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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 第631节

  吴兵全部战死。

  唯余一将,身被数创,却依然柱枪而立,背靠着一丛枯黄的芦苇,死死盯着包围上来的汉军。

  傅佥上前打量了一下,此人虽浑身泥血,甲胄破损,但观其气度,非是普通将校。

  “小子倒有几分勇力,何必为孙权卖命,死于此无人之地?!不如归汉,尚可为天下讨曹耳!”

  那小将咳出一口血来,咧开嘴,露出一口被血染红的牙齿:

  “你便是傅佥吧?!

  “你父尚可为刘备死命!

  “我江东将门,焉出犬子?!”

  “尔江东鼠辈,安敢直呼我大汉先帝名讳!”傅佥大怒上前,朝着身前吴将奋力便是一枪,枪尖透甲而入直将那吴将捅得吐出血来。

  对子骂父,对臣骂君,是为大不敬,当年庞德便是当着关羽之面骂了一句刘备,直接被斩,自己找死便再没有什么话值得多言。

  那吴将却是不倒,反而握着傅佥枪身,狰狞大笑:

  “我乃大吴故濡须督新阳亭侯之子骆秀是也!”

  话音刚落,他猛地往后一退,挣脱傅佥长枪,最后将手中环首刀横于颈前狠狠一拉。

  鲜血迸溅,将他身周那一丛枯黄的芦苇染红,旋即身躯晃了晃,缓缓向后倒去。

  傅佥眉头紧皱,冷哼一声,命人将这具尸身收敛起来。

  黄权此时也已策马过来,看着地上那自称骆秀的吴将尸身,又望向东面茫茫泽国与一眼望不到尽头的芦苇荡,下令全军加速,继续追击。

  …

  陆逊、朱然等吴人一路东逃,不敢有丝毫停留。

  午后,天空愈发阴沉,似有雨雪将至。

  众人的体力已经到了极限,全凭一股求生的意志在苦苦支撑。

  终于,在绕过一片巨大的芦苇荡后,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浩瀚无边的水泊横亘在前,水天相接,望不到边际。寒风掠过湖面,掀起层层细浪,一下又一下拍打着岸边泥滩。

  “到了…洪泽!”陆逊望着这片大泽,声音带了几分颤抖,不知是激动还是暴寒。

  当年曹操败走华容,正是严冬之时,比如今更冷数重,却不知他是如何忍耐的。

  “过了洪泽,就是乌林!”

  “我们马上就…安全了!”

  希望如同黑暗中的一点微光,再次在幸存的几百吴军心中燃起。

  洪泽乃是云梦泽东边最大的一处湖泊,东西宽阔六七十里,南北可百余里,乌林在其东北,陆逊如今所在正是洪泽西南,欲往乌林,需要从南或北绕洪泽半圈。

  在陆逊的带领下,几百吴人沿着泽畔艰难跋涉。

  行进了一个多时辰,忽在泽畔一处稍高的土丘上,发现了一座破败的荒祠。

  墙壁倾倒大半,屋顶早已坍塌,只剩下几根腐朽的木梁歪斜地支着,残垣断壁间荒草丛生。

  祠中神像也不知所踪,不知祠中祭祀的到底是哪位楚地鬼神,整座荒祠,唯余空无一物的神龛而已,由于屋顶已塌,神龛上头积满了灰尘与鸟粪,蛛网密布。

  但不论如何,总算是个能勉强遮风之所了。

  几名吴人将校随陆逊涌入荒祠,瘫倒在冰冷的泥地上,连动一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朱然走到空空的神龛前,望着那积满尘垢的底座,沉默了片刻,又看向墙壁上的模糊壁画,最终隐隐约约辨认出是『东皇太一』、『云中君』之属。

  荆楚之人信巫鬼,重淫祀,风俗自汉以来屡禁不绝,至今荆湘各地仍祭拜山鬼、水神、巫姑,乃至东皇太一、大司命、云中君等楚地旧神。

  两汉时候,中央朝廷一直都禁止民间的邪祠淫祀,但荆湘地方官府对此从来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自汉末战乱以来,荆湘各地邪祠淫祀反有兴起之势,信奉者众。

  朱然在江陵已久,自是晓得的。

  今日是新岁初二。

  正是祭扫之时了。

  他整了整身上衣冠甲胄,然后对着神龛深深一揖。

  尽管如此举动于他大吴骠骑而言显得无比荒谬,但他做得无比认真无比郑重,最后再次躬身祷祝:

  “愿借神明之力,庇佑我等脱此大难!他日生还,必重修祠宇,再塑金身,四时祭祀不绝!”

