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 第685节
那唤作吴济的文士迟疑了一瞬,才又压低了声音急声劝阻:“明公不可啊!宋将军若不得入,敢问哪位将军还敢为明公出生入死?!”
程喜猛地一滞,先是咬咬牙,最后狰狞道:“派些精锐下城,为宋将军开路!”
长史吴济赶忙唤人下令。
很快,魏军这边再次出现了经典的『城门塞不得关,乃自挥刃斫杀己人』的场景。
一时间,魏人胆寒心战。
非止是城下魏人如此,便连城头魏人都心有戚戚焉。
于城下魏卒而言,刚才他们还在城头看一群溃卒在城下喊开门,不过短短几个时辰过去,这关前谷道竟一变而为他们的葬身之地了!
与城上魏卒而言,将来又还有谁还敢为你程喜出城作战?
然而不管程喜如何派将士从城内往城外杀去,城外溃卒依旧疯了一般拼了命往门洞里挤,城内往外杀的将士又如何也不敢踏出城门一步。
关楼上。
程喜看着这一幕,双腿发软,浑身发颤。
“放箭!”
“快放箭!”
弓手们迟疑着举起弓,搭上箭,却怎么也松不开手。
倘若关下尽是谷城溃卒,那他们放箭必是毫不犹豫,可如今被挤在关下的,是刚刚出城的袍泽,这箭,如何射得出去?
就在此时,关南青龙岭上,突然爆发出震天的喊杀之声。
程喜猛地抬头。
只见青龙岭山腰处,无数汉军正沿着山坡冲杀下来。
再往东方看去,只见涧谷口方向,赫然出现了一面赤金玄色交织高牙大纛。
其上书一『魏』字,不是大汉骠骑魏延亲至,又是何人?!
程喜脑子里嗡的一声,紧接着一片空白。
完了。
全完了。
关前数千汉军向前奋命杀伐,青龙岭上的汉军又俯冲下来,关前溃卒更乱了。
两三千魏军被关在门外,挤在城下,进退不得,汉军的虎步军已经列阵冲到了他们身后,刀砍枪刺如同砍瓜切菜。
惨叫哭嚎之声响彻山谷。
就在程喜无措之际,一个浑身是血的人冲上了关楼。
却是宋权逃回来了。
“将军!”
“将军!快撤!”
程喜一愣:“撤?”
“对!撤!”宋权急道。
“魏延亲至!谷城必已不保!关前关后已全是蜀寇,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程喜脸色铁青:
“可是……函谷关……”
“将军!”宋权打断他,“函谷关丢了可以再夺,战士没了,将军就什么都没了!”
他指着关下:
“将军,撤到新安,撤到渑池,撤到陕县!
“只要人还在,就还有机会!我们不守函谷关,是因为函谷关根本守不住!
“此非将军之过!
“乃函谷关不可守也!
“当年董卓拥十万之众,不也被孙坚轻易夺了函谷吗?!但是董卓当年依旧据渑池、新安而守,孙坚终不能再进一步!”
程喜沉默了起来。
宋权又道:
“将军,魏延打下函谷关之后,必不敢再进了!
“他孤军深入,后有强敌,最多在新安渑池抢一把就走!咱们守住陕县,守住弘农粮仓,他就得乖乖退回去!
“将军,守关也死,不守关也死,倒不如为国家保全兵力!没有兵,咱们什么都不是!”
程喜看着他,良久无言。
最后,他终于无奈颔首:
“撤……”
复又深吸一气,沉声下令:
“传令!”
“各部依次撤退!”
“往新安方向阻击!”
“带不走的粮草器械就地焚毁!”
第421章 天乎!中原何当大乱!
日头彻底西沉的第一瞬,从函谷关方向奔来一贼眉鼠目之人,狂喜着下马后且跌且扑,好不容易扑到了将纛之下的魏延身前。
“骠骑将军!”
“函谷关…已夺!”
魏延远远看此人狂喜之态,便猜到了结果之一二,暗地里骤然也生出几分得意与喜意。
待此刻从这人嘴中得知确凿的战报,得意喜意已然难抑,却终究只是漫不经心地垂眸看了此人一眼,手里马鞭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靴筒,末了淡淡嗯了一声。
“慌甚么?”
“知道了。”
那有着飞毛腿之诨号的窦必狠狠咽了几口唾沫,又连着喘了好几口气才缓过劲来,却是早就料到了这位骠骑将军会是这般姿态,挠了挠头讪讪笑道:
“骠骑将军,临出发前韩奋义还跟俺说,让俺在将军面前休要得意忘形,将军乃是山岳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性子。
“俺当时还不信,寻思着半日打下函谷关这么大的喜事,将军咋能不高兴?如今见了,才算是服了!”
