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子失格 第232节
凉轩内原本自她进来后的低语笑谈,在嘉怀郡主言语之后便安静了下来。
尚留在轩内的年轻贵女们心中有所准备,怎么说都是第二次听见嘉怀郡主这般亲切称呼一个商人为“凌姐姐”了。
而初次听闻此言的美妇夫人们,则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话头,有意无意打量着帝都内名气算是极大的凌熙芳。
帝都最大拍卖行的掌舵之人。
最新一次胭脂榜上有名的大美人。
可这些个名头,能让性情清冷孤高至极的嘉怀郡主离玉婵主动唤一声“姐姐”?
贵妇们明面上依旧是言笑晏晏的样子,心中无一例外皆起了些涟漪。
嘉怀郡主的性子,许是因为她自幼便患上的寒毒,对于人情世故从来漠然无视,寻常豪阀宴饮,能与她说上几句话的都屈指可数,现如今竟在长公主面前,称呼一个商贾出身的女子为姐姐,还请她坐在身边……
不知道的还以为嘉怀郡主对于女子,存有几分暧昧心思。
安阳王妃先是看了眼神色如常的长公主,待凌熙芳落座后,微不可见点头笑道:
“凌阁主醉后初醒,倒是别有一番风致,不愧是胭脂榜上有名的大美人,方才我们还说起你呢。”
话音点到为止,未有提及说起凌熙芳的事情,究竟是个好话还是诋言。
王妃身边,几个素来心思活络的贵妇人笑着赞了几句,大有一番与凌熙芳相见恨晚的意味:
“何止是别有风情,要我说,凌阁主这般姿容品貌,就是放在仙家门派也是顶尖好的。”
说完了姿容身貌,自然有人接过了话,谈及万宝商阁的如雷贯耳大名,一番“巾帼不让须眉”的话语说得人心尖痒痒的。
毕竟这群出身豪阀名门的贵妇人,最为擅长的就是察言观色了。
再说作为主家的长公主对这凌熙芳态度甚是亲近,贵妇人们就得好好想上一想,今日赏荷茶会当真只是赏荷而已?其中有无将凌熙芳领进她们名门小圈子里的心思?
你一言我一语,说得凌熙芳心中滋味感慨万千。
作为商贾出身的女子,何曾能与这群出身名门大家的贵妇人坐而说笑。
往些年她只能与那些年轻姑娘一样,站在边上听着话已是荣幸了。
帝都贵妇人们“论资排座”,丝毫不比朝堂上的官员差到哪里去。
虽说不清楚嘉怀郡主对她为何这般“以礼相待”,但凌熙芳也算是见过些风浪,在帝都商市里历练多年的女人,暂且按下心中那点微妙怀疑心思,一一应过夫人们,因为嘉怀郡主在旁,没有过分热络,只不失谦礼就是了。
偏偏这般态度,落入他人眼中,怎一句落落大方了得。
好一出虚情假意后,凉轩内女子们的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回了陆言沉身上。
被一众美妇夫人围着的陆言沉,假装没看见凌熙芳似有似无飘来的幽怨眸光,心头略有些发虚。
那位一直将柔荑搁在他手上,半个身子都快靠过来的尚书夫人,又一次笑吟吟地问起姻缘前程。
问的不是她家孩子的姻缘,问的是她自己的姻缘事。
陆言沉嘴角微动,心说阿姨你家尚书身体若是不行,大可以自己削出两根桃木棍,既能清热解毒,又能消磨心欲,多好的美事。
思绪回转,陆言沉不动声色推开这位夫人的小手,神色正经说道:
“夫人这手相,子女宫纹路有双凤之形,凤凰可是尊贵的象征,可见家门昌隆,后人不凡……而且凤鸣岐山之象,若是不出意外,家中子女只需待得良辰吉日,便可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
