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 第862节
司马懿静静看着汉军从容撤离,眼底满是怅然,良久,终于发出一声长长的喟叹:“魏延一日不死,大魏永无宁日矣。”
当此之时。
一名亲兵快步走到司马懿身前,躬身禀报:“骠骑将军,已寻得车骑将军尸身,却……”
司马懿颓然一叹,也不知是叹曹洪还是叹别的什么,随那亲兵缓步走到曹洪无头的尸身旁。
低头默然片刻,轻叹一气,最后虚弱地下令:
“收敛车骑将军英骸,大军速速东返,不得有片刻耽搁。”
唯有以曹洪作饵,才能让汉军不顾后路,孤军深入。
如此,他才能施疑兵之计,才能使汉军不知后路如何心生忌惮,不敢再贸然东进。
若是没有曹洪舍身在前,汉军一路小心查探,徐徐东进,他根本没有把握正面力敌魏延。
至于方才后方漫天烟尘与隆隆行军之声,并非强援,而是效仿张飞故智,抽调百余战马。
马尾上拖拽树枝,在山道后方来回奔走,扫出尘土,制造出大军驰援的假象。
念及此处。
他不由虚弱地自嘲一笑。
但此计终究只能拖延一时,无法长久唬住魏延。
待魏延冷静下来,察觉后方并无真正大军,未必不会整顿兵马,再度反扑追击。
眼下百官仍在渑池、新安之间,他麾下几千残兵溃卒,即便再加上曹洪麾下六千步卒,也无力与汉军在渑池、新安展开交战。
他须速速撤出陕道,撤回洛阳。
第520章 我一生行事磊落光明,问心无愧,何须经人拷问?!
黄昏时分。
陕津北岸。
是曰大阳津。
两津隔河相对。
陕县与大阳县亦隔河相对。

前段时间,魏延威震山东,洛阳告急,司马懿便率大军两万余众由大阳南渡大河,驰援洛阳。
由于凌汛,沉河者近千。
彼时凌汛伊始,尚能勉强支撑大军强渡。
如今凌汛已到极盛之时,河面冰层崩裂漂浮,激流翻涌咆哮,彻底没了向南强渡的可能。
大阳渡滩头之上。
无数身影静立在料峭春寒中。
刚刚被火线提拔为镇北将军的田豫已经六十一岁,身形依旧挺拔,面上刻满风霜。
随同他伫立此处的,还有河东太守杜恕,谏义大夫卫觊,以及河东裴氏、贾氏、卫氏、范氏…等一众河东士族掌权人物。
众人目光尽数越过滔滔大河,望向了南岸那座陕县城池。
城头已经易帜。
不过一个昼夜,函谷之险、弘农一郡、崤函门户,竟已一一落入了汉军之手。
所有人面色难看至极。
又是落日,西方赤霞。
沉沉暮气将他们笼罩。
一阵料峭春风吹来,被司马懿留在河东的司马昭身心俱寒,于是微微发颤,微微摇晃。
大河天险隔绝南北,湖县大战起得突然,等他在蒲坂收到消息,翻山越岭赶到能南眺战场的河北(湖县北面一县)。
战事恰好进行到满宠在狭道内被冯虎击破,魏延斩杀秦朗,魏军开始走向全面崩溃。
紧接着便是函谷关易帜,汉军出于弘农,魏军弃营夜奔……
到了夜里,又发生了什么,他全然不知,两军交锋的细节,他亦无从知晓,而田豫、卫觊所见所知,也与他差不了多少。
“一战之败,竟至于斯?”司马昭心中忧虑父亲安危,又害怕父亲此败会被追罪问责,忧形于色。
一旁的卫觊闻他此言,按住胸口咳嗽连连。
他去年入冬便察觉身体衰败,屡次上书乞骸骨求归老还乡,却因大魏接连败绩、国事飘摇,硬生生熬到了三月。
如今的他形容枯槁,病瘦已极,一身旧袍空荡荡挂在他皮包骨头的身子上,风吹来,衣袍猎猎附体,形销骨立。
“一战之败,固不至此,但…何止一战之败?”他虚弱开口。
半年以来,大魏败讯接踵而至,从未断绝。
先是曹休东线惨败,继而魏延肆虐山东,紧跟着潼关天险失守,如今就连函谷之险、弘农一郡、陕县咽喉竟也一战而尽失。
大好河山步步沦丧。
颓势肉眼可见,触目惊心。
司马昭愣了一愣,短暂沉默后,望向身侧田豫、卫觊、杜恕等人,语气慌乱又茫然:
“卫公、田公,今崤函尽失,蜀寇兵锋…河东首当其冲,接下来我等该如何应对?”
