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 第642节
原本怒不可遏的梅颐听到他大兄这番话,终于没有再次反驳,面上也稍稍消了些气:
“是…那又如何?
“大兄,无论怎样讲,曹魏依旧势大。
“两年以来,经过关中、江陵几败,曹魏已经意识到,轻易不能再与蜀汉交战了。魏国天使说,大魏将以长策制敌!”
“何谓长策?”梅敷愣了愣,有些不解。
张俭却是皱了眉,到现在才想到以长策制敌,难道不是晚了吗?
大汉一旦全夺荆州,在民力上已经不弱于曹魏多少了。
大汉天子的军威武功天下何人能比?
丞相诸葛孔明又是个极善治国,且极能统合其内部人心之人。
再论外部天下人之心呢?
他张俭不要脸了几十年,不过去了一趟江陵,直接就要变成大汉的形状了,天下有识之士何其多,难道能比他张俭更加不堪?
只要大汉天子还在,只要大汉没有大败一场,那么纵使拖下去,拼国力,拼积粮草缮甲兵,局面也未必利于曹魏了。
再加上如今诸葛司马对峙潼关,魏延在洛阳搅弄风云,一旦潼关易手的话,不要说一个曹魏,即使是魏吴二国合起来,大汉倚仗潼关、三峡之险,也能立于不败之地。
之后恐怕什么也不须做,魏吴自己就会崩,孙权活不了多久,曹家天子大概也是个短命的,命长命短或许还有待商榷,最重要的是,魏吴二国的大将快死光了!
魏吴二国的中层将领,大概跟夷陵之战后的大汉一样,已经青黄不接了!
张俭毕竟是公族子弟,眼界比梅氏兄弟这群土豪山霸高了不止一星半点,只是如今三兄弟想法各异,他能做的已经做了,劝也劝了,再多嘴的话说上几句,保不齐脑袋就要被梅老二砍去送给曹魏作礼。
梅颐自是不知张俭在想什么,只是见大兄竟也不知所谓长策是什么意思,也就更自信了几分,道:
“大魏拥中原膏腴之地,带甲仍有数十万,乌桓、鲜卑为其所用,只要不轻易与蜀交战,固守潼关、襄樊之地,积攒粮草甲兵,长远来看,优势绝对在魏!”
梅敷听到这话稍稍一愣,深加思索,竟也觉得有几分道理,紧接着心绪更加纷乱复杂起来。
“那也不能开罪了蜀汉,这不是我们乱世立身之法。”他最终开口说了这么一句。
接手基业三十几年了,这是他第一次遇到这样的挑战。
如此乱世,天下三分,怎么会有人直接拒绝与自己这么大一个势力合作呢?
难道是自己跟他要粮食、甲兵?
可是如果想要自己为他出力,要他一点粮食、甲兵怎么了?难道不应该吗?
当年刘备作为军头,带着部曲流寓四方,徐州的陶谦、冀州的袁绍、荆州的刘表,乃至益州的刘璋,哪个不给他提供粮食、甲兵?
这是天底下最最公平的交易啊!
见着老大老二吵嚷不休,张俭沉默不语,亲眼见过那位天子,乃至为其身上那股子军旅杀伐之气所摄的梅川忍不住插嘴:
“大兄,道理是这么个道理,但现在那天子当着咱的面杀人立威,又说咱兄弟仨是吕布,警告咱兄弟不要忘记吕布是怎么死的。
“咱除了与曹魏孙吴撕破脸低头归附,还能如何不开罪蜀汉?除此一途外,不论如何,咱们都已经是蜀汉之敌了。
“你是没亲眼见过江陵城里那位天子,压根就没把咱们柤中十万之众放在眼里,不低头臣服于他,往后一旦他赢了曹魏,咱兄弟恐怕真要成白门楼上的吕布了。”
“什么白门楼的吕布,我看你是真被刘禅吓破胆了!”梅颐见老三竟然也站出来为刘禅说话,怒气再次上了头。
“他越是不纳,越是轻贱咱们,咱们才越要显出柤中梅氏的分量来!
“须得让他刘禅知道,这襄樊西南,荆山北麓,汉水…沔水之滨,咱梅家说了算!
“这十四五万民夷,一万余家能征善战的部曲,几十年来建的几十座坞堡几百万粮秣,不是他刘禅想拿就能拿去的!”
这些数字并不是夸张,柤中当真有十几万民夷,几十座坞堡,几百万粮食是有些夸张,但一百四五十万的存粮是真的有。
柤中土地肥沃,此间夷民又被他们剥削,除去所有开销,梅氏每年都能存下二三十万的存粮,柤中又几乎不参与打仗,安逸得很。
假如粮食不会腐烂,积攒几十年当真有几百万石存粮了,所以他们常常将粮食拿到襄樊发卖,从曹魏换一些锦帛金银之类的。
梅川看着自己的二兄如此坚决地反对归顺,整个人思绪万千,愁肠百结,良久良久,又良久良久,终于腾地站起身来。
而不知怎的,刚一站起,忽然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紧接着就是鼻头一酸,竟是涕泗横流了。
梅敷、梅颐、张俭等几名柤中核心人物看着老三如此形状,一时间全都瞪大了眼,莫名其妙。
“大兄,二兄…咱们要不…要不还是直接归顺了大汉罢?