“扶摇直上九万里?”有人讶然开口,有人低声喃喃前一句同风起,有人暗自赞叹,不愧是独占帝都风流的奇男子。
坐在陆言沉对面的贵妇黛眉轻挑起,对这些诗词没什么兴趣,重又将素白的小手搭在陆言沉手上,盈盈笑道:
“陆真人还没说说姻缘事呢。”
“夫人近来或许有一桩旧友重逢之喜,若能把握住……”陆言沉给了一个你懂我懂的眼神,不曾想对坐这位夫人像是听见了什么极为好笑的事情,一时间笑得花枝乱颤。
于是不经意间,一双水润润的眸子满是让人疑惑的蒙蒙雾气。
随便敷衍这妇人几句,陆言沉状似随意看了眼嘉怀郡主身边的某位女子,瞧见她双手抱胸,咬着唇瓣别过视线,眉眼间浮现些许愠意。
这女人,嘉怀郡主该不会和她说了我的坏话吧……陆言沉无声腹诽,接下来与几个想要算一算家中子女姻缘事的夫人聊过,谈笑的话题尽量朝着正经事情上面去说。
边上。
嘉怀郡主在陆言沉谈话的间隙,终于移开了少许目光,看着身边神色闷闷的凌熙芳,轻声说道:
“凌姐姐如今这个样子,很像我们在斗牛坡见到的陛下。”
凌熙芳闻言顿时沉默,那点恼意瞬间烟消云散了去。
斗牛坡观战楼内的陛下?
那位坐在龙椅上的奇女子,当初可是当着她的面前,硬生生将陆言沉……
想到这里,凌熙芳心头没来由一紧。
比起斗牛坡那日,如今曲池凉轩里的事情,都算是小打小闹了。
思绪起伏不定间,凌熙芳忍不住又回转了眸光,多瞧了陆言沉几眼。
一个很难回避的问题,在嘉怀郡主这句话之后,迅速占据了她的脑海。
若是皇宫里那位奇女子今日来到凉轩内,陆言沉是要跟她走,还是……会留下?
凌熙芳抿了抿唇瓣,美眸内一片黯然。
那日在斗牛坡观战楼内,只是因为陆言沉多看了她一眼,甚至都没有说话,龙椅上那位女子就生出了妒意,先是教训了一番陆言沉,随后又用眼神警告过她……
而她只能眼睁睁看着大周的神凰女帝,领着她的男人走进她辛辛苦苦准备多时的房间。
凌熙芳见到嘉怀郡主仍盯着她看,牵强挤出一个微笑,有些明白堂堂大周皇室女子,身份尊贵的嘉怀郡主为何会叫她姐姐了。
是想作她的妹妹?
这时候,莫名陷入胡思乱想,恨不得当场质问陆言沉的凌熙芳,看见安阳王妃毫无女子闺范地拽住陆言沉的衣袖,好像凉轩内贵妇们都这样做了,便能消除男女之间的防备,听着王妃神采奕奕说道:
“陆真人且慢。”
“今日曲池轩内,荷花好看得很,姑娘们更是个个人间绝色,还有酒水……”
说到这里,安阳王妃话语稍顿,便立即有府中侍女应道:
“酒水是仙家酒酿‘风荷醉’,十年才能酿得一坛子。”
安阳王妃重重点头,这才继续笑道:
“美人美景还有美酒都齐全了,可以说良辰美景赏心都有了,唯独少了一桩雅事。”
说到这里,轩内女子们大多听明白王妃的意思了,四美缺一,二难已聚。
“若无诗词佐兴,真真一大遗憾事,陆真人说呢?”安阳王妃款款起身,已然招来侍女,叫后者速速准备好笔墨纸砚,莫要耽搁了真人雅兴。
没等陆真人如何开口,这些个闲来无事,每日品茗茶会说笑不停的名门贵妇们纷纷替他应承下来:
“久闻陆真人不仅道法玄妙,于诗词一道亦是才华横溢,前些日子暮春诗会上那首‘仙子采香垂珮缨’,至今还在帝都传唱哩,今日此情此景,陆真人可否为我等写一首贴切诗词?”
不仅妇人们心怀期待,想要一睹风采,年轻的贵女也小声附和着,眸中闪着兴奋的光彩,若这位太虚宫小真人留下了墨宝,无疑是今日茶会最大的惊喜和谈资了,说出去可不羡慕死今日未能来到长公主府上茶会的好友?
