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 第575节
“届时队伍恐怕会大乱,号令不行。
“若程喜那厮麾下还有一二明白的将佐,收拢溃兵反冲回来,那我等恐怕会露了破绽,胜而后败,甚至一发不可收拾。”
言即此处,他又道:
“将军须晓得,之前我等义民能在函谷关后抢得魏军粮草几万石,不过是因魏军护粮之人只有几百人,又负责输粮的役民徒隶怨恨魏寇,这才成功。
“那次,便是这般哄抢的情景,擒虎兄说,若那次魏寇有个三五百人杀将回来,我们这些人便要被剿个干净。”
魏延听着,脸上嗤笑慢慢敛去,鼻子又轻轻哼了一声,这回意味却有些不同:
“倒是忘了,你们那里的人,终究不过是些乌合之众。韩昂那小子能想到这一层,晓得克制,不贪蝇头小利,倒也不是那么没用。”
窦必早从韩昂那里得知了这位骠骑将军的脾性,听得『乌合之众』几字也并无羞恼之色,反而乐呵呵地接口道:
“擒虎兄说,自知者明。
“我们知道自己几斤几两,所以不敢不倚仗大汉王师天威,更不敢轻举妄动,只待骠骑将军自卢氏引一军前来!”
魏延问:“韩昂知道我会来?”
窦必小眼放出光来:“擒虎兄有此猜度而已,是以让我去卢氏邀将军前来。
“一旦将军引一军东来,非但可以稳稳击败程喜,还可趁胜追击,一路撵着魏寇溃兵,直追到陆浑、函谷、伊阙诸关之下!
“沿途百姓百千家,本为大汉良家子,思汉久矣,苦魏久甚。若亲眼见得大汉赤旗重返关东,大破魏军于此京畿重关之地,必归心大汉!但得将军庇护一二,负粮荷锄来投将军者必夜以继日,不绝道路!
“如此,汉军天威震动京畿,洛阳伪魏恐怕一夜数惊!”
魏延神色难得郑重起来,陷入了片刻的沉思,数息后,他目光重新落在窦必身上,锐利如故:“韩昂那小子有什么具体打算?”
窦必精神一振,彻底收敛了那点油滑笑容,正色而答:
“骠骑将军明鉴!
“擒虎兄让我来,便是与王师约定确切时日,待将军大军至日,我奋义校尉部所有可战之兵倾巢而出,自山上猛扑程喜主营,吸引其注意力和兵力。
“骠骑将军再急速插至辟恶陉西北口,也就是程喜连营的末端,截断其归路!
“如此前后夹击,必能将程喜所部歼灭大半!使其片甲难回弘农!如此大胜,足可震慑魏逆,鼓舞关东义士!”
魏延听罢,眼睛微微眯起,盯着窦必缓缓道:“意思是说,你们流民打头阵,吸引程喜主力,而我堂堂大汉骠骑,率精锐去抄后路,捡你们的便宜?”
窦必心头一紧,连忙摆手:
“将军误会!
“绝非此意!
“擒虎兄绝无自大而小看将军的想法!实是…实是以我军之力,缠住程喜主力已属不易,若要分兵迂回截其后路,恐力有未逮,反误了战机。
“而将军麾下皆百战精锐,甲械精良,行如风火,正可予程喜所部雷霆一击!
“如此安排,全是为了一战竟全功,最大限度歼灭程喜这路魏军!绝无轻慢将军之意!”
魏延看着他急于辩解的样子,忽然哈哈大笑:“看你样子,应是个脚程快的,会骑马吗?”
窦必被这突然转折问得一怔,下意识答道:
“回将军,粗粗会些。
“以往替人送信跑腿,骑过驴骡,也偷…呃,也弄过马骑。
“但只会勒着缰绳跑,不能像将军麾下骑士那般在马背上左右开弓射箭、挥刀砍杀。”
“能骑着跑就行!”大马金刀而坐的魏延忽然起身,旋即朝一旁的亲兵扬声下令,“给他牵一匹老实些的马来!”
一名亲兵很快从后备马匹中牵来一匹体型中等,看上去颇为温顺的褐色战马。
魏延不再多言,对身旁一直待命的轻骑校尉马劲道:
“点上所有骑军,备足箭矢,带一日肉干炒饼!人衔枚,马摘铃,一炷香后出发!”
“唯!”马劲凛然应命,迅速转身去安排。
魏延又看向步军校尉狐晋:
“狐晋,你率剩余步卒,亦弃了不必要的辎重,只带甲兵、弓弩与一日口粮,迅速跟进!”
“末将明白!”狐晋抱拳,他们跟着魏延打了半辈子的仗,哪里不知道魏延想做什么?
命令迅速下达,整个临时营地瞬间动了起来。
骑军默默检查刀枪弓弩等各种武器是否俱在,旋即领取干粮,马匹也都开始喂豆饮水。
魏延则看向有些发懵的窦必,言简意赅:
“上马。到了辟恶山左近,你便寻机脱离大队,速速去寻韩昂,告诉他两件事。”
窦必连忙爬上马背:“将军但请吩咐!”
