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 第561节
“新安、宜阳距此不过四百里,传讯虽不说旦夕可达,但一来一回至多旬日也该到了!
“为何我军毫无所觉?!
“为何弘农程征西不报?!”
司马懿面沉如水,盯着司马望徐徐而问:“你且细细说来,到底怎么回事?”
司马望深吸一气:
“大约两旬多前,新安县寺被一群暴民夜袭,新安长被擒,主簿为贼所杀。
“贼首名唤韩昂,夺得新安后开仓放粮,纠合该县为陕县输粮的役夫徒隶一千余人于崤函道上设伏,劫夺自洛阳运往弘农的一批粮秣,大约三万余石,甲兵数百。
“几乎同时,宜阳也有民变。
“如今新安、宜阳两县皆为叛军所劫,甲兵粮秣尽失,其众纠合,号称万人,退据辟恶山,挟持崤函道咽喉之地。”
闻至此处,司马懿与军师杜袭俱皆沉默不言,偏偏司马昭听得惊怒交加:
“万人?一群乌合之众,旬日之间连下两城?当地戍卒何在?洛阳中军何在?!”
司马望摇头连连:
“新安、宜阳地近京畿,贼人骤起发难,又是里应外合,戍卒皆是猝不及防,全然无备。
“更紧要的是,贼人得此二城后并不固守,须臾遁入辟恶山中。
“辟恶山地势险峻,林密沟深,大军围剿不易。
“钟太傅(钟繇)有言:
“『一旦洛阳中军轻出久持,贼剿不尽,则示天下之贼以弱,贼知洛阳空虚,恐大变将生。』
“太傅之意,此事宜抚不宜剿,宜缓不宜速,当先分化贼众,探明虚实,再图解决。
“朝廷之意已决,当即遣人飞马传讯陕县、弘农,命程征西将详情急报仲父,请仲父定夺行止。”
司马懿听到此处眉眼不由一蹙:
“程喜可曾收到消息?”
“收到了!”司马望点头,面上是无奈愤懑之色。
“但程征西收到消息后,不日便上书朝廷:
“『陛下有言,洛阳以西地界,他这大魏征西有平靖地方、剿灭叛匪之责!』
“此书未至朝廷,他便已举弘农戍卒之泰半,东出崤函,往辟恶山剿匪去了!”
司马懿面色不变,举目东顾,须臾转身回到中军大帐,司马望、司马昭、杜袭等人面面相觑,最后紧跟司马懿之后也回到帐中。
“蠢物当真可憎!”待司马懿回到帐中,四下无有外人,素来喜怒不形于颜色的他,才终于抑制不住骂了一句脏话。
“程申伯好大的胆子!
“谁给他的权柄,竟敢拦截洛阳朝廷消息不报?!
“谁给他的权柄,竟敢擅动弘农守军?!
“弘农之兵是干什么的?!
“戍守大军后路!保障粮道归路畅通无虞!
“他带兵去剿匪?!
“倘若弘农有失,潼关大军便成无根之木!
“万一他这弘农之众再为区区叛贼所破,则关西惶惶,天下惴惴,他百死不能以谢万一!”
司马昭被父亲罕见的震怒惊住,但更让他心惊的还是程喜此举背后的意味:“父亲,程征西为何……为何不报?纵使他贪功剿匪,也应先将此等重大军情知会父亲才是,他就不怕陛下降罪?”
司马懿冷哼一下:“除了『有人居中作梗』还能是什么?!恐怕过不数日消息便会传来了。”
司马望低声道:
“钟太傅亦是此虑。
“他得知程征西东出崤函剿匪,以为此举异常。
“倘若他曾与仲父就此匪患之事有所沟通,仲父必不会任其擅自领兵离开弘农。
“钟太傅担心有贼人居中阻隔消息,不使仲父及时知晓京畿变故,故而心中不安。
“于是寻来季父(司马望生父司马孚)商议。
“季父亦觉事关重大,遂命侄儿奉书西来,不走崤函弘农道,而是绕行轵关陉,倍道兼程,直趋河东来见仲父。”
轵关陉便是太行八陉最南一陉,自东向西穿越王屋山,中条山,连接河东与河内。
所谓『轵关』,便是山道狭窄,只容一轵(车)通过之意。
当年山阳公刘协自长安东归洛阳,便是经由此路,虽然路险难行,但可避开弘农、潼关一线。
司马望选择此路,显然是为了绕过可能被封锁消息的弘农道,虽然未必有此必要。
那程喜不过就是贪功而又嫉贤妒能罢了,搞些小手段恶心人可以,但真让他行贻误军机之事他必不敢。
而之所以敢如此行事,必是自觉自己这征西将军能迅速平定匪乱。
其次,便是仗着自己乃是大魏天子的心腹。
他的任务固然是戍守弘农,但又何尝不是大魏天子用以监察、钳制西军的最后一道保险?
