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 第627节
毕竟邓芝、黄权、赵广、魏兴…这些靠得住的将军全部都出去追杀残敌了,山下战场还很混乱。
甚至不时有魏军伤兵突然奋起,大概是一些忠心曹魏者,不过迅速便被镇压下去,受了轻伤的汉军将士负责清理魏军残余。
刘禅这次南来,没有征发役民。
府兵带来的几千部曲,此刻在汉军将士与军吏的指挥下打扫战场,收治伤兵。
黄权次子黄崇自江陵策马而来,很快被带到了平头冢上,简单地行了个军礼便疾声报喜:
“陛下!江陵…江陵克复!”
“好。”一身甲胄仍旧未除的刘禅站得笔挺,点点头,徐徐将目光挪向东南方向的江陵城。
只隐隐约约一个小点而已。
刘禅身后,董允、孟光、法邈、郤正……群臣众吏无不惊喜,乃至有喜极而泣者。
十年前,建安二十四年闰十月,江陵陷于吕蒙之手。十二月,关公殉国。
今日正正好是十年后的十二月,最后一日,江陵重归大汉之手,可不喜哉?可不泣哉?
刘禅上前拉住黄崇,简单问候安抚了几句。
这位镇北将军之子,两年前在家中意志消沉少与人友,是刘禅在成都皇宫醒来的第二日,亲自到他家拉上他一起往关中北伐,现在他也已脱去了所有消沉与书生气,成了一个饱经风霜磨砺的将军了。
刘禅看他腰腹处也受了伤,已简单处理过,能从他身上闻到很浓的草药味,需要在第一时间处置的伤,想来不会太轻。
法邈、张表、张绍等年轻人拉着他连连追问。问赵老将军那边发生了什么,问陆逊、朱然这两个吴将有没有留下哪个人,问江陵最后是怎么夺下来的。
“陆逊大概从曹休亲兵那里知晓了陛下亲征,而后……”
陆逊在得知刘禅亲征,且就驻跸在八岭山上后,直接就丧失了继续与赵云缠斗下去的念头。
因为只要曹休一败,秦朗一万两千人一退,那么赵云所部再加上堵在吴军背后的关兴所部,汉军单单在兵力上,直接就与吴军在此参战的兵力一样多了。
而吴军不论是步战的经验,还是军心士气,都是远不如汉军的,陆逊更是早早看出了,赵云的中军精锐一直都没有动。
吴军开始且战且退,阳群、白寿、爨熊诸将以远弱于魏军的兵力,生生挡住秦朗。
白寿所部两千人被秦朗击穿,白寿被围,力战而死。
而另一边,赵云、傅佥、关兴、刘桃、魏起诸部无不奋起,直直往陆逊中军大纛处凿去。
朱然、留赞、张梁诸部死战,吴将张梁死于阵中,陆逊好不容易退到了江陵城西北角,而当此之时,曹休全面溃败。
江陵城内,饥民数千起义。
城中豪富亦组织家兵部曲反击城中吴人,其中以大豪习楼、习涉兄弟为首,与其姻家庞氏、樊氏共合家兵部曲八百余人掩杀吴军,守住江陵几座城门的千余吴兵开城而逃,于是江陵无主。
吴军就此终于陷入不可阻挡的大溃败中。
吕岱在日中之时,以极为惨痛的代价攻上了陈曶负责的中洲,洲上两千汉军步卒死伤过半,却仍借助着洲上的种种工事节节抵抗。
失去了来自中洲堡垒、石砲,陈到负责的中洲以南水道与吴军水师展开了激烈的水战。
激烈,却算不得惨烈。
吴军水师经过一上午的鏖战,到此刻已然力疲。
为了登陆中洲,为了消灭陈曶中洲上的两千步卒,吴军大约损耗了百艘战船四五千战卒。
水面之上,陈到、阎宇二人负责的汉军虽也疲惫,终究还有上游水势为助力,并不弱于吕岱所统吴军,毕竟在这一段水域,吴军水师战船再多也无法展开。
