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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 第625节

  高昂大怔,不过须臾,竟也举刀杀上前去,不顾死活了。

  夏侯献此来本就是为了围杀眼前这部蜀人精锐,此刻见他们主动迎上前来,又如何能怯呢?

  当即点出身周兵马,擂动战鼓,向前杀去,百十亲兵直从中间将汉军分割为两部。

  汉军亦是鼓噪。

  邓铜本部三百余人太过疲惫,而夏侯献本部亲兵精锐则气壮力足,将邓铜三百人分割又分割。

  高昂一直死死护住邓铜,然而邓铜却是根本不顾高昂,大喝一声与自己的副将熊阔带着七八十名亲兵直直杀向夏侯献。

  夏侯献见得此状,当真急眼了,却是大骂起来:“你们这帮蜀寇一个两个,真以为自己是汉?!”

  他不能明白,为什么这群人竟敢凿到这里,为什么这群人竟要为了伪帝舍生忘死?

  大喝一声,只命亲军督点出兵马将那些举着龙旗的汉军隔绝在外,而后带着自己的百余亲兵迎着邓铜便杀上前去。

  赵广忽然听到熟悉的战鼓自魏军深处传来,抬头一看,却见荡寇将军部的十几面认旗已深入到了夏侯献的侧后方,还有几面赤底黑龙的龙骧认旗穿插其间。

  “八尺!荡寇将军已把夏侯献中军钳住!速速破阵!”

  “好!”季八尺休息已足。

  倾刻之间,军团中央蓄势已久的五六百龙骧虎贲一时发力,以八十名重铠龙骧郎为锋,直接朝夏侯献将旗冲奔而去。

  双方展开了最惨烈的肉搏交战。

  八岭山下。

  龙纛烈烈。

  一众君臣凝神瞩目于战团正中。

  董允、孟光、法邈、张表…众臣又不时来窥天子神色,却见天子前所未有的凝重,前所未有乱了呼吸,乃至颜色一息数变。

  众人屏息凝神,不敢作声。

  自打高昂的龙骧认旗与荡寇认旗一并朝夏侯献杀去之时,这金吾纛下的君臣便都晓得,几日以来守得这方营寨安然无恙的荡寇将军,已是存了死志了。

  而战局如此,所有人都能明白,他为何会心存死志,所有人又都希望他能功成身退,然而所有人又都能看到,荡寇将军部的认旗,一面又一面倒下。

  到最后,唯独三面荡寇认旗,及一杆荡寇将军邓铜将旗,与夏侯献将旗仍在疾速靠近当中。

  一面认旗倒下。

  又一面认旗倒下。

  最后一面认旗,向前疾冲。

  当此之时,一汉一魏两面将旗,以及无数魏军认旗、来自多个方向的龙骧黑龙认旗,全向中间猛冲,最后轰然撞在一起!乱作一团!!

  “——咚!!!”震耳欲聋的鼓声自董允、孟光、邓芝、法邈…自所有人耳边轰然炸开!!!