陆言沉不想说话。
上次抄完一首“仙子采香垂珮缨”,若不是他灵机一动将原文“仙妾”改成了“仙子”,这首诗传入师尊陆瑜蘅的耳中,哪怕他叫母亲都难逃一劫。
还要写诗作词?
真是一群整日没有件正经事做的闲散妇人……陆言沉没有说话,凉轩内的女子喧笑声音渐渐小了下来。
在安阳王妃不依不饶又劝说了几句后,长公主嗓音温和,替陆言沉打起了圆场:
“好了,莫要为难陆真人了,诗词实为灵犀之作,强求不得,今日陆真人与我等相聚于此,本就是雅兴事。”
凉轩内有些安静。
女子们等着陆言沉的反应,不过有了长公主这般言语,心中的期待都大减了不少,也不好再强求什么。
凌熙芳心情既矛盾又复杂,一方面想着她的男人,凭什么要给你们这些女子写诗作词,另一方面,当初暮春诗会她没去参加,所以就没看到过陆言沉真正风流潇洒的样子,若是今日……
念及此,凌熙芳轻轻摇头,散去不切实际的幻想,心情愈发沉闷,只想着离开此地了。
嘉怀郡主依旧静静坐着,眸光痴痴落在陆言沉身上,一言未说,可又像是始终和他说些心话。
稍显安静的凉轩内,众多女子只见陆言沉站起了身,直直望着凌熙芳,点头淡淡道:
“今日见了美人,留一首也好。”
凌熙芳一颗芳心怦然跳动了几下,唇瓣下意识动了动,难不成……
轩内,一众女子循着陆言沉的目光,皆是看向胭脂榜上有名的大美人,其中有恍然,有惊奇,还有难以遮掩的嫉意妒气。
一片安静中,安阳王妃最先反应过来,听见了陆言沉平静嗓音,轻声跟着读起来:
“毕竟帝都五月中,风光不与四时同。”
安阳王妃眸光一动不动,静静盯着陆言沉,好像是在她自己躁动起来的心跳里,终于听见了后面的诗句。
“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
别样红……安阳王妃眨了眨眸子,许久之后移开目光,望向轩外曲池里的翠色荷花。
“诗名,就题为‘见胭脂榜凌熙芳与帝都诸夫人有感’。”
陆言沉说完这话,轩内又安静了些。
诗中意思自然不难理解。
诗句言辞简洁且直白,称赞了一番长公主府上曲池内的荷花。
可是问题在于,荷花还未到开花的季节,如今也只是仲夏,哪来的荷花盛开美景?
若只是如此,轩内贵妇贵女们还能随便寻着借口,说是太虚宫小真人对于荷花盛开之景的美好向往,谁知道陆言沉听见侍女的询问,说出了那种很容易让人浮想联翩的诗名。
将胭脂榜凌熙芳,与帝都诸夫人对立开来。
那么诗中最后一句“别样红”的荷花,究竟是指人,还是指物呢?
而且古来就有一句“绿叶配红花”,这陆小真人是否说着,如今轩内的诸多女子都只是“碧绿”莲叶,唯独那凌熙芳是荷花?
在座诸位夫人小姐,今日入了长公主府上,参加宴饮茶会,谁个不是精心妆扮、自诩倾国风华?哪个不是自家名门高第里最为娇艳的女子?
此刻在这首诗面前,却都成了陪衬凌熙芳的“无穷碧”荷叶。
她们盼着陆言沉留下一份墨宝,传出去能够成为趣谈的墨宝,可没盼着他写下如此明显偏向一人的诗句。
至于突然便没了落落大方气态,神色呆滞无言的凌熙芳,落在一众夫人小姐眼中,心说哪有这般桀骜孤傲,难怪能与嘉怀郡主坐到一块去。
不同于轩内其他女子的复杂心思,凌熙芳脑海中有些空白。
从未想过陆言沉竟然如此直白地拉踩其他女子,只为了捧她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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