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 第640节
攻城之际,已暗中遣质投诚的临贺令朱力、临贺贼曹闻星在城中掀起内乱,斩杀临贺太守严纲,于是临贺克夺,此事发生在炎武元年十二月二十,江陵大战前十日。
原广州刺史戴良代吕岱为交州刺史,早已得孙权严令:
不论其他各郡县如何动乱,务必死守广信郡治苍梧不动,牢牢卡死郁水(西江)水道。
马秉、沙烈、廖式、廖义诸将遂引兵至广信,与戴良对峙,其后又遣使西向,去说服西线的郁林、交趾二郡豪杰随时起义。
汉军一旦占据广信,截断郁水水道,就能彻底断绝苍梧以西之地与广州、扬州的交通,吴国就真的快只剩江东六郡了。
而大汉将获得什么?
交州精华尽在苍梧以西,尤其在苍梧郡治广信,及交趾郡治龙编,也就是后世安南首府河内,二郡人口加起来将近百万之众。
非止如此,苍梧以西一旦被大汉拿到手中,那么南中之地(云南)那些仍不服王化的蛮夷将腹背受敌,从交州郁林到益州滇池,是有黔水(南盘江)水道的。
汉武帝曾计划发夜郎兵,自黔水出交州攻打南越。明朝时,傅友德与沐英率三十万大军渡黔而西,在曲靖发动白石江战役,平定云南。

如今只待赵云、黄权、关兴、傅佥诸将统大军至广信,不论是强攻还是别的什么手段,夺下此城,则广信以西诸县传檄而定,大半个交州都将纳入大汉版图。
其后再举交州之众,起荆南之粮挥师北向,与江陵之众南北合击,两路齐进,夺临烝、复临湘,破走巴丘之敌,则天下大势已定矣,累战疲弊的大汉终于可以休养生息。
一旦局势如此,拼国力发展,积粮缮甲,曹魏与吴国分开来算都已经不能超过大汉了。
不再需要什么破竹之势,只需要稳扎稳打,步步为营,少犯错,大汉就能慢慢蚕食天下,此秦并六国之势彻底显于当世也。
谁都晓得这个道理。
刘禅晓得,赵云陈到晓得,曹休陆逊晓得,孙权也晓得。
武昌宫中,在极度的悲恸与虚脱间,这位大皇帝只偶尔昏睡片刻,旋即又被噩梦惊醒。
梦里有时是朱然被汉军箭矢扎成刺猬倒在泽中的模样,有时是骆秀横剑自刎的决绝,有时是溃兵在江水大泽中绝望伸出的手,有时又是他父兄亡母的质问与痛骂。
还有……还有…还有那面在八岭山上烈烈作响的天子龙纛,以及刘阿斗站在江陵城头睥睨天下的模样,即使他从来没见过刘阿斗,但凭着往来使者多少还是有过脑补。
巫秭丢了。
夷陵丢了。
江陵丢了。
大吴精锐在荆州折损大半。
最倚重最亲密的心腹身首异处,陆逊几死还生,吕岱所督水师元气大伤兵不盈万…这一切,都源于他那一纸决意联魏击蜀的诏令。
可笑的是,为表重视他甚至遣丞相顾雍往说,何等的低声下气,竟换来如此结果?!
大吴本不过六郡之地,他孙仲谋赫赫武功,打下了整一片荆州!打下了整一片交州!用赫赫武功向天下人证明,自己比父兄都强!凡此种种难道竟又要断送在孙仲谋手中?竟又要回去守父兄家业?!
这,是何种道理?!
孙权几欲发狂了。
然而更多的是无力。
他不知还能如何挽回这一切,他不知究竟该如何是好,他已经无力发狂了。
巴丘、临湘、临烝…是继续守下去,冒着再次被蜀军分而歼之的风险搏一两分转机,还是集结兵力,固守武昌?
他已经无力思考了,不论是军事意义上,还是个人生理意义上,他都没了气力。
太极殿外,隐隐约约又传来许多嘈杂,似是许多人的脚步和压低了声音的交谈。
他知道是顾雍他们又来了。
已不知道是几日过去了,以丞相顾雍为首的群臣无数次求见,皆被他拒之门外。
他不想见人,他不敢见人,尤其不想见不敢见那些…那些此刻或许正在心中暗自非议他的人。
可嘈杂声越来越近。
再次到了殿门之外。
“陛下!”
又是顾雍那老物的声音。
“臣等固知陛下哀恸,然国不可一日无主,军不可一日无帅!江陵虽受此大挫,然巴丘、临湘、临烝、夏口犹在!
“大吴三州数百万生民,尽系于陛下一身,陛下可不复振?伏乞陛下进膳视事!”
见殿内的孙权依旧默不作声,中领军胡综生怕孙权饿死恸死了,忙跟着顾雍急切而劝:
“陛下,阵亡将士固然当哀,然哀毁过礼,非止毁伤陛下之身,更毁伤我大吴国本啊!
“蜀虏此战虽然暂逞凶蛮,然而我大吴根基尚在,江东稳如泰山,无可忧者。
“上大将军尚与吕公督徐文向、丁承渊数万大军于巴丘整顿防务,严阵以待,一旦蜀虏敢顺江东来,必教蜀虏有来无回!
“当此之时,陛下须保重御体,以安我大吴百万军民之心!”
依旧是循循善诱,孙权却不知道这些大臣心里想的是什么,且其人心气已经没了,绝不可能靠外人三言两语就恢复过来的。
廷尉郝普本也想开口劝上两句,然而一想到自己汉家降将之身,再想到孙权此刻的状态,生怕自己一开口就激得这位大吴天子背过气去,终究不敢开口。
新近极得孙权宠待的隐蕃看了看郝普颜色,最后对着殿门道:
“陛下,胜负乃是兵家常事。
“今我大吴幅员依旧辽阔,带甲依旧不止十万之众,水师更依旧是天下无敌。
“臣蕃伏乞陛下暂抑哀情,进膳视事,总揽全局,速定应对之策,迟恐生变啊!”