“你们两位兄长没有去江陵,没有看到那天子,没有看到那场面,不知道害怕,我却是真的害怕啊!”
梅老三说话间已是断断续续,泣不成声了。
“朱然的尸体,留赞的脑袋,还有堂下站着的那些吴国降将,实在是太令人害怕了……
“我自认…咱们梅氏兄弟的本事是绝比不过曹真、张郃、司马懿,也绝比不过曹休、陆逊、朱然这些魏吴大将的。
“咱梅氏兄弟脑袋下的脖子,想来也是绝没有曹真、张郃、朱然、留赞…没有这些人脖子硬的。”
老大听着这番话,整个人心思错愕复杂。
老二则是对梅川如此言语作态表现出恨铁不成钢的厌恶,恼怒同一个娘胎出来的,这厮怎的竟如此软弱?
“你果然被蜀人吓破胆了!都四五十岁的人了,还哭成这鸟样,当真以为自己三岁吗?!
“四十年!整整四十年血汗,四十年经营,四十年在刀尖上跳舞,在夹缝里求生,才有了柤中今日民夷十万,坞堡相连,田畴膏腴,精悍部曲上万的大好局面!
“刘禅起势不过短短两年!
“难道就这么短短两年!
“咱们父子兄弟一手一脚开辟的柤中之地,竟要因他一场胜仗,几句狂言…就一变而为咱们梅氏的葬身之地了吗?!”
“无论怎么讲,柤中是咱们梅家的柤中!它不姓刘,不姓曹,更不姓孙!它的命运,该由咱们梅家人自己来决定!
“他刘禅想要?可以!
“拿出足够的诚意,给出咱们无法拒绝的条件,承认咱们在这里拥有的一切!
“想空口白牙,或者施舍点残羹冷炙就让咱们跪着把基业送上去?他刘禅做梦!
“你们俩也是!”梅颐先后指向老大跟老三。
“若不能达成一致,联魏击蜀,咱们三兄弟便就此分开罢!你们去降你们的蜀,我自率部归魏!日后刀兵无眼,也没兄弟了!”
这下子,室内彻底寂静。
梅川也不哭了。
梅敷也变了颜色不再作声。
他何曾想过,曾经亲密无间相互扶持一起壮大柤中的兄弟,竟也将上演一出兄弟阋墙的戏码?
他站起身来,看着慷慨激昂的老二,又看了看瘫坐在地上的三弟,最后稍稍瞥了一眼不言不语的张俭,终于对着老二缓缓开口:
“二弟,你的意思我明白了。
“你是觉得,咱们现在就该押注曹魏?”
“不是押注,是雪中送炭!
“曹休新败,正是最需要支持的时候!
“咱们此时表态,要粮要甲,他必不敢不给!
“待咱们得了补给,壮大实力,将来无论是魏是蜀是吴,想动柤中,都得掂量掂量!”
梅颐看老大终有意动,又道:
“我对蜀汉其实没太大意见。
“只是如今这三家…不,魏蜀两家,谁也不敢说就能一统天下!
“咱们若此时就急吼吼地去投他刘禅,他轻贱咱们不说,万一将来曹魏卷土重来,蜀汉失势,咱们又哪里能讨得到好?
“咱们现在该做的,不是再去江陵摇尾乞怜!
“而是立刻联络曹休,向他表忠心,要粮草,要甲兵!
“告诉他柤中永为大魏屏藩!
“告诉他我梅氏兄弟愿助他重整旗鼓,共抗蜀寇!”
“……”梅颐继续长篇大论。
待他一番言语结束,梅老三依旧扶着几案,瘫坐在地,梅敷则在沉默良久后忽然看向张俭:
“军师,你对此事怎么看?”
张俭不假思索地点了头:
“颐公所言,确有道理。”
此言落罢,三兄弟再次开始了一番颇为激烈的讨论,而张俭却再没了听的心思,思绪直接回到了江陵城中的天子行在。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那位大汉天子所以会直接拒绝抚纳柤中,未必真是轻视…未必真是不想使柤中大汉屏藩。
也不对…或许确有几分这种意思。
但至少有这么一个层面:那位天子在表达厌恶梅氏朝秦暮楚,不接受抚纳柤中的同时,也在等梅氏兄弟主动去联络曹休。
以此,为大汉夺取荆南、交北争取最宝贵的时间。
大汉初得江陵,需时间整顿。
吴国初败,也需要时间整顿。
但曹魏在夏口仍有大军两万,败军溃卒聚合也有一两万,如果柤中确定不会投蜀,那么就可以趁吴国最最虚弱之时,往夺夏口!一旦如此,孙权休矣!
虽说曹魏如今内忧外患,此举大有赌博之嫌,但登基以来屡战屡败连连覆军杀将的曹叡,这种时候真的还能保持理智吗?
曹真失关中,曹休败江陵,不论是曹叡还是曹氏宗亲,都已经威严扫地了!
曹休何等骄傲?
说不得就会摇摆不定!
而他也一定能想到,曹叡或许也在摇摆不定!也不想放弃这个夺取夏口取一小胜甚至大胜的时机!
摇摆不定,就会传讯洛阳!
等待洛阳消息的这段时间,就能阻止魏吴联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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