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 第872节
人心惶惶。
街道上的寥寥行人步履匆匆,相熟者亦不敢交头接耳,没有人敢在街巷久留驻足,只顾归家。
昔日繁华喧闹的帝都长街,如今喧闹不再,死寂沉沉,处处透着山雨欲来的强烈压迫之感。
甲第豪宅的高墙内人影绰绰。
世家豪族将早就打包好的财物堆积在一起,仆役家丁往来奔走,神色仓皇地收拾行装,做好了随时弃城出逃的准备。
无人不知函谷大败、崤函尽失的消息。
汉军兵锋将再指洛阳。
这座都城将再次沦为危城。
建始殿。
此殿乃是曹魏太祖曹操所建。
如今成了曹魏朝会议政之所。
曹叡斜倚御座,憔悴不堪,面上爬满了杂乱的胡茬,双目也是浑浊无神,就是想装镇定从容,此刻也是装不出来了。
阶下。
陈群、董昭、陈矫、辛毗、蒋济、徐宣、杨暨、高堂隆、司马孚、司马芝、崔林…一众核心重臣数十人布满朝堂。
却是个个神色灰败,垂首缄默。
竟没有一人率先开口打破沉寂。
昨夜三更,太傅钟繇回光返照,听闻天子大军崤函惨败、社稷危殆,本就油尽灯枯的他溘然长逝,就连一字遗言都未留下。
钟府连夜挂起白幡,满门缟素,为风雨飘摇的曹魏社稷又添了一重悲戚。
钟繇乃元老重臣,居太傅之位,列百官之首,按制本该厚议谥号、隆礼治丧。
可短短时日,魏军覆军杀将、重臣陨落、郡县沦陷…殉国而死的人太多太多,该追谥的人也太多太多,而曹叡与殿中这些人,此刻谁也没有那份心力去计较钟繇的谥号了。
死寂良久,程喜左右看了又看,见无人开口,终于咬了咬牙,从班列中站了出来。
“陛下,今蜀寇侥幸得胜,必将趁势东寇洛阳!
“眼下我大魏可用之军不过四五万,且半是疲卒残兵,军心涣散,战力堪忧。
“为保万无一失,臣窃以为,眼下最紧要之事,乃是拖延蜀寇进军的步伐,以待时变。
“臣……臣有一拙计,或可乱蜀寇军心!”
曹叡缓缓抬眼,目光空洞疲惫,连日逃亡与惨败的挫败感席卷全身,让他早已没了气力。
他望着阶下的程喜,沉默良久,才终于勉力开口:“卿有何法,直言便是。”
程喜深吸一气,最后朗声进言:
“陛下。
“蜀贼向来以汉室正统窃居,其立国之根本、出师之名,皆依托汉室之大义。
“昔日,大魏受禅,承接天命。
“那刘备假称山阳公刘协遇害,遂称帝立国!
“刘禅延续其志,举兵北寇,始终以承继汉祚、匡复天下为号,此乃蜀寇立足之根本也!
“臣以为,当下危局,或可将山阳公刘协送至蜀寇手中,一旦活着的山阳公抵达蜀营,蜀寇口中的汉室正统便破绽骤生!”
第526章 傀儡
送还刘协?
曹叡不由怔了一怔。
他对这位当了一辈子傀儡的后汉末帝唯一的印象,便是在受禅大典上远远见过一次,记住了那个落魄天子在祭坛上的的模糊形象。
曹丕受禅后,封刘协为山阳公,定都于山阳浊鹿城,食邑万户,位在大魏诸王之上,奏事不称臣,受诏不拜,在封地内保留汉朝正朔、天子仪仗与汉室宗庙。
刘协遂前往河内山阳就国。
实际上,就是被软禁在山阳县。
之后曹丕还活着的那几年,他自身尚且难保,更没有什么心思去想所谓的山阳公
直到他继位为天子,才从负责监视刘协的山阳公国督军那里得知了刘协的一些近况。
总之就是闭门自守,从不私会地方官吏,交通外臣,平日唯在公府中读书静坐,极少踏出公府。
唯有每月朔望祭祀汉室宗庙,不逾制也不废弛,言行举止始终安分谨慎,全无涉政复辟的意思。
每回都是同样的奏报,曹叡渐渐也就把这山阳公给忘了。
直到两年前,刘禅亲征,关中大败,长安失陷,洛水断流,天下遂有流言谶语,窃谓汉室有三兴之兆。
神思敏感的曹叡,当即死死盯住了被他遗忘在尘埃里的山阳公。
他下诏切责山阳公国督军护卫疏失,增派六百甲士环守浊鹿城,将刘协的活动范围严格限定在公府院墙之内,连每月朔望的宗庙祭祀,都勒令改为府中遥祭。
又裁去其半数食邑与天子仪仗,暗命河内太守、山阳县令克扣其公府用度,只待刘协流露出半分怨望,便坐实其暗通蜀寇的罪名。
结果那刘协非但没有半分抗辩,反而主动上表请罪,自请彻底裁去所有汉家仪仗、缩减祭祀规模。
又将府中仅剩的属吏尽数遣散,终日闭门静坐,只留仆从几人洒扫。
每逢汉军得胜消息传来,曹叡便会遣使探视。
而每每曹魏使者前来,刘协也不管其妻曹节如何不忿,必亲自出门迎拜,言辞恭谨。
开口就是对大魏歌功颂德,闭口就说自己老病衰颓,半句也不涉及天下大事与军争时局,曹叡想挑毛病都挑不出半分错处来。
乃至于到最后,曹叡自己也觉得刘协这傀儡天子,从来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废物,一辈子都是任人摆布的提线木偶。
早年受制于董卓、李、郭,后来又受制于曹氏父子,如今更是装疯卖傻、自轻自贱,摇尾而乞活,半点帝王风骨也无。
全然忘记了曾经的衣带诏,忘记了这个傀儡天子被软禁许昌之时,犹敢质问曹操一句:
「君若能相辅,则厚。」
「不尔,幸垂恩相舍!」
你如能辅佐我,那就请你恪守臣子之道,厚待于我。
不能,那就求曹公你开恩,舍了我罢!