而到了此时,聚在魏延将纛周围的十几号文武已经哗然,急步趋来将二人围了半围,有那沉不住气的已惊喜振奋乃至高呼起来。
魏延心中自然也喜,先是扬声五日攻河南,其后弃河南而趋谷城,紧接着一日之内斩徐盖、夺函谷,魏军无敢动者。
这一切,俱是他魏延用兵如神、兵贵神速之功,安能不喜?只是名将姿态还是要摆的。
加上这唤作窦必的所拍马屁又拍到了他痒处,一时更喜,却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待身边将吏聒噪了好半晌,他才徐徐开口询问:
“武库、粮仓保住了没有?”
窦必回过神来,赶忙点头连连:
“保住了保住了!孟虎步亲自带人封的库!”
魏延也不再多问此事,只是微微点了点头,旋即话题一转:“可曾斩将夺旗?”
窦必脸上喜色顿时僵了一僵,讪讪笑道:“未…未曾斩其大将,那程喜跟函谷关镇将宋权,跟兔子一般直接弃关而逃了……”
“哦?”魏延这下倒有了些许意外之色,一直敲着靴筒的马鞭也第一次停了下来,“程喜也来了?”
窦必赶忙道:“来了!一直躲在关楼里……”
其人又说了些什么,魏延也懒得再听,只在思索了两息工夫后淡淡开口道:“这就不奇怪了。”
他身周十余人一时相觑,不知道这位骠骑将军究竟何意,魏延却是懒得解释什么,复又问那窦必:“孟伯圭跟韩擒虎那小子现在在做什么?有没有继续追击?”
窦必闻此精神稍稍一振,声音也大了几分:“禀将军!孟虎步亲率虎步军千人坐镇关城!
“韩奋义跟陈司马、吴司马他们带本部人马追出去了!
“函谷关后头便是新安,韩奋义乃是新安本地人,熟知新安地形倒在其次,重要的是本地有不少豪杰早就想要归汉。
“此番见函谷关为大汉所得,必负粮携众前来归顺!
“又或……又或协同大汉王师截杀程喜魏寇也说不准!”
魏延哼了一声,脸色却没什么变化:“韩擒虎这小子胃口不小,可别接下来中了埋伏,倘若骄纵致败,非但无功,反要治他的罪!”
窦必嘿嘿赔了个笑,他是个心思活络的,早就晓得这位骠骑将军的性子。
至于他口中的豪杰响应…这种事情是可以预见的,因为在陆浑、广成一带已经发生过很多次了,多的是进身无阶的豪杰,盼着一个改变自己乃至宗族命运的机会。
韩昂不就是吗?
如今随魏延作战的义军,除韩昂所领奋义校尉部外,又多了一个『保义校尉部』,取自『保境安民、忠义归朝』之意。
其统领乃是陆浑本地豪强,姓陆名灵,三十有二,身长九尺,少时就力能制牛,跟许褚一般无二的出名方式,在陆浑一带素有声名。
魏延将他招安之时,陆浑宿老曾说,此人好乱乐祸,曾长叹曰:『天乎,中原何当大乱!』
魏延初至时,他甚至没有主动来归,而是先带着数百部曲,裹挟役民打下了几座军屯,一座县城,待麾下男女老少积近万人,可战青壮两千余众,才遣使来附,直接拿了个保义假尉的称号。
类似者还有很多,只是都没有这陆灵出众罢了,多为一部司马、军侯之职。
负责招抚事宜与人事任命的护军刘敏,并没有将这些义军全部打入奋义、保义两部,而是将他们打散,分别统属于汉军本部将校麾下,以大汉军法部勒。
对于归义且知悉大汉军法后,仍扰民乃至杀民之人,刘敏并没有姑息之意,依其轻重裁决,乃有斩首示众以正军法者。
并正告三军,绝不因归义而赦免其大恶之罪,因此没少闹出乱子,与魏延也闹了不小矛盾。
魏延一边晓得要招抚流民,一边又认为,应当多争取所谓『义军』的支持,对于他们杀害百姓的恶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警告一二了事,若有再犯,再杀不迟。
但刘敏则坚持认为,大汉已经对他们之前所造之恶不问不咎,在颁下军法以后仍然再犯,必须诛之。不然就是污了大汉王师威名,假若真要依靠残民之贼而灭魏,那大汉与逆魏又有何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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