  众人毛骨皆悚,身心俱战!却见那位一身甲胄的天子已不知何时来到中军大鼓之下,奋尽全身气力轰然砸下一鼓。

  紧接着急促的爆裂的惊天动地的鼓声!一下又一下一下又一下狠狠砸在鼓面之上!那位天子侧着脸死死注视着战场。

  少顷。

  荡寇将军将旗倒下。

  俄而,夏侯献将旗倒下。

  战鼓仍一下又一下轰然响起。

  纛下群臣全都不由自主颤抖着扭过身去看向天子,却见天子已是双目赤红,满面赤红,手也赤红,鼓槌一下一下越击越快越击越快,侧着脸目光死死注视着战场。

  如此大战,每一次舍命的冲锋都不会是无谓的,不论谁输谁赢,终究会搅动全场战局的变化,而现在看来是大汉赢了。

  继张旷部后,夏侯献部也被汉军以斩首的方式凿穿击溃。

  夏侯献当场战死,被极致愤怒的高昂砍下首级,又在尸体上连斩数十刀泄愤仍觉不足,远远不足。

  隔壁战团的毛衍,闻得汉军鼓声炸响的时候就已经心惊胆战,待见得夏侯献将旗消失在视线当中,更是骇然不能自制。

  而战团中间的魏军将士,经过极短暂的抵抗之后,开始溃败,紧接着带动了整个军团的溃败。

  举着赤底黑龙认旗的龙骧虎贲开始自西而东发起了决死冲锋,砍杀一个又一个溃奔而逃的魏卒,敢撄其锋者,也不过抵抗两下便失了斗志,最后随大流四散奔走。

  想逃命的人是不辨方向的。

  魏军溃败的方向是随机的。

  有的人向后。

  有的人向左。

  有人的向右。

  唯独少有人朝着八岭山方向。

  因为那面象征着大汉天子亲秉六师临阵讨贼的金吾纛旓,此时已经离开了八岭山下那座矮丘,以一种不可阻挡的决绝姿态压了下来。

  说它不可阻挡,或许还有那么几分文学夸大的成分,但说它决绝却是一点夸张成分都没有。因为它已经从一处巷道穿越了正在交战的战团,来到了战场的中间。

  它后头,是正在熬着气力苦苦支撑几千汉巴将士,其中千余汉兵全都是镇东将军部与荡寇将军部之人。

  刘禅自箭筒取箭,搭弦,挽弓,纵出一矢,毙一人,又取箭、搭矢、挽弓、送弦,再毙一人…苦连两年的箭术终于发挥了作用,总算是没白废那么多弓弦箭矢。

  几名龙骧郎提心吊胆举着盾将他左右护住,几名龙骧郎提心吊胆时刻注意着前方有没有人可能会转身,可能在暗中射来流矢。

  但此刻与最近的魏军也相隔八九十步,少有普通弓手能隔这么远射中了,事实上天子射出五六箭,连毙五六人,都没有哪怕一支弓矢是从魏军阵中往这边射来的。

  法邈、张表、张绍…这些年轻人此刻亦是全副披挂,持弓搭矢,箭术虽比不上天子,却也比得上一些寻常的弓手了,此刻朝魏军一通乱射,反正总能射到人的。

  君子六艺,礼乐射御书术,士人不会这些,在尚武的两汉,就很难称得上君子。

  刘禅虽常称他们是文臣,可事实上两汉崇尚出将入相,甚至所有人的仕途起点都是『执戟郎』,让他们披上铠甲照样上阵杀敌,就连丞相都能骑马射箭统御六师,此谓两汉君子武德未衰也。

  董允虽欲劝天子不要犯险,这时候却是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得着急地四处张望,心道情况不对便一把把天子扑倒。

  而向来主张天子人君应有一身智勇韬略,而不应困囿于圣贤之书的御史孟光,此刻恨不能也抢来一张大弓朝魏军射上几箭,须知他在西城的时候可是敢孤身入城,在席上拔出节剑顶住申仪脖子的老愤青。可惜他也在四处张望,提心吊胆,生怕如此英主有个不测。

  “陛下躬冒矢石,吾辈大辱也!安得不致死命?!”邓芝原在望楼上观察,委实没想到天子龙纛竟直接就往上扑去了。

  见得阵前魏军不顾方向,盲目地四散溃走,慌张地冲击着前后左右魏军军阵,亦是放弃了指挥,提起先帝为他打造的六石大黄弩,领着百余亲兵便开始向前扫荡魏军。

  鄂何、罗平等巴人夷长见天子龙纛竟然向前移去,天子更是直接在龙纛下朝魏军左右开弓,气势凶猛,同样再顾不得体力不支、身上有伤,指挥着寨前几千瞎巴便朝魏军扑去,魏军愈发大溃。

  非止如此,四千鹰扬府兵带来的几千部曲,亦分出了两营一千二百忠勇之卒上了战场。

  须晓得,这些府兵部曲原本全都是魏国之人,有些本是战卒,有些本是役民、辅兵。

  刘禅充分发挥了穿越者的优势,在这些降卒成为部曲前,便开展了诉苦大会。

  唯有在会上诉过苦,真情流露,才可能通过政审,才可能成为府兵部曲。

  而在成为府兵部曲后,他们日子相对于关中的庄客,过得可谓极其不错,慢慢就生了优越感,便也当真觉得,以前在魏国过的简直不是人过的日子,由是,他们忠诚度简直比汉境的戍卒还高。

  一名唤作常威的府兵部曲,一身大体格子简直可以当弓兵了,可见吃食训练都不曾落下,这时候就带着几名好兄弟嗷嗷叫着杀向了魏军。

  那常威身上穿的还是筒袖铁铠!