那匹马似乎不太习惯他别扭的骑姿,晃了晃脑袋,但在魏延亲兵牵拽下很快稳定下来。
魏延策马靠近两步:
“其一,告诉他,对程喜所部,不要赶尽杀绝,击溃即可,驱使其四散溃逃,尾随追击,遣义民下山拾其兵甲粮秣。
“其二,若程喜那厮本人也在军中,万不可杀他,也不要擒他,纵其自去。记住了吗?”
窦必愕然张大了嘴,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骠…骠骑将军,这是为何?程喜乃是伪魏征西,更是魏主曹叡的心腹之臣,若能擒而杀之,岂不是能震慑魏逆?”
魏延眉头微皱,显出几分不耐:
“你不必问这么多,军机之事,非你所能尽知!
“按我说的,原话交代给韩昂便是!”
窦必顿时被魏延一身威势与沙场宿将那股看不见却真实存在的杀气慑住,浑身凛然,不敢再问。
只在马背上重重点头,心下将魏延交代的话死死记住:“诺!小人必原话带到!”
此时,马劲已点齐两百轻骑,所有人马静立雪中,等待号令。
魏延再不多言,猛地一扯缰绳,天子所赐踏雪人立而起,长嘶一声向前蹿出,带起一阵寒风残雪。
两百骑紧随其后,奔向前方白雪所覆的官道,一时间马蹄翻飞,溅起黑泥白雪无数。
那窦必骑在马背上,仍留原地,到了此时,他哪里还不明白魏延想做什么?然而不论如何,他还是被魏延的凶悍果决惊住。片刻后,这贼眉鼠目之人,胸中竟也生出一股豪情,打马跟上。
…
…
日落时分。
辟恶山山脚。
一处视野开阔的高坡上。
程申伯一身蜀锦衣衫,外罩雪貂大氅,对着辟恶山负手而立,眉宇间自有一股公羊旧儒与方面镇将的赫赫威仪。
然而他的心情,却如这暮色一般晦暗不明。
旬日前他还在弘农坐镇,暖炉美酒,运筹于帷幄之中,决胜于数百里之外,何等惬意?
没错,他刚到此地不过五日!
本来嘛,他派了麾下三名还算得力的校尉领兵六千前来剿匪,以为势在必得。
一群仓促聚拢的饥民山贼,纵有地利,在自己麾下正规军面前又能顽抗几时?
旬月之内,必可奏功。
届时捷报传至洛阳,天子面前,他程申伯便是靖平地方、拱卫京畿的功臣。
然而事与愿违。
剿匪进展缓慢得令人心焦,那韩昂、陈霸诸匪竟似通晓兵法,据险而守,不时还遣小股精锐下山袭扰,让他派来的几千部曲疲于应付,折损了些许人马,却寸功未立。
这已让他面上无光。
更可气的是,洛阳那所谓德高望重的太傅钟繇、司空陈群,竟接连发来措辞严厉的敕令,命所所部即刻回师弘农,不得延误。
他心中自有一股无名火起。
钟繇?陈群?两个垂垂老朽,懂得什么军务?分明是与这些世族蛇鼠一窝的司马懿在背后捣鬼!见他程喜可能在此立功,便从中掣肘!
事实上,并非他贪功,而是如今司马懿愈发坐大,他程喜作为天子心腹近臣,必须立下一功,必须也掌一军,才能为天子分忧。
而他一忧麾下几名校尉顶不住钟繇等人的压力,又觉得麾下几校尉全是废物,连些许山匪也剿灭不了,所以便亲自引千人从弘农出来,来到了辟恶山下。
如今,这辟恶山下,算上他带来的亲兵,已有战兵七千余,加上征发来运送粮草、修筑工事的民夫,总人数一万三四千,连营数里,声势不可谓不浩大。
而果然不出他所料,洛阳方面见他这征西将军部仍旧在辟恶山不愿意回返弘农,再次派来了使者。
只是这一次出使的,乃是散骑常侍曹纂,曹休之子。
“征西将军。”亲军督登上高坡禀报,“洛阳使者到了!”
不多时,曹纂至,见到程喜,只草草一抱拳,旋即质问:
“程征西!陛下有旨,命你速速率军回镇弘农,稳固后路,莫要在此地空耗兵力粮饷,露出破绽,误了国家潼关、江陵大事!”
程喜压下火气,故作讶异:
“哦?此是陛下亲口所言?曹常侍,军国大事,非同儿戏,可有陛下明旨?”
曹纂毫不犹豫从怀中取出一封缄口密信,递了过去,依旧严辞厉色:
“自然是陛下之意!
“陛下有言!
“国家重心在关中,在江陵!
“崤函些许饥民作乱,不过疥癣之疾,宜抚不宜剿,宜疏不宜堵!
“征西轻出,弘农空虚,万一为蜀寇所趁,则潼关危矣!望程征西莫要因小失大,自误误国!”
程喜听得『自误误国』几字,心中懊恼直冲头顶。
他强忍着没有发作,伸手接过那封密信。
字迹是熟悉的,正是天子亲笔。
『喜卿剿匪靖边之心,朕甚嘉之。』
『然今国事多艰,兵力左支右绌,卿所围之辟恶叛民,宜缓图之,以招抚分化为主,待其内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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