只是假若曹休不溃,陆逊不退,陈曶大概是要死在中洲的,这一点他早在战前就有了觉悟。
中洲这个地方是个死地,汉军想守住这个地方,必须水步协同。
此前有赵云、关兴、傅佥几万步军,所以不怕吴军水师强攻,这次完全不一样。
只是原本负责中洲的不是陈曶,他是楼船将军,该负责指挥水战的,但在赵云离开之后,陈到自己全权接过了水战的重任,把他的儿子安排到了中洲之上。
陆逊、朱然、留赞大溃而走。
赵云统傅佥、关兴、阳群、魏起诸将一息不停,奋勇直追。
吕岱悲不自胜,率水师离开。
汉军水陆并进开始了全面反击。
陈曶上了父亲战船见到了父亲。
累年的疲惫与焦虑,早在开战前便已让积劳成疾的陈到呕出血来,陈曶本以为父亲将在今日力战而死,在下中洲前,亲自为父亲披铠,泪流满面说了几句诀别之语。
却是被他父亲痛骂了一顿。有些英雄渴望马革裹尸死得壮烈,却也有些英雄还不愿死,还不能死,想为这个国家熬干自己的最后一分气力,还有好多事想做。
临近日暮,山风愈发大了,吹得龙纛烈烈大响。
刘禅往山下挪步而去,山下通道已基本清理出来了,魏军俘虏能动的全部被安排到了八岭山谷道中,一前一后立几道木栅围了起来,那里原本是汉军存放牲畜的地方。
下了山,往江陵。
是日,江陵饥民于曹营就食。
是日,汉军于曹营、江陵就食。
炎武元年岁除之日,江陵归汉。
炎武贰年岁首,汉天子入江陵。
第392章 华容道上
炎武贰年,正月初一。
一夜奔命不停,吕岱沿江而退,陆逊与朱然、留赞诸将在云梦大泽中各自失散。
几员吴国大将起初不是不想乘船而逃,毕竟如今这年头,没有什么比乘船逃命更快了,战马会累,船却不会累,尤其还是顺流而逃。
然而江野平阔,近岸水浅淤深,没有码头的情况下,大小战船只能泊于离岸数十步外的深水处,各自放小艇、舢板接应。
这点运力,面对数万惊慌失措的溃卒无异于杯水车薪。
人潮涌至岸边,你推我挤,嘶喊哭叫响成一片。
有人等不及小艇靠岸,便涉水扑去,更多人挤在岸上,眼睁睁望着江心那些大小战船却寸步难前。
好不容易靠岸的小船,瞬间被数十人扒住船舷,摇晃欲覆。
船卒挥桨击打,呵骂哭求,却挡不住求生的人潮,于是无数靠岸小船翻覆江水,如此一来,便少有人再敢开船靠近江畔。
而就在这极度混乱中,汉军的追杀却是一息不止。
赵云、关兴率骑兵及数百骑马府兵绕到吴军归路之上,又从斜刺里杀出,截断溃军沿江而下的退路。
吴军本就建制全失,见归路竟然不通,更加慌乱,直如没头苍蝇般在江滩上四处乱窜。
与此同时,上游江面亦传来隆隆鼓声与号角,陈到、陈曶、阎宇统领的汉军水师战船顺流而下。
吕岱自己率部殿后,试图抵抗迫近的汉军水师。
又命尚有建制的战船向岸边靠拢,为岸上袍泽争取登船之机。
然而军心已溃,令难行禁难止。
大多数吴军船只见汉军势大,早已扯满风帆,奋力划桨,头也不回地向大江下游逃去。
仍在江岸附近徘徊接应的战船不过寥寥十余,杯水车薪。
江滩上,绝望的吴军士卒开始不顾一切地脱去甲胄丢了兵器,单衣赤身跳入冰冷的江水之中,拼命向江心的船只游去。
几艘小船周边,顷刻间便扒满了泅水而来的士卒,船身吃重,剧烈摇晃,船上吴卒不得不以刀斧砍断那些扒住船舷的手指。
