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 第764节
便在此时,石苞霍然站出身来,对着身份跟自己相似的温恭、梁声、伍渠等人骂了起来:“日哭夜哭,竟能哭死蜀寇乎?!”
就在众人错愕之际,他又看向杜袭:“如今郝扬烈生死不明,军师便是一军之镇,流泪却是为何?
“当年汉中之战,军师与郭雍州共推张儁乂,守得太祖援至,后与太祖退还长安,留为长史。
“太祖皇帝何等雄烈,何以器重军师?便是因为军师临危不乱、能断大事。今日军师竟至于斯,岂不令三军疑惑?”
这话虽谈不上如刀似剑,却也刺得杜袭身心一痛。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石苞,虽然适才默默流泪,可面上却始终是一如既往的沉郁肃然之色。
“今战事倾颓,潼关告危,我虽死不畏,如何是为自己而哭?
“不过是国家多难,不知何时才能得见大魏一统天下,又有多少百姓要惨遭荼毒。此情油然而起,便一时难抑。
“然则…多难兴邦,只要我等此战保得潼关,国家励精图治,何愁蜀寇不灭?寰宇不一?”
他这话说完,关楼内一时寂静。
温恭抹了把脸,迟疑问道:“军师,倘若郝将军回不来…这潼关,可还能守住否?”
杜袭沉默片刻,目光从关楼内一众文武面上徐徐扫过。一双双眼睛里有惊惶,有迷茫,也有几分尚未熄灭的不屈倔强。
他叹了一气:“未易知也。”
不考虑客观因素说『定能守住』这样的空话,非是智者所为,也不能起到振奋军心之效。
石苞听得此言,咬紧牙关,撑起受伤的肩膀猛地一拍案几:“只要守住金陡关!”
众人全都朝他望去。
只见这位军中石郎慷慨激昂道:
“金陡关地势险峻,更有五里暗门狭道,易守难攻不下瀵井!只要牢牢守住此关,待骠骑将军回援,必能击退蜀寇!”
众人默然不语。
假若郝昭还活着,则此言非虚。
可一旦郝昭被汉军擒杀,汉军哪里还要攻夺什么金陡关?直接派一军到远望沟堵塞道路,司马懿大军同样登不上麟趾塬。
金陡关并不在麟趾关脚下,而在远望沟以东数里。

此关北靠大河,南临绝壁,只有一道五里暗门、也即『一线天』般的绝险地貌可以通过。
汉军想杀穿五里暗门难度极大。
要先从麟趾塬下到远望沟,再向东进入五里暗门。
此间地势狭窄,大军难以铺展,从远望沟到五里暗门西口,总共数里长的狭道,至多只能容一两千人。
假若郝昭尚在,潼关军心士气尚能维持,汉军敢去堵五里暗门,那么麟趾关上魏军直接居高临下,从麟趾塬往远望沟冲杀。
汉军两面受敌,又被两面俯冲,极难讨到好处,性价比远不如直接正面猛攻麟趾关。
“且坚守以待罢。
“骠骑将军最迟三日便能收到潼关急报,蜀寇累日鏖战,也需布防诸关稍作休整,今日既不来攻,则两三日内都不会来。
“骠骑将军留王观领军四千镇守弘农,我已命他速速调兵回援。
“接下来几日,我等先准备如何应对蜀寇攻势。
“那黑油…不知还有没有余存。
“总之各营多预备牛皮、渔网、细沙…能挡一日是一日。
“军中凡有懈怠者、凡有散布谣言搅乱军心者,斩。”
众人应声称唯,士气虽然低迷,却总归有了些许章法。
石苞负责金陡关,杜袭遂将石苞留下,吩咐了些金陡关防务事宜,最后石苞也抱拳退下。
杜袭独自站在舆图前,城下大河依旧咆哮不止。
一夜煎熬。
天光初亮。
将士又纷纷来问,郝昭归未。
郝昭未归。
晨雾还未散尽。
麟趾关的轮廓在朦胧的天色中渐渐显露出来。
丞相率中军自瀵井关北上,巳时初刻抵达麟趾关前。
这座主城北临大河,三面围墙,由于东西两侧俱是三四十丈高深的陡峭悬崖,所以基本上只有南墙一面受敌,城墙高逾六丈,直接就是长安洛阳一般的配置。
南墙东西长约二里,南北宽阔也是大约二里,是九座连关中最为雄阔的一座,极限可容纳三四万大军,如今则驻军一万两千余众。
汉军一万余众列阵于关南平地,旌旗烈烈招展,井然有序。一面高牙旄尾大纛立于一座土丘上,丞相策马登丘,举目北眺。
吴懿、宗预、爨习、姜维诸将分列左右,目光俱望向那座三面俱是绝壁的关城。
“此关倒是比五庄、瀵井更加雄浑几分。”吴懿率先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审视,“魏寇是把大多人力物力都押在此关了。”
宗预眯眼细看片刻,摇头道:
“城墙虽高,却依旧直上直下,并无斜面、马面,也未尝效仿临晋外建羊马墙,应是不及加固。若是瀵井关那般的薄墙,恐怕也挡不住那重器几轮石砲。”
爨习不由冷哼一声:“瀵井关那般险峻都拿下了,这麟趾关再险,还能险过瀵井去?”
