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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 第803节

  那十来骑来得极快,似乎是朝着老魏头方向而来,老魏头眯着眼看了一阵,忽然浑身一震。

  老妻再往前赶了两步,几乎要趟进漕渠里头,一双满是皱纹的黢黑老手搭在眉骨上遮着日光。

  看了又看,最后整个人几乎要跳起来,颤抖着手指向那十几骑,嘴唇哆嗦了两下:“是…是…”

  “是老大!老三!”老魏头终于喊了出来,也着急得跳了两下,要不是有一道十来步宽的漕渠隔着,他恨不能直接跑将过去。

  牛车上的妇人也霍地站起身来,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扶着车栏,一双眼睛望穿渠水。

  待终于确定马背上熟悉的身影,面上先是怔了一怔,旋即眼底便涌上一股又怨又喜的潮意,嘴角却弯弯地抿了起来。

  也不等人搀,自己便抱着孩子快步往渠边走去。那女侍婢也慌忙抱着另一个孩子跟在后头,说来也巧,孩子竟不哭不闹了。

  漕渠十余步宽,春水方生,渠水比冬日更深了些,缓缓东流,把南北两岸隔开。

  魏兴勒住战马,战马打个响鼻,前蹄在渠边湿泥里踩了两踩,魏兴一脸大胡子被阳光照得泛了黄,咧着张大嘴笑了起来。

  “爹!娘!”魏兴扯着嗓子朝对岸喊,声音还是那副鬼哭狼嚎却让人安心的调调。

  魏起跟着勒马停在兄长身后两三步,也是满身风尘:

  “爹!娘!嫂嫂!”

  魏起刚刚打完招呼,目光一转便落在了大树下、牛车旁边那个总角少年身上。

  “狗伢子?!”他比他兄长早下江南大半年,已一年多没见到自己小子了,眼看着身量高了许多,都不认识了。

  狗伢子原本在大柳树下牵着牛绳发愣,这时候才回过神来,撒腿就往渠边跑,一边跑一边喊:“大伯!阿父!!”

  待狗伢子奔至渠边,魏起从马背上扯下一个沉甸甸的包袱,隔着漕渠朝对岸大喊:

  “狗伢子!接着!”

  他抡圆了胳膊猛地一甩,包袱呼地飞过渠面,魏嗣业伸手一抄,却没抄住,包袱砸在了胸口上。

  砸得他整个人往后踉跄了两步,一屁股坐在地上,他却紧紧抱着包袱不撒手,咧着嘴直笑。

  一脸大胡子的魏兴,这时候才把目光落在那个从牛车边上走过来的妇人身上。

  她站在渠边,怀里抱着个娃娃,身后天子赐下的侍婢怀里也是一个。

  俩娃都还没有大名。

  大的那个叫黑臀,小的那个叫彘奴。所谓贱名避灾,名贱人贵,名字起得越贱,鬼神越看不起,就不会把他们带走。

  魏兴目光从两个红色襁褓离开,转回自家婆娘看了两息,才终于扯开嗓子大喊一声:“婆娘!”

  正午的日光落在他婆娘面上,仍旧白皙的皮肤镀了一层淡淡的光,魏兴看着她脸上动了动,张了张嘴似乎想对自己说什么,可最后却一个字也没能吐出来,只幽怨又温婉地隔着渠水朝他笑笑。

  他不由自主地也咧嘴笑了一下,片刻后摘下战马鞍侧一个包袱,甩手扔过渠去。

  包袱越过妇人头顶,落在她身后三四步远的地方。

  她回身低头看了一眼,老魏头就已经跑过去弯腰将包袱捡了起来,老妻也跟了过去,兴冲冲就要把包袱打开看看里头是什么。

  就在此时,渠水对岸忽传来了魏兴的大嗓门。

  “走了!”