舍之一字,其意或废或杀。
按汉朝旧制,三公领兵入朝时,由虎贲卫士持刀在两旁挟持着上殿,曹操彼时身侧便有持刀虎贲,顿时惊惧万分。
因为刘协这两句话,亲口把他定性成了乱臣贼子,并且当着满朝公卿大臣的面表示:朕不想再陪你演这场君臣相得的戏码了。
曹操吓得连身都不敢转,就这么俯首倒退着逃出大殿,出殿后顾视左右,已是汗流浃背,从此再也不敢觐见刘协。
只是这么多年过去了,刘协那声质问之后,衣带诏事件泄败,牵连死者无数。
十四年后,伏皇后又被华歆拽着头发拖拽而出,满门伏诛。
伏皇后被拽出时,披发赤足,问刘协能不能再救救她。
刘协唯有号哭以对:「我亦不知命在何时」。
到后来,曹操晋爵魏王,设天子旌旗。
再到后来,曹操死于洛阳,曹丕嗣魏王爵,华歆率满朝文武入宫逼禅,硬索传国玉玺。
最终受禅台上,刘协亲手捧出帝玺,行禅代之礼。
凡此种种,在曹叡眼里,刘协就像一只被打断了脊梁的断脊之犬。脊梁都已经被主人打断,又怎么还有胆量再反咬主人一口呢?
眼下程喜提议,要把刘协送到刘禅的手里,曹叡第一时间竟觉得这个提议有几分道理。
刘协在手里攥了这么多年,不过是个活死人。
如今蜀寇兵锋再指洛阳,这个活死人若能变成一把软刀子,捅进刘禅的心窝,倒也不枉养他这些年。
就在神思潦倒的曹叡思索之际,侍中吴质这时候也站了出来,往曹叡一拱手:
“陛下,程征西所言不无道理!
“山阳公刘协从来未死,刘备称帝从来都没有法理依据,属于宗室旁枝僭越自立!
“僭主刘禅承位自刘备,自然也没有法理可言。
“蜀国标榜了十年的汉室正统、匡扶汉室,一旦活着的山阳公出现在蜀营,他们这套说辞瞬间就成了自相矛盾、自说自话的笑话!
“如是,则整个蜀国的根基,都将动摇!”
程喜见天子似有意动,又见吴质抢了话头,连忙再度进言:
“陛下,刘协乃后汉末帝,刘禅不过是宗藩之子,若接纳刘协,论法统、君臣,都必须对刘协行臣礼,甚至要交还皇位!
“届时蜀国内部那些崇儒重礼的臣子儒生,还有对刘禅、诸葛亮不满的各路派系,必然会为了各自的利益借题发挥!
“一个汉帝与一个自立僭主同处一室,蜀寇内部必将沸反盈天,党争骤起!”
他说到这顿了顿,观察了下天子的神色,又去看了眼陈群、董昭、陈矫等公卿,才又继续:
“而假若刘禅拒绝接纳刘协,甚至将他软禁起来。
“那就等于亲手坐实了自己贪恋皇位、背弃君父的骂名。
“什么忠孝,什么大义,什么兴复汉室,统统都成了笑话。
“想要寇魏,则师出无名,正义性一旦崩塌,不论军心、民心都会渐渐离散。
“届时,蜀寇还要拿什么来蛊惑人心?”
就在曹睿沉吟之际,曹爽忽然从班列中跨了出来,恍然大悟道:
“所以说,只要大魏送还刘协,刘禅再如何不愿,也只能硬着头皮把他接回去!
“而万一……万一刘禅害怕迎回刘协会导致内乱,暗中寻个人,在路上把刘协给杀了呢?”
这话一出口,殿中骤然一静,好几道目光齐刷刷转向曹爽,眼神里分明写着「你这话是认真的吗」。
曹爽被看得有些发毛,却兀自强硬道:
“那可是后汉末帝刘协!
上一篇:朕即天命:从西域征服世界
下一篇:返回列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