天下时局如此,曹叡不得不信司马懿,不得不用司马懿,却又不敢专信专用司马懿。
去年程喜被调离河东,任弘农,转由杜恕接替河东太守一职,而河东乃是膏腴之地,盐铁之利颇丰,程喜在任时不知牟了多少利益,对如此调动自然极为不满,矛头便对准了力主此事的司马懿。
赴任弘农后,在潼关大军粮草调度上屡有逋慢,常以漕运艰难、民力疲敝推诿拖延,言下之意却要司马懿自行向河东杜恕筹措。
司马懿心知这就是那程喜挟私怨刁难自己,却始终隐忍不发,只与杜恕暗中协调。
程喜则自以为得计,更因司马懿掌潼关重兵,威尊望重,故而心生嫉惮,常思寻衅。
此番新安、宜阳民变,在程喜看来,或是平叛立功之机,或是给司马懿制造点麻烦。
不然呢?
司马懿胸中怒火愈发炽盛。
程喜擅自出兵,不与自己交通。
若胜,则是他程喜程征西兵贵神速,以迅雷之势靖平地方之功。
若败,又或剿匪之事迁延日久,导致潼关后方空虚,粮道不继,这责任总能任他东扯西拐牵扯到自己『督师不力』上去。
“大人……”司马昭忽地出声,打断了司马懿的种种翻腾思绪,司马懿扭头看去,只见自己这次子脸上惊疑不定,不由皱眉。
“就算那程…程征西擅自出兵,不过是一伙草寇而已,即便辟恶山易守难攻,剿灭或许花些时间,但终究难成气候吧?
“何至于让钟太傅如此紧张,又让父亲如此动怒?”
司马懿闻得此言,深吸一气,屏息闭目,终究还是将所有怒气强自按压下去。
司马望此时却是接过司马昭的疑问,神色凝重道:
“子上有所不知。
“在程征西收到消息,到他举弘农之众出崤函、入辟恶这段时间,太傅钟公、司空陈公,已花重赏购求到了不少消息。
“那伙叛军,如今已非是单纯的叛民草寇,他们已经打出了蜀将魏延的旗号!”
“魏延?!”司马昭瞳孔一缩,旋即脸上生怒,他兄长死于关中,便是由魏延主导的追兵。
军师杜袭瞬间想到了许多,待他终于看向司马懿时,却见司马懿面上竟有种果然如此的表情,似乎他早早就料到了这股叛民打出的必定是蜀国骠骑魏延的旗号。
司马望看着司马懿,片刻后若有所思道:
“叛军宣称,他们已得了逆蜀骠骑魏延的任命文书,被编为魏延麾下奋义校尉部。
“贼首韩昂,得魏延承制假拜奋义假尉之职。
“他们还朝陆浑、梁、郏诸地散播消息,言魏延大军不日便将自商雒东出,进围卢氏。
“与此间叛军会师崤函,共图洛阳以西汉家旧地!”
“魏延要进军卢氏?”杜袭愣了一愣,这句话的重音在魏延二字,显然没想到竟是魏延进军卢氏。
须知,自诸葛亮挂纛统长安之兵东出的消息传来后,他一直猜测,诸葛亮麾下大将便是魏延,即使魏延此前一直镇守商雒。
而司马懿听到此处,表里盛怒荡然全消,取而代之的,又是他一以贯之的深邃洞察,成竹在胸。
“魏延…奋义校尉。”
“虚虚实实,真真假假。”
“大人之意?”司马昭不解。
“自盘踞关中以来,魏延一直为逆蜀镇压商雒,如今我大军刚刚进围临晋,新安、宜阳便出现了叛军,还得了他的任命……
“这恐怕不是巧合,而是蜀贼的早有预谋!不是崤函之贼叛魏而引来了蜀贼,而是蜀贼一直与叛贼私下有所交通,此番叛贼作乱崤函,正是得了蜀贼授意!”
司马懿却是摇摇头,目光转向帐内关中舆图,视线在潼关、临晋、商雒、卢氏、新安、宜阳、洛阳之间往复挪移。
“子初,子上,你们且说。临晋被我大军围困,诸葛亮既来,若要解围,当用何策?”司马懿声音已经平缓下来。
司马昭不假思索脱口而出:
“围魏救赵,攻我所必救!
“要么直趋潼关,要么便如钟公所忧,与叛军连横,进围卢氏,在洛阳京畿之右搅弄浑水,威胁洛阳,迫我回援!”
京畿之右便是洛阳以西,崤函之地了,这地方是高山丘陵地貌,易于藏匿,自古以来关西有变,这块地方总是最先响应关西之军的。
“不错。”司马懿颔首。
“新安、宜阳恰好在此时民变,恰好打出了魏延旗号,并宣称魏延将至。
“这消息,通过种种渠道,传到了洛阳,然后又通过洛阳,传到了我这里。
“你们且说一说,蜀贼最想让我相信什么?”
杜袭此时已经点头连连,完全明白了司马懿之意。
司马望若有所思:
“仲父之意……蜀贼想让我们相信,魏延已在商雒!进而…想让我们相信,他们的战略重心在韩卢道,而不在潼关?”
司马昭却不以为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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