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 第779节
没错。
其人就是魏兴家的老二了。
老大魏兴与老三魏起成了府兵,带着父母一同去长安享了福,留魏老二一家守着祖地。
起初也没甚祖地可守。
丰乐亭在城固县最东边,毗邻上庸,正因距离汉中腹地有些距离,当年曹操迁汉中之民实关中三辅时,老魏家才得以与乡亲蹿入山中。
等到后来大汉夺下汉中,朝廷颁布了计口分田、给农具粮种、免几年租税等种种优待政策,紧接着又从蜀中迁民户、兵眷至汉中实边,老魏家这才与乡亲回归祖地。
毕竟山沟沟里头生活太过艰难,又委实不想让自家祖田祖宅被新来的迁民占了去。
彼时,曹操两次大规模强迁汉中人口,以实关中三辅。
一次是平定张鲁之后。
一次是汉中战败之后。
迁走规模约30万人左右,几乎抽走了汉中八成自由民,只留下了本地据坞自守的豪强。
汉末豪强坞堡武装化,强迁极易引发叛乱,消耗兵力与粮草,所以不论是曹是刘,对本地豪强大多采取安抚政策。
大汉夺得汉中之后,整个汉中平原户籍不足万户,基本是十室九空的状态,没法支撑屯田与大军北伐,于是才开始移民实边。
如今十年过去,汉中户籍恢复到了四万余户、十几万人,有了稳定农业基础。
自从刘禅夺下关中、复定上庸以后,汉中彻底安稳了下来,曾经的边陲成了腹地。
大汉又陆续颁布种种纲领性的政策,汉中太守向朗又是大汉有名的能吏干臣,在他的治理下,近万流蹿山野的流民、投献田地挂籍于豪强的浮户入籍归田。
城固作为曾经的汉魏边境,自然是屯田重地。
如今共有百姓五千余户,近三万口,户口不可谓少,良田渐渐就也就不够分了,想扩张只能开荒。
随着魏兴、魏起兄弟二人不断立功受赏,不断把些许微末赏赐送回祖地,留守汉中祖地的老二,如今也在老家开了两百多亩荒地。
官府鼓励,合法开荒!
短短两年不到,老魏家一跃成了丰乐亭数一数二的大户!
丰乐亭大豪姚氏虽见不得老魏家飞黄腾达,可如今遇着魏老二也要退避三分,不敢造次。
无它,去年夏天的时候,老魏家新田须大量用水,姚家也要用,就在上游堵了渠把水往自家田里放,一点也不给下游留。
老魏家窝囊几代人窝囊惯了,魏勃也晓得姚家用水高峰也就几天,所以并不当回事,只道过个四五日自家田地就有水可用。
可偏偏这时候老魏家部曲常威又从江陵给魏老二带回一头耕牛,一些钱帛粮米铁器,知晓了此事后,二话不说便领着魏勃与五个部曲往上游凿开了渠。
姚家田地里的部曲佃户看着水渠被疏通,扛着锄头就冲了过来,然后常威就把他们给狠狠揍了,二十来个人愣是打不过常威六个。
其中一个领头的姚氏部曲差点被常威打残,若非常威顾及王法与影响不好,打残一两个再正常不过。
这种乡里纠纷,民不举官不究,全由乡里三老居中调和,到最后看的就是谁家关系铁,谁家拳头硬,所谓道理要放到最后。
姚氏作为此间第一大豪,乡里三老、啬夫、游徼都是他家的,面对这种恶性事件,大少姚宽带着一百来号人就赶了过来,几乎举宗尽出。
而老魏家这边,魏勃见事情闹大了,便也聚集了水渠下游二三十户人家七八十个丁壮,双方剑拔弩张眼看就要打起来。
好在姚氏三个乡老中负责教化的『三老』是晓得利害的,匆匆赶了过来,把两拨人给拦住。
打不起来,就只能讲道理。
姚氏说自古以来都是如此,上游先用了水,再轮到下游,是老魏家先坏了规矩。
常威则是破口大骂:农时就这几日,姚氏先用了水,等过几日农时过了,下游虽有水用也必然欠收,老魏家不是以前的老魏家,从前的道理如今讲不通了!
