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 第795节
当初在天水遇姜维,他也问了姜维同样的问题。
只是没想到邓艾迟迟不答,他也不再多等,走到了舆图前,再开口时声色并无半分不喜,而是带着一种循循善诱的温和:
“来,你且看函谷、弘农、陕县…”
邓艾顺着丞相所指朝陕县望去。
陕县。
文钦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天子龙纛,一时心惊不已,赶忙翻身下马大步朝那面高牙大纛奔去。
天子车驾驻在陕县城西的一处塬台上,四下虎贲环列,旌旗被河风吹得猎猎作响。
曹叡立于纛下,手扶佩剑,望着西面出神。
有人来报,说文钦觐见。
他愣了一下,点点头。
“陛下!”文钦上前行礼。
曹叡转过身来,看了他一眼。
“文将军从湖县来?”曹叡问。
“正是!”文钦也不寒暄,当头便道,“陛下,司马仲达不肯复夺湖县!”
曹叡面色沉了沉,没有应声。
作为谯沛勋贵的文钦倒豆子一般将前几日的事说了。
说司马懿如何顿兵湖县城下,如何见姜维据城而守便逡巡不进,最后直言道:
“陛下!潼关之失,固然是杜子绪、郝伯道之过,可如今金陡关犹在我手,湖县城中蜀寇不过千余!
“那姜维竖子侥幸夺了湖县,正是立足未稳之时,今陛下亲督大军至此,命司马仲达昼夜攻之,湖县必可复夺!”
曹叡听到『姜维』二字,眉头微微皱了一皱。
文钦捕捉到了天子神色的变化,愈发愤然道:
“陛下,姜维此人,原是我魏土之民!
“其父姜囧为马超所杀,本是殉国忠良之后,如今却为蜀寇前驱!夺我瀵井,杀我大将,袭我湖县!
“其人之能,其人之恶,万万不可小觑!若不趁此杀之,将来必是遗患无穷!”他这番话说完,胸膛犹自起伏不止。
曹叡默然半晌。
湖县失守的消息前几日传到新安时,他虽然怒极却又强自压抑着不能发作。此刻文钦的话一字一字敲在他心头,教他那股压了几日的怒火又重新翻涌上来。
金陡关尚在,潼关的溃军还在陆续东撤,湖县并非孤城绝地。若能复夺湖县,便可重新堵住桃林塞的东出口,把汉军封死在潼关一线,还有那姜维…
文钦说得不无道理,那姜维不过千人。
便是加上湖县那些土豪部曲,拢共也不过三四千乌合之众,如何挡得住?
他几乎要点头了,就在此时,董昭上前一步:“陛下不可。”
“董公有何话说?”曹叡压着性子问。
董昭直起身来,摇头不止:
“陛下,司马骠骑此番西征,接连受挫,潼关已失,湖县又为蜀寇所袭夺。凡此数事,皆是败绩。司马骠骑受任无功,心中所负之重,非常人所能料也。
“然则,司马骠骑并未因败绩而心浮气躁,并未因朝野议论而急于求胜,顿兵湖县城下而不攻,撤军函谷而不躁,非是怯战,而乃持重。
“国家大将,在败军之际犹能沉着如此,正是社稷之福也。”
他没有说天子不够沉着,但曹叡如何听不出他的意思?
文钦刚要开口反驳,董昭却是一鼓作气道:
“潼关已失,湖县已失,桃林塞门户已然洞开。
“蜀寇据湖县而就粮,关中输运不绝于道,诸葛亮大军旦夕可至,如今当先保函谷无虞,之后如何,便只能看天时、地利、人和,待蜀寇自己犯错了,此为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也。”
曹叡皱紧了眉头,沉默了许久,终于问道:“天时、地利、人和…倘蜀寇不犯错呢?”
董昭抬起头来,看着天子那张年轻却又憔悴的脸,心中忽然涌起一阵难言的悲凉,但还是将这股悲凉压了下去,缓缓开口:“陛下,且容老臣说几句心里话。”
“董公请讲。”
董昭黯然一叹,道:
“我大魏经关中一役,折了大将军与张儁乂,覆军十万,骠骑将军又败,彻底失了关中,国家精锐、兵甲已丧三分之一,
“荆州一役,又败了大司马。
“如今潼关一役,又折了郝伯道,丢了潼关、湖县,丧师数万,兵甲无数。
“前番魏延又兵临洛阳,天下人心动荡。
“国家元气,至此已是大伤。”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疲惫不堪:
“然陛下春秋鼎盛,而蜀寇那边赵云年近七旬,陈叔至也已六十有余,便是蜀相诸葛亮,据传也有病衰老迈之象。
“陛下等得起,这些人等不起。只要陛下接下来能励精图治,休养生息,十年之后,二十年之后,这天下必有变局。”
曹叡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怅惘:
“董公以为,朕有生之年,可还能一统天下否?”