真论地势险峻,此关确实比不上瀵井关,毕竟两里宽阔的正面,关前又是平地,大军可以强攻。最大的优势就是只有一面临敌,守军调度能够从容许多。
姜维站在丞相身侧并不言语,丞相也是抚须不语,目光从城头缓缓移向关城两侧的断崖。
今日并不是来夺关的,而是来探视一番战地,顺便把郝昭的尸首送还魏军,最后再对魏军稍加劝诱,以动摇此关魏军守志。
未几,大军压至关下。
一众府属吏士中走出一人,来到了丞相大纛之下。
“丞相。”
“机请命为使,往说魏寇。”
其人二十出头,一袭青色官袍,腰系铜印黑绶,身形颀长清瘦,正是大汉蓝田县长、侍郎,相府属吏,京兆杜氏子杜机。
纛下众人目光俱落在他身上。
丞相摇了摇头,道:“魏寇如今已为困兽,未必不会斩使明志,辅衡不必以身犯险。”
杜机躬身抱拳,神色从容:
“机受命守蓝田,又参相府机要,国恩深重,岂敢惜身?
“况两军交战,不斩来使,我大汉棺送郝昭,是为有礼。纵有万一彼杀我明志,则是彼无义。
“以一人之死换三军夺气之效,则此关旦夕可下,机又何惧之有?”
昨日以来,与丞相请命欲担任使者劝降魏军的人已不下十人,都是相府属吏,可谓踊跃至极,丞相却都一一否了。
这杜机昨日未尝请命,今日却在城下主动请缨,丞相看了他片刻,最后颔首壮之,又命人将郝昭父子尸身抬出。
两具薄皮棺材被士卒抬至阵前,棺木未曾钉死,棺盖半开,可见内里郝昭父子面貌。
二人身上血污已被擦拭,甲胄也已卸去,换上了一身素布衣裳,双目闭合,神情倒算安详。
死者为大,不辱不侮,这是丞相的军令。
汉军士卒抬棺前行。
杜机整了整衣冠,大步跟上两具棺木,走向关城。
关城上,魏军守卒远远便望见汉军阵前的动静,看见那两口棺材,不用什么言语,城头便已有魏军将校士卒骚动起来。
杜袭听着耳边种种骚动,看着倾刻间便萎靡下去的士气,心中沉郁绝望之感前所未有的深重,沉默片刻后长叹一气:
“放他进来。”
吊桥缓缓放下,城门开了一条小缝。杜机昂首而入,棺木被魏军士卒接过,抬入城中。
杜袭下了谯楼,在城门内侧的空地上接见了这位汉使。
二人对面而立,杜机先行一礼:
“汉使杜机,见过杜军师。”
杜袭略一还礼,面色沉郁:
“贵使此来,有何见教?”
杜机侧身,指向那两具棺木:
“郝伯道父子尸身,我大汉丞相特命送还。
“郝将军忠勇可嘉,虽为敌将,亦当以礼葬之。”
杜袭目光落在那两具薄皮棺材上,心下不由又是长长一叹,沉默良久才终于开口:
“诸葛丞相有心了。”
城头上下,魏军将士纷纷侧目,望向那两具棺材的目光复杂难言,奔来恸哭者有之。
郝昭镇守潼关两年,深得士卒之心,如今战死,不少人直欲奔过来斩杀了杜机,却全被杜袭麾下亲军挡了回去。
杜机似乎没有看到这些,继续朗声而言:“杜军师,我大汉丞相有一言付与军师。”
杜袭深吸一气:“请讲。”
魏军嚷嚷,四面杀机,杜机却依旧挺胸昂首,不以为意:
“今天下大势,军师心知肚明。
“荆州已为大汉所有,大汉骠骑魏文长兵临洛阳。
“司马仲达仓皇东援,河东凌汛阻隔,河东并州之援不得渡。
“潼关孤悬关西,内无粮草后继,外无援军可待。
“五庄、瀵井、巡底、禁峪、石门…七关皆失,郝伯道战死,傅公烈殉国,蒋权、杜远…诸将归义。
“军师如今困守麟趾,战卒不过万余,粮草不过旬月,敢问军师,此关能守多久?”
上一篇:朕即天命:从西域征服世界
下一篇:返回列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