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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 第860节

  仍留在山道两侧山坡上的魏军弓弩手齐齐张弓搭箭,居高临下瞄准下方被困的七八十名汉骑,密密麻麻的箭矢顺着山道俯射而下。

  由于道路并不宽阔,七八十骑占据了三四十米长的狭道,不必担心误伤友军,中间的汉骑成了靶子,一轮箭雨过后,又倒下十余骑。

  杨素身披精制宿铁重甲,甲片坚硬厚实,寻常箭矢难以穿透,可他目标太过显眼。

  司马懿的亲军督汲布率百余弓弩手在北侧山坡上放箭不止,居高临下望见杨素悍勇非常,便命左右弩手瞄准杨素放出重箭数十。

  几轮射击之下,便有数枚破甲棱矢破开甲缝,刺入血肉之中,后腰肩背接连中箭。

  剧痛席卷全身,杨素牙关咬碎,此刻身后退路被封,前路是魏军重兵不知多少,左右箭雨不绝。

  他心知,司马懿苦心孤诣,四面埋伏,自己孤军深入,已然没有了生还的可能。

  索性彻底放下求生之念,一心冲杀司马懿大纛,想要尽可能打乱司马懿的伏击部署,为后面的魏延、马岱诸将争取撤退的时机。

  此刻身负数矢,血透铠而下,他环顾身周最后五六十骑,忽地振枪长啸一声,复又猛然拔出肩头一支破甲棱矢,血溅满脸,却虎目大睁,声如洪钟:

  “丈夫临阵,不死则已,死即举大名耳!

  “我等湖县立下大功,一路追杀至此,杀敌盈野,就连伪魏车骑曹洪都已成刀下亡魂,冢中枯骨!功业已立!

  “今身陷重围,有死无生,有进无退!随我直取司马懿将纛,你我虽死犹荣!”

  见有士卒面有惧色,他复又瞋目奋声:“今日陨身于此,你我妻子俱将受国厚养,宗族以你我为荣,何惧一死!”

  言罢,纵马直突司马懿大纛。

  握紧手中亮银长枪,双腿紧夹马腹,战马忍着箭伤剧痛向前猛扑,长枪横扫复直刺,招式干脆狠厉,没有半分花哨可言。

  枪锋所过之处,魏卒无人可挡,他忍着身上创口撕裂的剧痛,再度连杀七八魏卒。

  身前魏军士卒接连倒地,其余魏卒望着这身长八尺半,身负七八矢的浴血汉将,皆是连连退却,无人敢正面与其交锋。

  还是那个道理,冷兵器时代,一个将军但凡身先士卒冲锋陷阵,是真能够带着亲兵、敢死在敌阵中杀进杀出如入无人之境的。

  想杀这样大将,必须付出代价,而没有哪一个普通士卒愿意成为这个代价,尤其在他们见到往日的袍泽兄弟成为这个代价之后。

  山坡上的冷箭不住射来,杨素胯下战马身中七八箭,血流力尽,终于倒地不起。

  杨素没有被倒下的战马波及,迅速调整身形,往前冲奔,直接与前方魏卒粘在一起。

  发现不再有箭矢射来,他才反应过来,又命剩下士卒全部下马,以战马在外围组成一道血肉防线,堵住身后魏军片刻,复向挡在道路东侧、阵脚越发不稳的魏卒冲杀而去。

  杨素奋力一脚踹出,顺势将手中长枪猛地从一具尸体上抽回,见身前魏卒惊退连连,一时狰狞大笑,露出一口血牙。

  周遭随他突进的汉骑此刻也已是个个带伤,死伤不断增加,仅剩四十余骑。

  可看着主将奋勇直前、战不旋踵的姿态,余下汉羌精骑也尽数燃起死战之心,人人浴血强斗,死死守住阵中方寸之地,向着二百余步外的司马懿将纛杀去。

  陕道西方。

  烟尘滚滚,魏延率本部数十精骑一路追击至此,终于跟马岱、马劲两部人马合兵一处。

  放眼望去。

  前方山道两侧伏兵尽出,战鼓轰鸣不绝于耳,喊杀震彻山谷,前部骑军尽数陷入魏军包围。

  魏延脸色渐渐沉下,眼底生怒,厉声痛骂:“魏寇兵败至此,竟还有胆在此设伏?!设伏主事之将到底是谁?!”

  马岱立于身侧,极力远眺东方中军大旗,穿过层层乱兵与烟尘,隐约看清旗上字样后心头巨震,连忙转头回禀:

  “骠骑将军,前方魏军所立似乎是伪魏高牙大纛,领军设伏之人,多半是司马懿!”

  魏延这时也已看清楚了那面魏军牙纛的形制,双目骤然圆睁,胸中怒火翻涌:

  “又是司马懿!

  “阵中被围者谁?!”

  马岱不敢迟疑,即刻回话:“回将军,被困阵中之人,乃是驸马都尉杨素。”

  韩昂及后至的汉骑,看着围中孤军奋战、军势渐薄的杨素部众,脸色无不难看,心底无不一沉。

  举目望去,前后合围之众超过千数,区区数十骑深陷千军之中,已然没有了突围的可能。

  “杨素?”魏延眼底不由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他素来不喜那安定羌酋杨条,毕竟羌人野性难驯,心思莫测,所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如此一来,连带着对其子杨素也一直心有隔阂鄙夷,平日里军务交接多有疏离,乃至常常丢给杨素以最艰苦危险的任务。

  此刻眼见杨素身陷死地,却不向西原路突围,寻一线生机,反而逆势东向,直冲司马懿将纛而去,魏延不由撇了撇嘴。

  心中对杨素这羌蛮的偏见稍稍消散些许,短暂沉吟过后,他也不再犹豫,当即决断:“也罢,随我上前为他解围!”