哭嚎咒骂响彻大江,半江是血,半江是尸,而船腹当中,积血成池,断指百捧。
陆逊、朱然、留赞诸将率少数亲兵精锐赶到江畔时,所见正是这般混乱景象。
眼见登船不能,前有赵云亲自带领的汉军骑兵堵截,后有汉军步卒及江陵豪强部曲迫近,江面上又有战船纠缠,陆逊、朱然、留赞诸将各自带领残部,分散遁入云梦大泽。
而他们的选择,立刻被许多尚在岸边挣扎的溃卒看见,求生的本能驱使下,越来越多的溃卒转身向北,奔入茫茫大泽,之后又漫无目的地各自奔命。
对于溃入云梦大泽的散兵游勇,汉军并未立刻分兵深入追剿。
此战汉军的首要目标,是尽可能多地歼灭吴军有生力量与战船,瓦解其江防力量。
云梦大泽,华容道上。
夷陵之战后意气风发的陆逊,此刻满身泥泞,前所未有的不堪,裹住臂膀的布条渗出血来,昨夜被泥水泡了一夜,伤口怕是早已溃烂。
跟在他身边的只剩三十余亲兵与二三百并不相识的残兵溃卒,几乎个个带伤,人人狼狈。
陆逊面无颜色,艰难地爬上一处稍高的土岗上,举目四望,一阵寒风吹得他瑟瑟发颤,好不凄惨。
四野多是白茫茫的水泽,间或有些陆地冒出头来,四围芦苇丛生,枯草遍地,偶尔有几株落光了叶子的树孤零零立在水中。
“上大将军,往哪个方向走?”骆秀哑着嗓子问,今日没有太阳,他已经不能辨认方向了。
陆逊亦不知该往何处去,一夜的仓皇奔命,根本顾不得辨明方向,只知避开小股汉军的追击,如今已深入云梦泽腹地。
“歇息片刻,再寻寻高处。”陆逊最终道,“要是能寻到夏水,便能回到乌林。”
夏口之所以被称为夏口,便是因为有一条夏水从江陵穿越云梦泽,向北注入汉水。
二水合为一水,下游就有人叫他汉水,有人叫他夏水,于是当此水再次注入大江,就有了夏口之称,也有了汉阳、汉阴之谓。
而这条夏水,几乎是云梦大泽中唯一能够辨认方向的参照物。
陆逊以前驻扎在陆口,从乌林往云梦大泽中去过几次,重走过曹操赤壁战后的逃命路,最后在夏水留下了不少痕迹。
只是云梦大泽相当于泄洪区,每当江水暴涨之际,暴溢的洪水都会灌到云梦泽里,吴军留下的那些痕迹不知还在不在,就连夏水也有可能因之改道。
到了中午,还没遇到夏水。
陆逊与骆秀等人在一处小高地上苟延残喘,原本的二三百人在逃亡的途中又跟丢了几十人,有的是太过疲惫跟不上,亦有直接冻毙者。
有人寻来些干草枯树生火,陆逊暖了些,昏昏沉沉睡了过去,刚刚睡下不久,耳边忽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跟人语,又将他惊醒。
几十名亲兵立刻警觉起来。
陆逊抬手示意他们稍安勿躁,自己站起身来往高地背面走去,只见一团约莫三四百人的溃卒正深一脚浅一脚朝这边走来。
为首一名军官模样的人远远望见土岗上有人,先是一惊,待看清上头之人的狼狈,方才松了口气,加快脚步朝这边赶来。
“哪部的?!”骆秀上前盘问。
那人闻声一愣:“士禾?!”
骆秀亦是一愣:“子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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