  好不奢侈!简直能比肩军官了!

  与府兵一样,今日缴获,全归他们这些部曲所有,唯一不同的是他们斩首无法勋转而已,但也足够激发他们的积极性了。

  从曹休中军赶来的焦彝,在夏侯献被汉军冲击前就赶到了阵外,眼看着汉军发力,焦急万分。

  奈何军阵太密,阵脚太乱。

  他带来的两千余人,无论如何也冲不进去实施救援,小股精锐冲进阵去,而夏侯献将旗已倒。

  他只得继续堵在外围督战,指挥将士顶住。

  结果刘禅龙纛再次压上前来,近万汉军同时发力自西而东推来,他甚至看见刘禅在那龙纛前连连射箭!绝对是刘禅!因为除刘禅以外,不会有那么多人举着盾将他护住。

  真不要命了!

  打了一辈子仗天不怕地不怕死不怕的焦彝,有那么一瞬有些恍惚,直想回到曹休纛下让曹休赶紧走,莫要重蹈曹真覆辄。

  未几,堵在前头的万余魏军被己方、敌方同时一冲,没多久全慌不择路溃阵而逃,自相践踏者须臾之间便有百数,溃势全不能止。

  好歹焦彝是久经战阵的老将了,知道此刻绝不能直撄其锋,傻傻在原地等待溃军席卷,立刻鸣金自持,指挥着自己带来的两千余人向东,向战场外徐徐撤去。

  那毛衍根本就是凭着本能第一个脱离了战场,见焦彝在战场外竖起将旗,擂起战鼓,收拢溃卒,这才率着千余部曲回来。

  溃卒有了出路,没了后队斩前队的督战之人,哪里还管焦彝、毛衍这些人举旗聚兵呢?

  直接绕开焦彝、毛衍的军阵,不管不顾直往沧浪水的曹营奔去,仍有战心,愿与焦彝、毛衍合兵一处的将卒,总数不过十之二三。

  那是其他几名将校的核心部曲,大概也有三四千人,但正如所言,是愿为曹魏而战的总数。

  见势不妙率先从阵中逃出来的将校,此刻全在汉军寨外竖起将纛擂鼓聚兵,欲将这十之二三的几千人再次聚合起来,重新结成战阵。

  好在前头还有许多溃卒,汉军移动速度很慢,而焦彝、毛衍二将集结的时间很早,集结的速度很快,为其他各部魏军争取到了集结时间,也为惊怒下的曹休争取到了一定的思考与抉择的时间。

  他本有两万八千余人。

  到现在,死伤溃逃者,已经超过了一万之数,或许还多些。

  顶住眼前三千余府兵的人总共有八千。四千苦战,两千游走,两千中军几乎未动。

  焦彝、毛衍诸将大概还能聚拢六千人,八千加六千,也就是总共一万四千的战力。

  刘禅龙纛那边…估计……不过七八千之数!而且……绝不可能再有生力军了!

  要是…要是命蒋班统五千人顶住眼前三四千精锐。

  命曹爽、焦彝、毛衍诸将统六千人顶住刘禅正面。

  自己再统两千未尝参战、一千未尝苦战的生力军直取刘禅,今日战局又将如何?!

  曹休肝胆俱裂。

  曹休心惊胆战。

  他现在有两个抉择。

  一个是率余部撤走。

  一个是赌一赌,直取刘禅。

  他今日不可能赢了。

  他今日不可能赢了。

  败军而走,一直劝他的辛毗如何看他?天子如何看他?满朝文武如何看他?三军将士如何看他,天下人又将如何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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