  话音刚落,众人面面相觑。

  一旁的韩昂立刻下马上前,眉头紧锁间,伸手死死抓住魏延胯下战马的缰绳,出言极劝:

  “骠骑将军,万不可冲动!

  “司马懿此番去而复返,又将曹洪这个伪魏车骑推出以为诱饵,步步算计,定然早已埋下后手,暗处绝对仍有未出动的伏兵!

  “我军奔袭作战,昼夜不止,已是人困马乏,如今又深入陕道五六十里,后路彻底空虚!

  “此时贸然冲入伏兵阵中,其险无穷,还请将军三思!”

  韩昂面忧心亦忧。

  从撞见曹洪骑兵开始,他就满心狐疑。

  其后全军一路循着曹洪溃兵向东追杀十三四里,压根无暇探查后路与两侧山林。

  见魏延面色生出几分犹豫,他赶忙再劝:

  “将军,我等追奔十三四里。

  “十三四里间,足可埋伏大军数万!曹洪率军西援,万一曹休也早早率大军在此间埋伏呢?”

  魏延闻言,身形一顿,心底也生出几分迟疑来。

  其实方才斩杀曹洪之时,他便一直心存戒备,总觉得司马懿不会轻易放任追兵长驱直入。

  至于他口中所说的,司马懿佯病避战,故意让曹洪殿后送死,其实根本没有经过细思,不过是为了鼓舞军心、追杀残敌罢了。

  如今,司马懿石门道设伏不成,竟又在此布设伏兵,更以曹洪为饵。

  所有的算计环环相扣,目的岂不就是引诱自己深入聚歼?

  一念至此,魏延汗毛乍竖,目光从前方的杨素之军收回,扭头看向身后狭长幽森的陕道。

  正如韩昂所言,前路已有司马懿所舍伏兵阻击,后路未必没有暗藏另外一支伏兵切断退路。

  而为了追杀曹洪,他与马岱、杨素等一路越溃众杀来,后路还有数百溃兵没有收拾,堵塞道路。

  一旦再多逗留,前头被围的杨素被司马懿尽数解决,自己与麾下八百精骑,很有可能尽数葬送在这条狭长山道之中!

  一念至此,魏延非但没有生出怯意与悔意,反倒怒发冲冠,旋即振声疾呼,喝令左右:

  “休要多言!

  “与我向前破围!

  “直取司马懿项上人头!”

  韩昂却是依旧不肯松手,死死攥住魏延马缰,再次苦劝:

  “将军!

  “司马懿善于揣测人心,深知将军性情刚烈,勇武过人,见部众身陷重围,将军必不会坐视不理!

  “此番设伏,本就算准了将军定会亲自上前解围!以曹洪为饵,正是为钓将军上钩啊!”

  魏延却依旧不为所动:

  “我就不信!

  “司马懿败军之将,安有余力层层设伏?!

  “来一个曹洪也就罢了,句扶、孟琰、武二数万兵马就在韩卢道上,曹休又如何能脱身而来?!

  “再则,司马懿需要设伏,便说明他兵力不足以在陕道拒我,是不得已而为之,欲以此惊我却我!”

  众人一时也是面面相觑。

  魏延这番话听着似有道理。

  可兵凶战危,万一司马懿就是拿准了魏延的这番心理,故意诱魏延深入歼灭之呢?

  毕竟如果直接以强兵挡道,就没法除掉魏延了。

  对于名将、悍卒日渐凋零的曹魏来说,魏延这位大汉骠骑如今所产生的威慑力,足以比及、乃至隐隐超过当年威震天下的关羽了。

  若能除之,可当大军十万!

  魏延非是有勇无谋之人,又如何不清楚韩昂、马岱等人心中所思?

  他顾视左右,再度往前方被围的杨素残军望去一眼,片刻后,心中最后一丝犹豫也都荡然:

  “我魏延素来不喜杨条、杨素这对羌人父子,可昔日克复长安,安定杨氏有功于汉!

  “我大汉两年之间能够凑出三千良马,练出三千天策精骑,安定杨氏同样功不可没!

  “如今那杨素竖子身陷重围,向西或可抽身而退,却偏偏逆势东向直奔司马懿而去。

  “这是何意?!”他说到这里,振声一问。

  众人闻声,一时再度相觑。

  韩昂仍旧力劝不止:

  “骠骑将军!

  “如今驸马都尉或已斩杀曹洪,功业已成!

  “不复向西突围,反而朝司马懿杀去。乃知司马懿必有伏兵强援,不愿让将军犯险,抱以必死之心!请将军莫要辜负杨驸马之心!”

  魏延顿时怒目呵斥:

  “司马懿诸般阴谋诡计,皆是为我而来!

  “你也晓得杨素抱以必死之心为我拖延,我若是冷眼旁观,弃他于死地而走,日后何以统领三军?何以立命疆场?!

  “人不负我,我不负人!我堂堂大汉骠骑,竟反倒不如这羌人竖子有血性吗?!

  “传扬出去,为天下笑耳!”

  魏延斥罢,再不理会劝阻,当即厉声下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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