董昭亦默然许久,才终于开口:
“陛下。
“昔太祖武皇帝陈留起兵,扫灭群雄,官渡一役,焚乌巢摧袁绍。然后北定乌桓,南收荆襄,西并关陇汉中,当此时,天下莫不谓武帝之业可立就也,天下三分而有其二,汉祚将终。
“然而赤壁一炬,北军烧溺。
“合肥久围,征南无功。
“及至汉中相持,锐卒困于阳平,终使蜀贼坐大,刘备僭越称尊。
“至于襄樊水淹,于禁败降,南郡反覆,宛城再叛,陇右皆反…凡事如是,难可逆见。”
他长长叹了一气,目光落在曹叡身上,满是殷殷之色:
“陛下有生之年能否一统天下,实非老臣所能预见。
“然陛下应当建长远之计,不可急于一世,为后世子孙计,纵终陛下之世不能统天下,也必能为后世子孙遗德,此乃社稷根本也。”
董昭的话说得并不好听,曹叡却也没有再多追问,他看着湖县忽然想到了什么,目光变得恍惚起来:
“你说姜维本我魏土之人,其父姜囧为马超所杀,为国捐躯。马超投蜀,蜀寇便为他之仇寇,为何他还会投靠蜀寇呢?”
第477章 殿后之将,既信也弃
最近这半个多月,曹叡听得最多的两个字就是『姜维』,他确实怎么也想不明白。
倒不是文钦所谓的杀父之仇、不忠不孝,而是这样一个大魏降人,怎么会在那边得到如此重用?
又为何彼时他不能为大魏尽忠效死,而如今在那边却屡屡忠不顾身犯险行奇?
他的思绪从姜维飘到湖县,从湖县飘到潼关,从潼关飘到关中,又从关中飘至陇右,他忽然想到了另外两个人。
“马超…杨阜…”曹叡喃喃念出这两个名字,看向身边的辟邪,恍惚问道,“杨阜如今何在?”
身边的白衣宦侍连忙趋前两步,俯首低声道:“回陛下,杨阜尚在诏狱。”
“诏狱?”曹叡愣了一下,才想起似乎是自己把他打入了大牢,难怪最近都不怎么见这位骨鲠直臣犯颜进谏了。
“是何时的事了?”曹叡问。
“禀陛下,是去年二月之事。”
辟邪根本不用思考,赶忙答道。
彼时皇子曹穆夭折,天子甚哀之,欲为皇子设陵置邑,杨阜以为此举一则逾制,二则耗费国帑,遂以少府之职犯颜直谏。
天子大不悦,执意而为。
杨阜于是激烈指责此举在多事之秋将授人以柄。
还引用『洛水枯,圣人出』的谶纬,和关中被汉军夺取的教训,警告天子若执意而行,必致人心思乱,摇动国本。
最后更以桀纣比拟天子,以『周厉王弭谤,道路以目』警示,最终触怒龙颜,被天子斥为『讪君卖直,诅咒国运』,剥其冠带,打入大牢。
“距今已一年多时间了。”曹叡问完便已经想起来了,确实是去年二月的事情。
他的丧子之痛早已被时间抹平,甚至已忘记了曹穆长什么模样,虽隐约记得杨阜骂自己是桀纣,但已想不通自己当时为何会那般震怒,又为何偏要为皇子设陵置邑。
那座陵邑他最后依旧置了,可一年多来,他一次也没有去看过,甚至到了后半年极少想起。
“人还康健否?”他问道。
“尚…尚还算得康健。”辟邪小心翼翼地回答。
“陛下既没有下令拷问其罪,诏狱便无人对他动刑,只是据说…据说他当年于陇右拒马超时所负数创,在诏狱中溃脓恶化,又不得医药…但似乎还不致其死命。”
辟邪作为天子近侍,一年多来不断有大臣公卿寻他为杨阜说情,打探天子的口风。
其中最重要的请托辞就是,杨阜曾在拒马超时身负五创,宗族兄弟七人战死,有大功于魏。
“身负数创?”曹叡听到这里恍惚了一下。
“这是怎么回事?”他只记得杨阜曾拒马超有功,确实不记得还有身负数创之事了。
辟邪思索片刻,犹豫着道:
“当年渭南之战得胜后,杨阜劝太祖彻底剿灭马超,言马超有信、布之勇,甚得羌、胡心,若不除之,西边诸郡,将不复国家所有。
“不久,马超果真卷土重来,围攻天水。
“杨阜遂率千余宗族子弟及士大夫,自正月坚守至八月,其间曾哭谏刺史韦康勿降,韦康不从,终开城出降,为马超所杀。”
辟邪察觉天子没有打断的意思,便继续说了下去,只是声色愈发谨慎几分:
“天水陷落后,杨阜无奈假意归附马超,后借归家安葬亡妻之名脱离虎口,赶赴历城。
“与姜叙在卤城起兵,马超前往镇压,天水郡吏梁氏、尹氏、赵氏趁机关闭天水城门,将马超留在城中的妻儿老小尽数诛杀。
“马超震怒回攻历城,擒杀姜叙之母,随即趋天水与杨阜血战,杨阜此战亲临城头,身负五创,七位族中兄弟全部战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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