柱倾斜,榫卯脱开;屋顶瓦片雨落。
建筑如被无形巨口啃噬,自上而下、由外向内,寸寸化为细沙,泻入地下一个不断扩大的幽深孔洞。
沙流奔涌,声响如涛。
不过十息,这座景教寺庙已从原地消失,只余一个直径三十余丈的漏斗形巨坑。
坑底深不见底,隐隐有阴风呼啸而上。
……
视线转回敦煌城内。
钟离弦与五女好不容易才从热情的百姓中脱身。
“呼——总算逃出来啦!”弦卷心背靠土墙,拍拍胸口,身上的马戏团风演出服已随心意变回鹅黄襦裙,只是金瞳里还残留着兴奋的光,“大家太热情了,一直往我手里塞东西,看,有胡饼、有杏干,还有这个……”
羽泽鸫也松了口气,茶色短发被细汗贴在额角:“刚才那位大娘非要认我做干女儿,吓我一跳……钟同学,立祠是什么意思?他们说要给我们盖庙供奉?”
“就是修个祠堂,塑像摆进去,逢年过节上香叩拜。”钟离弦解释得直白,“当作神明供奉。”
“诶——?!”鸫睁大眼,“这、这太夸张了!我们又不是神……”
“救了一城孩童,对他们而言便是天大的恩德。”钟离弦语气平静,“此世风俗如此,由他们去吧。”
一旁,冰川日菜却一直蹙着眉。
她不知何时已唤出“光遥眼”,拳头大的眼珠悬在头顶,瞳孔内星云旋转,已经观遍整个沙洲。
“找不到噜……我用‘光遥眼’扫了三遍,地底三百米、天空三万米,无论怎样都找不到。”
广町七深闻言抬头:“是那位诃梨帝女神?”
“嗯。”日菜点头,暖调浅绿的眼眸眨了眨,“离弦不是说她受伤逃走了吗?按说总该留下点痕迹。可我看来看去,只有城外的大坑还在慢慢变小,别的什么都没有。”
钟离弦并不意外:“她是地母神,执掌丰饶生育,大地便是她的领域。只要双足踏土,便可借地脉掩藏一切气息,这种类型的地母神,武力或许不足,但是法力确实高强。”
“那怎么办?”羽泽鸫有些担忧,“她会不会突然又冒出来,再把孩子们……”
“短期不会。”钟离弦摇头,“地母神这类神明,本就不以战斗见长。她们更擅长的是‘法术’,以神力撬动自然法则,布设大型仪式、改变自然、牵动因果命运、孕育神兽眷属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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