尽管姚氏族老从中调和,可双方都寸步不让,眼看又要打起来,结果汉中都尉、城固县长匆匆赶来。
此事迅速平定。
姚氏无理,寻衅在先。
其族掌听讼、赋税、徭役的『啬夫』一职被罢免。
掌治安、巡逻、捕盗贼、禁奸的『游徼』一职被罢免。
掌道德教化的『三老』留任。
同时,城固县长让魏勃等几十家共同推举了乡里两名德高望重的老者成为啬夫、游徼。
最后,乡亲公推了最是德高望重的魏家叔祖为啬夫,又公推了另外一家行事公道的小豪强为游徼。
汉中都尉这才带人离开。
城固县长回头便命人将水渠重新疏浚丈量,又拟出用水章程,刻木牌立于渠首。
姚氏自是恨得咬牙切齿,却也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大汉官府对乡里豪强有着严格的约束,姚氏再横也不敢与官府作对。
从前不敢。
如今更不敢。
魏勃生平头一遭在乡里挺直了腰杆说话,那位不敢置信自己成了啬夫的叔祖,此后每遇什么问题,总寻他一起拿主意,他心里那股爽劲说不清道不明,只觉得这大汉的日头当真是热烈又耀眼。
自此以后,丰乐亭上下全都知道了一件事:
老魏家再不是从前那个窝在渠尾喝泥汤的破落户了,而人家魏兴、魏起兄弟俩也只是脱籍离开了丰乐亭,不是死了。
兄弟俩给魏勃送来了两头耕牛,魏勃仍觉不踏实,又花钱买了两头耕牛,如今老魏家有四头牛,直接过上了解放双手的日子。
因为乡里其他人没有牛,他便把耕牛、铁犁给借出去,乡亲们则给他犁地、种麦、耘田除草,这在乡间简直是两全齐美之事。
因为魏家有大量的田没人照料,而普通人家没有耕牛,在犁地的阶段没办法开荒与快速耕地,等到了后头照料田地的时候,又面临着人力多而田地少的局面。
如今魏家把牛、犁借出去,乡亲们犁田省了许多气力不说,各家还能多开十来二十亩地。
代价就是为老魏家犁地、耘田、锄草。
这本就是民间的自发行为,在全天下都普遍存在,而丞相则专门为此种『物力交换』定下了规章制度。
『无牛者借人牛以耕种,而为之耘田以偿之。』
『借人牛耕自家田二十二亩,为之耘田七亩』。
百姓根据朝廷定下的规章制度,在借牛的时候稍作调整、另作约定,基本不会产生扯皮,就算扯皮了至少还有官府兜底,所谓皆大欢喜只有牛子累趴的世界诞生了。
如今魏勃已有了二百多亩地,生熟各占一半,其中一百亩熟地去冬种了冬小麦,现在则是再翻三十亩种些春粟。
他家里虽也购置了石磨,还供乡亲使用,但总归吃惯了粟米,且粟米比麦子更能卖上价钱。
他的目标是再给自家添两头牛。
要不是庶民身份不允许,他还想纳一房小妾。
发妻虽终于又怀了孕,可三年前儿子因病夭折的教训告诉他,终究还得多生几个儿子才保险,不然再夭折了,偌大的家业谁来继承?
老魏家总共三兄弟,老大老二全都夭折了几个儿子,一年前就老三之子魏有根,也就是如今改名叫作魏嗣业那小子活得健壮。
这也是魏兴对这侄子如此宝贝的缘故了。
假若不是跟着天子打了胜仗,得了天子赏识恩赐,他一亡妻丧子的破落户哪有资本再娶妇生儿?如此一来他们老魏家就全看魏有根了,所谓举家养活一个儿。
如今老大魏兴非但有了新妇,新妇还给他生了一对双胞胎,日子越过越红火。
老三魏起的儿子魏嗣业,如今则在长安读书,好学上进守规矩,据说很得学堂先生喜欢。
他老二魏勃马上又要有儿了,老大说了,过几年在乡里建座私塾,老大老三一起出资请个先生,让老二的儿女在乡里也能读书识字,顺便照拂一下乡亲。
将来老魏家必也能出个县长、县令什么的,要是老天保佑,出个太守也说不准!
县令?!
太守?!
魏老二从叔祖嘴里听到这几个词的时候,简直以为兄长发疯了,好几天缓不过劲来,过后腰板挺得比从前都更直了几分。
拥有产业固然让人感到踏实与兴奋,可是期待未来所产生的兴奋,远不是『拥有』所能比拟的。
日头越来越暖,魏老二脑子里浮想联翩,到最后种种幻想只剩下隔壁村带了一个儿子的寡妇。
就在他半睡半醒之间,耳边忽传来闷雷般的响动,初时隐隐约约,他以为或要下雨,没多久这声响便震得新翻的土垅都颤了起来。
他困倦已极,感受着土地的颤动许久,待震感越来越强烈,他才突然惊醒复又跳起,拍了拍屁股,目光朝着东方望去。
只见一支骑军浩浩荡荡而来。
自东而西?上庸、西城骑军?
上庸、西城哪来如此多的骑军?
他一时间想不明白,只是眼前骑军一齐奔驰声势极其浩大,道上一句『千军万马』也不为过。至少在魏勃眼里如此架势绝对有千军万马,虽然其实不过五百余骑而已。
数里田地,一众百姓直身而望。
而过不多时,这支声势浩大的骑军竟然就在丰乐亭道口渐次停下,田间地头所有人都为之一惊,不明白这是在闹哪样。
“该不会是魏寇吴贼来袭?”突然有人惊骇而言。
魏勃听到此言顿时骂了一句:
“瞎说些什么呢?!
“上庸、西城都是大汉的地,怎会有什么魏寇?!
“至于吴贼,俺大兄、三弟跟着陛下东征江陵,如今整个荆州都要被我大汉王师打回来了,又哪里来的什么吴贼?”
一众乡亲听到这里不断称是,听到魏兴与魏起兄弟俩跟着天子东征荆州,立功无数,一时间又是羡慕又是嫉妒。
就在此时,魏勃看着渐次停在道口的骑军,突然想到了什么,旋即惊呼起来:“保不齐……保不齐是俺兄弟回来了!”
周围众人听到这里无不一惊,纷纷朝远处那威武雄壮的骑军望去,虽隔着一里多远,可那雄浑气势依旧让人心中不禁生出几分敬畏来。
难道真是魏家老大老三回来了?带着这么多骑军回来了?不能吧?
可要不是,为何偏生停在丰乐亭道口?可要是真的话,那……那这未免也太过夸张?!
更上游。
姚氏部曲、佃农望见这支威武雄壮的骑军,一时也全都呆住,停下了所有动作。
一名主事者赶忙往族中奔去,请德高望重的『三老』前来迎接,可别误了什么大事。
“陛下,距汉中仍有八十里。”麋威勒马来到刘禅身侧,
他身后,数百天策精骑纷纷翻身下马,饮马喂豆,空气中是充斥着荷尔蒙的战马汗味。
刘禅颔首,嚼了一口面饼,又喂了自己一口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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