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 第817节
二人猝不及防,浑身皆是一震。
吴懿胸膛剧烈起伏,白须剧颤。
“陛下已经知晓此事了…你们明日,给我提着脑袋去打仗!”他的声音先是渐渐低了下去,最后又突然扬了起来。
与吴懿一般年纪,同样花白了须髯的方遒与杜岐冷汗涔涔。
良久,那唤作杜岐的老将才颤声问道:“陛下…是给我二人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戴罪立功?大汉国法军律,你等难道不知?”吴懿缓缓摇头,“功就是功,罪就是罪。有功当赏,有罪当罚,功过不能相抵!”
二人彻底懵了,一时面面相觑,眼中最后一丝侥幸也都熄灭,却又陡然转为不甘与愤怒。
吴懿看着这两个随了自己大半辈子的老兄弟,声色终于稍稍一缓,哑着一口老嗓道:
“但法理之外,还有人情。你们若是战死,你们的家眷,陛下与我都会善待。”
二将虽闻此言,却依旧是满脸的不甘与愤怒之色,吴懿见状终于不耐破口大骂:
“当了一辈子将军,你们难道还怕死吗?!给我拿出你们十二分胆气来!莫要丢了最后的体面!
“你们若是不愿服罪,不愿死战,不要你们的家眷了,明日敌前降魏也可!反戈一击也可!要是误了军国大事,我吴懿到时就自刎于三军阵前谢罪!”
杜岐、方遒两员老将闻声见状,面上那股不甘与愤怒之色倾刻褪尽,继而震悚不已。跟了吴懿大半辈子,何尝见过自家将军这般决绝?自刎之言绝非是随口一说的。
“将军!”杜岐出声浑身剧颤。
吴懿看着面前二人,目光里的愤怒渐渐消褪。
“也怪我治军不严,才让你们找到了机会。”他语气缓了下来,带了几分倦意与自责。
“明日将有大战。
“你们现在与我说一句真心话。
“若明日驱你们进入狭道,你们可会叛国降魏否?”
杜岐闻言终于猛地抬头,一张老脸涨得通红,额上青筋暴起,对着吴懿就是破口大骂:
“我杜岐乃是汉将!在你吴懿麾下大半辈子,难道会是降魏的猪狗之辈?你吴懿莫要看不起人!”
方遒声音也是既高且哑:“横竖不过一死而已!我二人也都快六十岁了,黄土已经埋到了脖子,早就活够本了,降什么魏?!”
唤作方遒之人看着吴懿,再开口时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埋怨:“假若不是将军你当初非要留守陇右…我等又何至于晚节不保?”
吴懿面色不由变得黯然下去。
方遒却忽然挺直了脊背,语气也渐渐激昂起来:“我二人虽然晚节不保,可明日若能为国战死,将来青史之上,未尝不能附名于将军之后,九毁一誉,却也值了!”
“好!”吴懿重重颔首。
“明日你们且先去,莫要丢份!过不了几年,我便去地下寻你们,到时再与你们讲后面之事!”
“末将领命!”方遒与杜岐抱拳躬身,退出大帐。
…
刘禅思绪繁杂,好不容易入睡,感觉自己刚刚睡着,就隐隐约约听到了战鼓之声。
半睡半醒之间,脚步声入耳,紧接着是「笃笃笃」的敲门之声,最后赵广的声音传来:“陛下,魏寇趁雾来犯,已经突破狭道了!”
“吱呀”一声,门扉打开,刘禅面上有几分不可思议之色,“魏寇来犯?突破狭道?”
魏军来犯可以理解,可是怎么会突破狭道?他言罢便已经站到碉楼的边缘,扶墙往东北眺望。
唯独天色将亮未亮,山河之间晨雾弥漫,就连坞堡外的大军营盘也不能看尽,更不要说狭道了。
“今夜谁负责把守狭道?”
“是吴左将军跟宗平东麾下!”
“吴懿?”刘禅不由一愣,吴懿竟然还能出岔子?!
“你如何知晓魏寇已经突破狭道的?”刘禅转脸看向赵广,渐渐冷静下来,“是谁来报的信?”
“是狭道口巡守的天策骑军!”
刘禅听到这里,安下心来,对赵广骂了句:“一惊一乍,朕还以为是丞相中军报的信,必是丞相故意放魏寇过来的。”
说着刘禅就回到了碉堡之内,继续卧榻而睡,而过不多时,刘禅便听得马蹄声停在坞堡外头,紧接着有人登登登爬上楼来,又在屋外与赵广小声道:
“辟疆,魏寇大举来犯,丞相把魏寇放进了东原。
“吴左将军、宗平东举众对峙。姜伯约以中虎步军及折冲府兵万余人堵住了秦关故道,防止魏寇自稠桑原俯冲而下!”
第492章 原下破贼,俘馘八千

旭日大升,晨雾尽散,战鼓陡然雷动。湖县东原,八千余名汉军甲士分成前后两部鼓噪出击,猛虎下山一般扑向魏军阵地。
不过两箭时间,前军甲士就已狠狠撞到了魏军阵中,金铁交击之声霎时间响彻原野。
魏军列阵之时便是旌旗不整,士卒散乱,散如列星,或疏或密,或前或却。
汉军骄兵也好,悍卒也罢,总之望而笑之者众,甫一接战,便是虎入羊群,锐不可当。
阵线血光迸溅,骨肉横飞,又不过百余息工夫,魏军右翼,靠近河滩的军阵就已经被汉军撕开了一道十余步宽的口子。
汉军如钢锥一般,持续深入,随着锥尖越顶越深,形似锥体的汉军甲士开始往左右扩散。
“杀!”