  老魏夫妇俩俱是一愣,手里的动作停了下来。

  魏兴言罢便已拨转马头,心里头满满当当,面上的神色却不是单纯的喜悦,而夹带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郑重意味。

  渠水对岸那妇人见他当真要走,忽然高声“艾”了一下,旋即把孩子高高举了起来。

  正午阳光照在小娃娃那张红扑扑的脸上,小家伙也不哭,瞪着圆溜溜的眼睛往对岸看。

  身后的侍婢见状,赶忙也把手里的另外一个娃娃高高举起,两个看着一模一样的娃娃被阳光笼着,一个正咧嘴流口水,一个正拿小手抓着自己的耳朵。

  魏兴听到自家婆娘的声音后回头看了两眼,嘿嘿地笑了一下,而后打马归队,魏起紧随其后。

  ps:

  昨天没写完的剧情直接省了,明天让刘禅见到丞相的时候稍微交代一下就结束了。本来今天想写刘禅见到丞相,时间也不够了,就只能先放到明天。

  这几天本是想把邓艾塑造一下,发挥他的实干型人才,弄个接下来戍守弘农且屯且守的人。

  结果有读者生气骂我,让我不要写这个杀人魔什么的…我有些懵,发现原来是我没仔细看史料。

  邓艾竟然在夺下成都后在绵竹筑过京观,还是把魏兵、汉兵垒在一起筑的京观,彰其武功…确实是有些离谱了。

  这里解释一下为什么会写邓艾:

  因为这本书很多老将都比较扁平化,根源是史料不足,不知道他们是怎样的人就不能够随便刻画缺点,而没有缺点的人往往会陷入扁平化,这本书很多形象都是如此。

  我就想着顺路塑造一个有缺点的年轻将领是怎么爬上来的,结果没想到还有这茬,既然已经写到这里了作者也覆水难收。接下来会对邓艾少些着墨,如果用他的话就客观地写,设定刘禅不知道这茬,让他在故事里凸显出自己的缺陷。如果不用的话就直接神隐了。

  喜欢看季汉文的大多都是浪漫主义者,作者写这书的也一样,所以因为这事被骂是太正常的事,我要是认认真真看完了史料,绝对会把邓艾设定在曹魏那边不去碰他,总之,谢谢大家看我的书!

第482章 解衣衣之,朕之虎臣

  华阴距长安二百余里。

  刘禅一行千余骑走走停停,当他们来到华阴地界时候,已经是第三日的正午了。

  如今大汉尚不具备后世游牧部族一人双马、三马轮换代步的条件,骑兵大多还是一人一马随行,没有多余战马更替换乘。

  但马蹄铁的出现,还是硬生生拉高了大汉骑军的机动能力。

  从前没有马蹄铁加持的时候,遇到硬路碎石稍作奔行,马蹄底部便易磨损开裂、渗血肿痛,再不堪行。

  往往疾驰几十里便不得不驻足休憩,更别提连日长途行军,为了维持战马战时的状态,骑军大队负重随行日行不过四五十里。

  据曹魏那边的消息,当年昭烈携民渡江,曹操率精骑五千急追,一日夜行三百余里,彻底报废的战马近两千匹,需要长时间休养的一千多,最后只有一千余匹还能保持战力、没有大伤。

  两年前关兴、魏兴擒刘豹后,五百骑百里奔袭,联合赵统五千步骑夺下高陵,战马损耗两成…关中决战各部族战马损耗超过了三成。

  国家一旦想要发展骑兵,那么对战马的需求就将永不止息,因为战马不是买一匹多一匹的固有资产,而是消耗量极大的消耗品。

  如今有蹄铁护蹄,总算不必刻意迁就马足的损耗,只需人马正常休整缓步兼程,便能稳稳维持日行八十里以上的脚力。

  且这般行军节奏不是一日两日的极限透支,只要粮草草料充足、每日依规歇宿休养,便可连续月余稳步赶路,战马也不至于蹄废力竭。

  刘禅自江陵至华阴,拢共一千八百余里脚程,其间栈道难行,到现在也只用了不到一个月时间,只是长途跋涉,自己未免疲惫,胯下战马也委实消瘦了些。

  距华阴大约五里,刘禅隐隐约约望见有一军人马在列阵等候,大概就是潼关方向过来接驾的人了。

  刘禅继续策马而前,忽有十几骑自背后官道奔驰而来,归义侯辅国将军杨条见状勒转马头,率数名亲卫迎上前去。

  过不多时,使持节护羌中郎将赵统策马而前,来到旗纛外围,其弟赵广请示之后,把他放了进来。

  “禀陛下!”

  “适才北地斥候回报!”

  “射姑镇五日前探得,大约两三万鲜卑胡骑已进入射姑山地界北二百里,屯于泥水源!”

