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 第616节
所谓山上后备之军,指的就是刘禅带上山的四百龙骧郎及部分负责护卫行营的士卒了,人数虽然不多,不过千人上下,却是一支装备精良战力剽悍的生力军。
法邈闻言却是摇了摇头:
“孟御史,山下营寨本非坚城,被破本是意料中事。
“此刻若将陛下身边护卫尽数投入寨中混战,何人护驾?
“还是依仗寨内工事巷道,继续与敌周旋,再命一军在山脚缓坡之前预先结阵待敌。
“待魏军突破缺口,涌入一定数量后,我预先列阵之军骤然杀出,依仗山势居高临下冲击。
“魏军骤入陌生之地,阵型未稳,必可收得奇效。如此亦能发挥巴人山地冲杀之长。”
几位文臣近侍你一言我一语。
都是读书人,往往引经据典,分析利弊,目光不时瞥向始终沉默的天子和镇东将军邓芝。
讨论的核心无非是堵还是放,速战破敌去援救赵老将军,还是拖住曹休,等待赵老将军来援。
刘禅一直听着,目光却未敞离开过山下厮杀的战场,第三道防线,又一股魏军拔除了一排鹿角,与迎上前去的巴人绞杀在一起。
这个距离,已经看得很清楚了。
寨中一处营房突然腾起火光,紧接着大火、黑烟迅速蔓延,显然是用了火油。
鼓声愈烈。
魏军后方的大阵不断调整,又有大约两千人开始向前移动,显然曹休又一次加大了投入。
众议不止。
终于,一身甲胄兜鍪的刘禅扶着佩剑转过身来。
他没有直接回应任何一位大臣的提议,只看向一直按剑侍立在自己身后的龙骧中郎将。
“辟疆。”
“臣在!”
“传令下去。”
“塞井夷灶!”
“告诉将士们!
“今日到曹营就食!
“今日到江陵就食!”
第387章 大风起兮,时维鹰扬
昔楚晋争霸,战于鄢陵,楚军在没有月光的晦日乘夜雾迫近晋营,陈兵晋营外。
晋军慌乱,已无法出营列阵。
危急关头,晋军下令塞井夷灶,即于营内填平水井、铲平炊灶,令将士于营内列阵而战。
既是为了列阵。
亦示有进无退、决一死战之志。
晋军由是壮气,遂于营内严阵,击退楚军。项羽破釜沉舟,韩信背水而阵,其意一也。
而塞井夷灶几字一落,至曹营、江陵就食诸言一出,董允、孟光乃至法邈、张表、张绍、郤正等随驾文臣终于精神一振。
方才种种争论、揣测、不安,在这明确又决绝的意志面前全变得不再那么重要。
剩下的唯有安坐以观其效而已。
却又难以安坐。
八岭山距战场很近,可距离真正的战场又很远,从山上望下去,只能看到战团与战线,于是将士战死,许多人虽然看在眼里,心里却难有太真切太深刻的感触。
可当賨邑侯恭顺这么一个有名有姓,打过不少照面,给他们留下了颇为深刻印象的活生生的人战死的消息传来,他们才终于感受到,死亡原来离自己如此之近。
原来战争从来不会必胜。
原来自己也可能死在这里。
于是不少人开始乱了方寸。
赵广没有片刻迟疑犹豫,带着季八尺、高昂等龙骧郎快步下山,很快消失在众人视线当中。
而邓芝纛下,窃窃私语、相互议论片刻也没有停止,情绪波动下语速有些快,声音亦有些颤。
刘禅转回脑袋,俯瞰山下,再次恢复了那副从容不迫的姿态,胸膛之下却是扑嗵扑嗵地跳,这时候才察觉到自己连手脚也微微有些颤了,审视下自己的内心,便明白大概又是肾上腺素在作祟。
他终究不是刚穿越之时那个患得患失、患生患死的年轻人了。所有经历的人、事、物,享受的权力,承担的责任与义务,都在潜移默化地将他不断塑造。
决定将来数年、数十年、甚至数百年天下大势的战略决战,在他下达军令的那一刻开始了。
所谓战略决战,简单来说就是赌国家的命运,赌军队的命运,这个赌字很不好听,可又找不到一个更确切的字代替它。
就是这么一回事。
啪的一下押上去了。
正是因为如此,事情临到面前,心才扑扑直跳。
哪有这个道理啊?
心扑扑跳的什么呢?
手也在发抖,手不能抖啊!