“尔等猪犬竟敢过来请战?!”
“死!”
这近万从狭道中挤出来的魏军,介胄之卒不足十分之二,余者恐怕就连旗语鼓号都不能分明。
面对连战连胜、悍如猛虎的汉军锐卒,如何能是对手?不到半刻钟时间,就已有魏旗东偃,鼓声渐乱,唱惨痛苦之声不绝于耳。
战场很是逼仄,宽处不过二里,魏军的阵列排得满满当当严密至极,左边是大河,右边是衡岭原。
唯独退路已被满伟与王基的督战精锐死死封住,就连狭道口附近的河滩地也全部被魏军占据。
被勒令顶在最前面的魏军完全没有后撤与逃窜的空间。
惨叫哭嚎之声中,不断有魏卒倒下,又不断有人被后面的人推搡着向前,填补空缺。
魏军有欲降者,但在如此逼仄狭窄的战场内,在稠桑原上魏军虎视眈眈,随时可能俯冲而下的情境下,汉军将士却是不可能受敌之降。
好歹这群哀兵弱旅被安排在最前面之人都披了甲,在这群弱旅中也算是精锐了。
见进不能进,退无可退,乞降不能,在终于顶住了最艰难、最凶险的一刻钟后,幸存下来的甲士艰难地稳住了阵脚。
除了临近河滩的魏军,被吴懿麾下将军杜岐所部撕开了一道近百步宽的口子,阵亡二百余人以外。
其余部分接近二里的阵线,大约退了三十到五十步,阵亡重伤者,大约在二三百人之间。
但交战两刻钟,魏军阵线已是参差不齐,犬牙交错。而汉军甲士重伤阵亡者,不过数十而已。
足可谓形势大好。
汉军将士越发激奋。
但凡前面阵线出现空缺,立马便有人奔涌着补了进去,在阵前一番突刺横扫,斩首而还。
就在汉军将士越发激昂,战场局势完全朝着汉军一面倒的时候,稠桑原上突然战鼓狂擂。
鼓声沉雄急密,宛若滚雷巨石自高坡千钧直坠一般,与东塬魏阵中散乱的战鼓之声迥然大异。
战场上被挤在后面尚未接战的魏军将校士卒,纷纷回首一望,只见秦关鼓道烟尘大起,又有无数甲光穿越尘烟在旭日下晃然闪动。
整座原身都仿佛活了过来,随着魏军脚步与战鼓之声呼吸搏动,魏军甲士借着高岗之势俯冲疾进,顺着秦关故道向下奔涌而来。
汉军将士正杀得性起,一心往前凿穿魏阵,忽听得头顶鼓声震天,尘埃大起,似有千军万马要从稠桑顶杀到河滩截住自己后路,不少人呐喊与前进的脚步同时一滞。
“莫要慌张!”
“继续挺进!”
“后军有丞相亲自压阵!魏寇纵有大军十万,也不能奈我何,遑论突破防线?!给老子挺进!”
正奋力撕开魏军右翼的杜岐所部已突入河滩近百步,老将杜岐须发皆张,不顾亲军阻拦,持矛当先。
一个高近八尺,花白须发,一身精甲长槊的老将,擎着将旗出现在战场上,身周跟着比他更年轻、更悍勇的亲军精锐。这样的组合,在战场上形成的压迫、造成的恐惧是难以言喻的。
魏军当者辟易,不敢撄其锋芒,一众凉陇边军见自家将军的大旗不断向前,不断向前,又看见自家老将军竟在旗下奋不顾命,一个个好似喝了三大碗烈酒一般,胆气血勇一时间全都激发了出来。
“杀!”
“杀!”
“杀!”
先是数十人齐声呼喝,紧接着百余人,二三百人,最后竟似千军万马都在齐齐喊杀一般。
不过百余息的工夫,右翼的左将军部,杜岐麾下,竟又将魏军右翼阵线硬生生凿开了一道百余步宽阔的豁口,曹魏前军不断倒下,阵线一退再退,又退了三十余步。
另一边。
临近稠桑原,靠近官道的地方,姜维曾设伏阻击魏军处,吴懿麾下方遒率部从左翼突进。
这两路老将所率之众,虽说在陇右贪腐了不少钱粮,但如果不是他们一直戍守在最前线,又哪里来的机会贪腐军饷?
两年以来,这支顶在最前线的边军与郭淮、徐邈麾下西军,发生大小战事十余战,斩俘三千余人,没有一次让曹魏西军得逞。
如今自家大将竟冲在在最前面,奋不顾身,他们虽不知为何如此,却又如何能没有血性?
此刻一个个如狼似虎,一旦楔入敌阵便再难遏制,自左右两翼狠狠刺入魏军纵深。
由于稠桑原上魏军战鼓雷动、大军下涌,东原战场上的魏军弱旅士气本来上升了不少,就连阵脚也慢慢由乱趋稳。
可随着汉军左右两翼不断突破,魏军勉强维持的阵线再次陷入动摇。
又过了不到半刻钟时间,临近河滩的右翼率先松动,紧接着左翼。最后就连最稳的中军锐卒,也终于因左右两翼被汉军突入而陷入溃退。
方才还因稠桑原上援军加入战场而生出几分战意,心存几分侥幸,勉强撑住场面的前排甲士,至此再无半分战意可言,唯余惊慌与恐惧,他们开始不断后撤,不断后退。
汉军见此,越发激昂。
“魏狗休走!”
“屠尽魏狗!”
“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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