见殿门后的大皇帝依旧默不作声,失魂丧胆,就连平素主要负责监察百官,鲜少与众人一起进行此类劝谏的吕壹也开了口:
“陛下,宫中内外,朝野上下,皆翘首以盼陛下音旨。陛下若长久闭殿不出,臣窃恐流言大起,其后内乱生于肘腋……”
种种声音此刻全部混杂一起,嗡嗡嗡嗡传入孙权耳中,直教孙权脑袋一阵阵剧烈的头痛与眩晕,胃里空灼得厉害,四肢百骸却是冰凉无力得厉害,本就在几月前大病一场,再这样下去,怕不是要直接崩殂了?如此岂不竟连刘备都不如?!
良久,殿门被内侍轻轻推开一道不大不小的缝隙,昏黄的光线和更清晰的喧嚣声淌了进来。
以丞相顾雍为首,是仪、胡综、郝普、隐蕃、吕壹等重臣,全不顾所谓礼制鱼贯而入,最后在孙权御榻数步外齐齐屈身半跪。
孙权斜眼瞥了一圈这些人,却见这些人也全都凄惨憔悴,显然这几日也不好过,最后无力地将目光投向最近的顾雍。
顾雍应是感应到了目光,徐徐抬起脑袋,一双蕴着沧桑与智慧的眼睛与孙权两眼相对,孙权眼中却是彻底没了过往的风发意气与勃勃雄心。
这些意气与雄心,不是今日才在这位吴主眼中消失的,早在汉吴破盟开战,步骘、诸葛瑾二将在西城大败成擒时,这些意气与雄心就开始在他眼睛里变得暗淡,但在今日,却是消失得彻彻底底。
“陛下,老臣想起一件旧事。”
见孙权没有反应,顾雍继续道:
“建安五年,桓王薨逝于丹徒。
“江东基业遂托付于陛下之手。
“当其时,陛下年少,哀痛不知何为,更甚于今日。
“张公问陛下,方今天下鼎沸,群盗满山,豺狼满道,陛下何得寝伏哀戚,肆匹夫之情哉?此犹开门而揖盗也。
“彼时曹操在北,虎视眈眈。
“刘表据荆,江夏未平。
“山越腹心,屡屡为乱。
“诚所谓天下鼎沸,豺狼满道。
“陛下闻而从之,张公遂奉桓王遗命,总齐文武,亲扶陛下上马,出巡诸军,六郡人心遂得安辑,大吴基业固于危难。
“其后陛下败曹操于赤壁,擒关羽于荆州,破刘备于夷陵,诛士氏于交趾,终能三分天下,坐断江南,得天命眷顾。
“陛下,蜀国新胜,赵云南寇。
“荆南四郡百县人心惶惶,欲得陛下安抚,交广之地亦或动摇,此诚大吴危急存亡之秋。
“然而,再如何危急,也不能甚于当年桓王薨逝之时!
“彼时江东全境,惟有会稽、吴郡、丹杨、豫章、庐陵,深险之地未能顺从。而天下英豪布在州郡,宾旅寄寓之士,以安危去就为意,与陛下未有君臣之固。
“今则不同。
“陛下仍拥荆州半壁,交州亦在我大吴之手,江东六郡更稳若泰山民心皆附。
“群臣百官,无不受陛下厚恩殊遇,遂有骠骑、镇西诸将为陛下为国家慷慨就义。
“陛下,今之大吴,可以没有一座江陵,可以暂败一阵,却万不能没有陛下决机立断!”
顾雍俯下身去,行一大礼:
“老臣恳请陛下,念及武烈皇帝与桓王创业之艰苦,念及英烈先臣辅佐之牺牲,念及江东六郡八十余城百姓,暂收悲戚。
“陛下乃大吴天子,天若晦暗,臣民何仰哉?臣雍愿效张公故事,扶陛下上马视事!”
一番言语下来,竟是说得那位瘫在榻上的大帝泪流满面,而是仪、胡综、郝普、吕壹等大臣见此情状,赶忙随顾雍之后深深叩首。
“臣等恳请陛下以社稷为重!”
孙权老泪模糊之中,忽地想起了三十年前那个惊慌失措的少年,兄长的猝然离世,那时的天崩地裂,似乎并不比此刻轻松多少。
“天下鼎沸……”
“豺狼满道……”
“三分天下……”
“坐断江南……”
“天命在顾……”
孙权心里默默念着。
是啊,那时是何等的内忧外患,那个十四岁的总角少年都挺过来了。如今堂堂大吴天子,竟挺不过来?!
如今外有蜀魏强敌,内有可能生变的州郡,他如何能倒?不只是此战阵亡的朱然、张梁、吴硕、骆秀、黄颖…一旦倒下,他如何对得起几十年来死去那么多将士?
他终于勉力支起身子,而一阵强烈的眩晕当即朝他袭来,连日来的虚弱已到了极限,直教他差点从榻上栽倒落到地来。
吕壹见状,连忙膝行上前两步,却又不敢触碰,只急声力劝:“陛下请保重御体!”
孙权缓了一缓,深深吸了一气,那空气冷得有些刺人肺腑,却终究让他清醒了些许。
“…传……膳。”这位自己把自己折磨得不成人形的吴国皇帝口中二字喑哑得几乎难以听清,却教殿中所有人心头一松,几要落下泪来。
廷尉郝普老泪纵横,再次叩首:
上一篇:朕即天命:从西域征服世界
下一篇:返回列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