  “泥水源?距长安几许?”刘禅皱眉相询。

  他晓得泥水乃是贯穿北地郡的主河,一路南流,汇入泾水,但不知道所谓泥水源究竟在何处。

  赵统立刻禀道:“距长安大约七百里。”

  刘禅点了点头,思索不过两息,便道:

  “好,混壹便送到此地吧。接下来你领你本部天策骑督羌民于泾水布防。你既持尚方剑护羌,一切军事便由你相机而行,不必事事请报,朕信得过你。”

  赵统持节护羌,镇抚得宜,甚得留居安定汉羌之民心,去年牵招督鲜卑南寇,赵统镇守郡治临泾,胡骑虽众,不能拔城,野无所获。

  而牵招之所以不敢命鲜卑胡骑大规模南寇关中,也是因为不敢把后背暴露给赵统及安定梁氏、窦氏等曾在东汉极其煊赫的安定大豪。杨条行丞相之策伏击鲜卑,赵统邀击溃敌,亦有功焉。

  赵统难得见天子与兄弟一面,此刻却又要离去,难免几分不舍,却终究应得干脆,没多余话语。

  不多时,统属于赵统的几百天策骑军便往西北撤去。

  天策骑军拢共三千六百人,全部由刘禅直辖,丞相代管,下属又由归义侯杨条、驸马都尉杨素、护羌中郎将赵统、天策骁骑中郎将麋威、天策骁骑校黄崇诸将分治。

  刘禅又召杨条上前。

  杨条勒马而至,下马听命。

  一路从五丈原护送到这里,该与这位羌酋联络的感情早已联络了,刘禅便也直言道:

  “牵招率鲜卑来犯,岐山左近便全权交给卿了。”

  杨条脸上没有半分犹疑,只重重抱拳俯首:“必不辱陛下使命!”

  刘禅点点头,继续道:“卿路过长安时,且派人去把刘豹之子刘泽叫到潼关来。再让他去告诉刘豹,就说朕回来了。”

  杨条愣了一愣,不由问道:

  “就说陛下已归?可还有别的话要带到?”

  “就这一句。”刘禅语气平平。

  “让他原话带给刘豹。”

  杨条心头微动,也不再问,只道了一声唯后就打马后撤,率护驾的天策骑军分道而返。

  刘禅往前看了看,打马便往华阴方向继续前行。

  天子御驾将至,得丞相之命至此护驾的宗预、冯虎勒兵于道旁,原地列队恭迎。

  待天子骑军已近,一袭赤色武官袍服,头戴鹖羽武冠的宗预行至天子马前丈许之地。

  恭恭敬敬整了整衣冠,而后两手交叠深深一揖:

  “臣宗预奉丞相之命至此迎驾!

  “陛下以万乘之尊,远涉万里,亲赴戎机,荆州全胜,扬国威于四海,臣等遥闻捷报,无不欢欣鼓舞,感佩涕零!

  “如今陛下凯旋,龙体劳顿。臣等车驾未备,仪仗不周,有失臣子之礼,罪莫大焉,伏请陛下恕罪!”

  待宗预一番真心实意的场面话落罢,身后的破虏将军冯虎及一众将士也齐齐行礼致意。

  刘禅当即翻身下马,一路为刘禅牵马坠镫的魏兴上前接过缰绳。刘禅走过去扶了宗预一把,向宗预道了声辛苦,左右又询问了些有关华阴前线的事,宗预一一作答。

  冯虎站在一旁,看着天子与宗预说话,见天子始终没有对自己示意的意思,一时间抿着嘴不言不语,只是默默跟在后头,原本极尽激动的神色不由黯然了两分。

  刘禅与宗预边走边谈,从宗预负责的华阴前线说到潼关战事,哪座关城先下,哪些将领得力,郝昭死后魏军如何崩溃,诸般种种。

  宗预将战事大略说了一遍,刘禅仔细地听着,尤其关注一些战报上没有写的情报,偶尔点头,偶尔也问上一两句。

  姜维在潼关之战的表现,沿途被刘禅「截获」的战报上写得也并不怎么详细。

  如今经宗预细细道来,实在叫刘禅暗地里生出几分感叹来,这份当机立断确实出乎了他的意料,而姜维的用险行奇也让刘禅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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