此言落地。
卫觊闭口不言。
田豫默然不语。
良久,杜恕轻叹一声,率先打破了沉寂:
“大河凌汛鼎盛,眼下蜀寇断然无法东渡北上。
“但凌汛约莫半月便会消退,待冰汛落尽,夏汛到来之前,必有一月有余的河道平静期。
“届时,蜀寇必然趁势东渡,席卷河东。
“我等在此空叹无益,即刻回城整备,安抚人心、修缮城池,才是当下急务。”
说完,他转身便欲离去,不再做无谓感伤。
“河东未必有事,有事的,恐怕会是洛阳。”卫觊忽然开口,一句话按住了杜恕的脚步。
与杜恕一并叹息离去的几人全都驻足,纷纷侧目。
田豫心中一动,瞬间听懂了卫觊的言外之意。
却见卫觊咳嗽了两声,继续道:
“陕县积粮数十万石,如今不见丁点火光,便已易帜。
“这数十万石精粮,便尽数成了蜀寇东寇的资粮。
“陛下御驾亲征,大魏却一败涂地,覆军不知几万,失辎重不知几千车,公卿尚书陷没于乱军者,亦不知几人。
“蜀寇骤得此粮,军心大振。又俘虏公卿大臣,衣冠士人,有诸多人质在手,山东人心乱矣。
“加上此战,蜀寇缴获的种种军书必不在少,或得知大魏机密,其势已成,如何能遏?
“今大河凌汛鼎盛,水路断绝,蜀寇欲寇河东,不能飞渡,而洛阳空虚,全无遮掩。
“这等形势,蜀寇若不趁机挥师东掠、直寇洛阳,那大魏今日也不会沦落到倾危存亡之态势了。”
卫觊身侧,一名总角少年静静伫立。
年少的卫瓘尚不明白朝堂与战事的复杂纠葛,只隐约察觉周遭气氛肃杀压抑,不敢言语,默默听着老父与众人的对话。
懵懵懂懂的司马昭则恍然醒悟。
洛阳乃是曹魏中枢,如今却已是无险可守、无兵可用,一旦汉军顺势东进,洛阳危在旦夕。
反观河东,有大河天险阻隔,只要守住渡口、整固防务,总能拖延一二时日的。
卫觊目光缓缓落在田豫身上,看了片刻,眼神渐渐锐利了几分,褪去了半身的虚弱颓唐:
“田镇北,你久镇北疆,劳苦功高,只是朝中近年……关于将军的流言从未停歇。
“假使将军此番仍不能立下挽危之功,稳住局势,待此战事了,流言必定如潮而起。
“届时,将军恐将远徙东方,弃置海疆,再难复用,而将军心迹,恐怕再也无人愿意细听了。”
他意思很明白。
此番大魏存亡一线,正是你田豫的自明之机。
不独向天子证明你堪当大任,更要让那些在洛阳高堂上嚼舌根的人永远闭上嘴。
而田豫闻言,却是顿时涌上一股愤懑之气。
他半生戍边,镇守北疆、抵御胡寇,镇守国门二十余载,从未有过半分差池,到头来,竟仍要因四十年前的私交被无端猜忌。
一念至此,从来隐忍内敛,藏怒于心的他愠怒而言: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
“我田豫昔日与玄德相交,乃是年少私交、江湖旧谊。
“受魏官爵,食魏之禄,乃是君臣公义!
“私交与公义,清楚明白!安能因旧日私谊背弃公义,叛国负主?况乎玄德已故?!”
他的话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卫觊看着他震怒的模样,面色未改,只是又剧烈地咳嗽了十几下,待喘息稍平,才继续追问:
“将军志向坚贞,节义可嘉,老朽固知矣。
“然世事难料,人心易变,大势将覆。”
他稍稍停顿,目光与田豫相接:
“若日后大河冰消汛歇,蜀寇大举东渡,席卷河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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