刘禅让自己镇定下来,待身心全都安静后,唤来董允,从容吩咐了些什么。
真正的决战终于开始,而大汉的所有赌注已全部推上了桌案,八岭山上升起了狼烟。
…
八岭山南麓。
一处平缓的矮丘。
赵云驻马于车骑将军牙纛下,目光时不时越过下方层层叠叠的汉军军阵,越过正北二里外同样依山而阵的魏军军团,望向八岭山。
时至未时,终于有一股狼烟从平头冢缓缓升腾而起。
他观察许久,再三确认,狼烟发出的乃是进攻而非求援信号,这才缓缓吐出一气。此刻较之上午已经暖了许多,吐气已不能成白了。
“召军中二千石以上者,速至纛下议事!”
纛下传令兵闻得将令,各自振奋抱拳应命,又各自翻身上马,分头驰向各处营阵。
一直留在赵云中军附近,时刻提防吴人的傅佥第一个来到车骑将军纛下,望着平头冢道:“车骑将军,八岭山上狼烟起了,这便是与陛下约定的信号罢?”
“嗯。”
“那我等是击吴还是击魏?”
傅佥问出这句话时,内心确实是有些乱的,但不论如何乱,最后还是倾向于先北击魏军。
因为八岭山狼烟之下,乃是大汉天子所在。
只要先击破魏军,那么吴军的溃败是必然之事。
赵云闻得此问终于收回目光,转头看向傅佥,却是没有直接回答傅佥的问题:“公全问我击吴击魏,是心乱了罢?”
傅佥微微愣了一愣,最后点头。
“公全且想明白,你我在此,统领这一万八千多将士,挤在这山脚原野之间前后受敌,真正的战略目的是什么?”
傅佥再次呆了一呆,念头电转,不过两三息工夫便已经明白了接下来当如何做。
赵云见他恍然,面有赞许,道:
“没错,你我此来非是要与曹休拼个你死我活,非是要将他这三四万魏军尽数歼灭于此。
“我们的目的,自始至终都是江陵,都是收复荆州故土。而欲收复荆州故土,则必须一鼓作气,夺下江陵后直捣巴丘,使吴军不能分兵往救荆南交北诸郡县。
“所以陆伯言、朱义封、吕定公带来的四万余吴军,才是你我必须啃下,必须击溃、消灭之众。
“唯多杀降吴人,荆州、交州方可全图,此番东征才算功成。
“至于曹休,非是不愿,而是不能,我大汉兵力始终有限,若什么都想要,便可能什么都得不到,顺其自然将其击溃击退则矣。”
傅佥重重点头,老将军这番话全然就是他心中所思所想了。
赵云抬起马鞭,指向南方吴军阵列的中心:
“且看吴阵,看似两万余众,声势浩大,实则外强中干。
“朱然屡战屡败,又屡败屡战,其与吕岱从江津带来的人,绝大多数士气早已沮丧,军心早已涣散,一旦溃败,便不能再听号令。
“唯独中军六七千人,观其旗甲严整,进退有法,应是陆逊、留赞诸将自江陵带出,或许还有少许朱然带来的少许精锐部曲,这便是彼辈胆气所系了。
“我王师虽寡众,然皆百战精锐,兵甲利,士气昂,唯彼众我寡,故兵不可分。
“既不可分,便当直击其中军最坚处,一旦败其中军,则孙吴三军夺气,我王师可以得志!”
傅佥顺着老将军马鞭所指望去,片刻后再次点头,只是又过片刻,终究忍不住又瞥了一眼北山狼烟,看了一阵后开口道:
“车骑将军所言,佥亦以为然。
“只是陛下身悬险地,我等若全力击吴,陛下那边……”
赵云沉默了片刻,丘陵上的风似乎又起了一些,就连八岭山上的狼烟也开始向南飘来。
“公全可还记得,两年前你我在陈仓城上?”
傅佥心头一动,回首望向赵云。
“那时,张郃自陇山下至陈仓,夜半时分直扑五丈原,欲以陛下悬危而臣子不得不救为饵,诱我出陈仓与他野战。”
往事历历在目,傅佥当然记得。
张郃之袭去得迅猛突然,而彼时的五丈原也似乎岌岌可危,陈仓城中一度人心浮动,就连傅佥本人都急得欲破围往救。
唯独老将军说:
『我与陛下心神无贰,岂是张郃与那伪帝能比?』
若果真中张郃围魏救赵之计,强行率军突围,导致坏了陛下大计,才真无脸去见陛下。
老将军又说:『且放心,陛下心思缜密,大才天授,必然无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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