  祷祝之声在破败的荒祠中回荡,真真有些悲怆了。

  荒祠周遭能听见朱然祷祝之声的吴军将卒无论信与不信,全都默默地看着。

  事实上,信者比不信者多。

  吴地同样很多民间私祠淫祀。

  荒祠以外,饥饿折磨着最后这几百吴人,有人采摘着不知名的草叶不管不顾塞进嘴里,咀嚼,吞咽,寻求那么一点点饱腹感。

  众皆饥饿。

  杳冥之中,忽有攸攸鹿鸣。

  响天彻地。

  祠内众人闻得鹿鸣攸攸,尽皆挣扎着凑到残墙边向外望去,只见忽有数只青麂自芦苇荡中出,往洪泽踏滩而鸣,最后低头饮水。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有人视其为神引,士气复振。

  然而朱然眼中精光一闪,却是没有丝毫犹豫,反手取下背上那张即便溃逃也未曾丢弃的大弓。

  出祠,下山,近至四五十步外,那两大一小三头青麂却不惧人,他深吸一气,凝神,瞄准,开弓,箭矢破空而去。

  虽力道不足,却因距离够近,精准地射中了最大那头青麂的脖颈,而他身侧,几名亲卫也朝那三头青麂射出几箭。

  三头青麂哀鸣几声,踉跄几步,最后全都倒在浅滩上,挣扎了几下便不动了。

  “射中了!”

  “有肉吃了!”

  几名尚有体力的吴兵立刻冲入浅滩将那青麂拖了回来。

  很快,祠庙中燃起了篝火。

  青麂被迅速剥皮分割,一块块架在火上炙烤,油脂滴落火中,浓郁的肉香瞬间弥漫开来,对于饥饿到极致的吴军溃众来说,这无疑是世间最诱人的气味了。

  顾不得尊卑上下。

  也顾不得麂肉是否完全烤熟。

  肉块一抢到手,立刻被狼吞虎咽塞进嘴里,烫得人直吸冷气,也舍不得将之吐出。

  许多人吃着吃着,眼泪混着泥浆血水一齐流了下来。

  这一顿肉食,不仅补充了体力,更重新点燃了这群吴人对『活下去』最直接最热烈的渴望。

  ——此麂乃楚地神明所赐!

  饱餐暖食之后,吴人精神果然振奋了许多,虽疲惫依旧,但眼中已有了些许生气。

  朱然将最后一块烤得有些焦黑的麂肉递给陆逊,陆逊默默接过,艰难地咀嚼了起来。

  “伯言,接下来怎么走?”朱然问道。

  陆逊咽下口中食物,目光投向洪泽浩渺无垠的水面,最后站起身,指向荒祠东北方的一片连绵丘陵:

  “我来过此处,翻过那处丘陵,有一小路可通洪泽南畔,彼处有一渔村,应该有船。”

  希望在前,众人再次鼓起余勇,离开荒祠,向着陆逊所指的丘陵进发。

  又走了一个时辰,终于来到丘陵之下,丘陵颇高,大概是临泽之故泥泞湿滑,攀爬起来也格外费力。

  陆逊在亲兵搀扶下,终于登上丘陵顶部,放眼望去,却是愕然张目呆立当场。

  前方并没有记忆中的小路,也没有渔村。目之所及,依旧是白茫茫一片水泽!

  而他们所在的这片丘陵,竟然如同一个孤岛,延伸入一片更大的湖泊之中,三面环水,只有来路是沼泽陆地。

  他们不知不觉中,已经走到了这个半岛的尽头!

  陆逊仓皇之中,扭身西望。

  在他身后,沼泽陆地远处,已隐隐约约能看见一些移动的黑点在芦苇枯树中忽隐忽现。

  汉军的追兵到底还是咬上来了。

  非只是咬了上来,更是分别从西北、东北两个方向,朝他所在的丘陵形成包围之势!

  朱然脸色亦瞬间变得惨白,几步冲到陆逊身边:“伯言!我们…我们被围在水中央了?!”

  身后残兵溃卒们也陆续爬上山坡,看到眼前景象,听到朱然的话,顿时一片哗然,恐慌惊惧霎时便蔓延开来。

  “没路了!全是水!”

  “蜀军!”

  “蜀军从后面围上来了!”

  “蜀军一旦围泽,我等皆要葬身鱼鳖矣!”

  “……”

  绝望的哭喊此起彼伏。

  刚刚因饱餐一顿而提振一点的士气军心瞬间崩溃。

  陆逊强自冷静下来,举目四顾极速观察着四周环境。

  朱然望着茫茫湖水,欲哭无泪,心灰意冷:

  “伯言,前有大泽,后有追兵,四面绝境,生路何在?难道今日当真要葬身于此喂了鱼鳖?”

  他转头看向荒祠方向,眼中尽是悲凉与仓皇:“神明…神明竟不助我大吴乎?!”

  恨不能回去砸翻那神龛。

  恨不能回去捣烂那祠墙。

  “云梦大泽,吞吐江湖,岂无生路?!”陆逊猛地转身,直接往山下湖畔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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