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 第552节
就在陈霸、魏豹等几十义士已咋咋呼呼决定占山为王之际,韩昂终于再忍耐不住昂然而起。
众人惊异之间,却见这八尺大汉举瓮痛饮,须臾掷瓮而哭,当众痛骂席间众人俱是目光短浅之徒。
席间义士闻得此言,惊怒者众,他却依旧作慷慨激昂之态,道出了那一番『人皆畏魏鄙吴附汉,是以天下之势已明』的大论。
聪明人如魏豹顿时便明白,韩昂这意思,是准备率众归汉,一时间面上隐隐有不悦之色。
单按敌我关系来分,自己既然反了魏,那么与魏是大敌的蜀汉,毫无疑问是自己投效的首选项。
可是…刘备当年也不过是幽州一豪杰,却终于在荆州、益州聚起一个偌大的政权。
孙坚、孙策不过一匹夫,最后也能割据江东三十余载。
自己如今聚众逾万,文武兼备,甲兵三千,难道不能考虑考虑像刘备、像孙策一样占地为王?
像魏豹这样想的人不在少数。
在季汉尽夺关中,大败曹魏后,曹魏已不再是过去的曹魏,不再有过去的威慑力了。
失去了关中,失去了曹操及几乎所有开国大将的曹魏,已经很难让人感到畏惧了。
进一步而论,失去了曹操及那些开国大将都还算是其次,关中一役失去的精锐甲士、甲兵、牛马车船才是重中之重。
自季汉北伐以来,三国战事几乎片刻不断,先是关中,后是荆州,现在的曹魏,已根本分不出多少兵力在中原压制义军了。
这也是魏豹之所以会听韩昂的游说,在城内起义反魏之故。
新安与宜阳距离并不远,他本就晓得韩昂此人志大,便以为韩昂也是跟自己一样准备占山为王,有横行中原,分割天下之志。却没想到他竟这般没有志气,欲率众投汉。
陈霸稍显木讷,片刻后问道:
“擒虎兄弟意思是,我们不当占山自立,纠合天下反曹义士,而应当投效蜀汉?”
蜀汉这个称呼,其实在魏境内比较常见,尤其在那些对天下大事并不如何关心,自身也并没有任何政治立场之人中特别如此,因为这个称呼比较中立。
你说你是汉你就是吧,我并不关心,你做的事对我有利我就受领,你做的事对我不利我就骂你咒你,与我无关的话我就继续耕猎渔牧,反正谁当皇帝我都这么过。
辟恶山中的义军里,像陈霸这样的人事实上更多,你汉与我何恩?
说不得非但无恩,反而有仇!
要不是你蜀汉与孙吴反抗,天下早就一统了,我们这些平民百姓早就不用打仗服役了。
陈霸并不想反,之所以会反,只因他去年已去关中服过一次徭役,幸运地没遇到汉魏交战活了下来,不曾想今年又被魏廷强征去关中服役,哪有年年我服役的道理?!
乡里富户之子五年没有服过役,为什么他不用服役?!
去年汉魏交战,夺下关中,他乡里有二十余人被征了徭役,最后竟然一个都没有回来!
想来多半是死了,就算没死,也跟死了差不多,不可能再跟家里人有团聚之日了。
他是良家子,他有一家子妻儿老母要养,但就是这样,当征徭役的胥吏来到他家时,他仍旧没有抗拒地打包行李跟着走了。
爹娘妻女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与他道别,他也知道,这一去多半就是生离死别,却还是木木然地跟着胥吏走了。
直到有个读过几年书的汉子跟他说,此一去必死无疑,妻改嫁,家里没了壮丁,爹娘儿女多半要被曹魏抓去当屯田奴,任人凌辱,你能忍受你的妻女老母任人凌辱?
他细想之下终于怒了一怒,却不能只是怒了一怒,这才终于豁出命去领着几个兄弟反了。
反正左右都是死,造反或许还有一线生机呢?
结果竟让他成功了,甚至还因为有一把子力气,善杀人,被几个兄弟的推举着成了话事人。
“天下苦魏久矣,遂有你我举义反魏,而天下厌魏豪杰,其才能甚于你我者何其多?!
“我当真未曾想到,尔等竟能糊涂狂妄到此等地步,竟以为能凭自己区区之能,凭这一万乌合之众,凭这两三千甲兵,便能颠覆曹魏这个庞然巨物吗?!”
韩昂昂然而立,满面通红,却不知是气愤还是因席间豪饮一石,但看他神色依旧清明,言语仍有条理,不似借酒发狂。
陈霸等人从未见韩昂如此愤怒,一时全都愣住,被骂醒者不少,骂得愤怒者也不少。
魏豹心中不悦,悻悻然起身:
“擒虎兄也说了,天下厌魏豪杰才能甚于你我者何其多?
“我等现在是只有万余人,可等到洛阳中军剿我等不力之时,定会有越来越多的义士加入我们义军。届时地盘、人才、兵力甲仗都会有的,何必投效于蜀汉?
“再说了,便是投效蜀汉,何不待你我拥兵十万,横行中原之时再等蜀汉遣使招徕?
“到时候,你我兄弟也能把自己卖个好价钱,封侯拜将不是?现在举众投效,你我凭麾下乌合之众,至多不过封个司马,区区司马,奈何舍了身家性命去造反?”
魏豹此言一出,顿时又有不少人频频点起头来,现在投效季汉,就连韩昂、魏豹或许都只能封个司马,其他人怕不是连口汤都没得喝?那还造什么反?
倒不如占山为王。
这几日可是过够了快活日子。
季汉规矩严得很,都听说了。倘若归了季汉麾下,必不可能再像如今这般快活了。
韩昂却是当场失笑,捧腹大笑。
“你就如此笃定,我等一定能拥兵十万,横行中原?
“而不是被曹魏起三千之众,一举荡平,尸骨无存,九族无遗?!”
陈霸听到此处终于一惊,被魏豹那番横行中原的言语激起的一点点贪念霎时间荡然无存。
不过就打了两个县城,劫了几万粮草,得了几千皮甲短刀,怎么突然就觉得自己是个能成事的了?
非止如此,其中一个县城,还有那次劫粮,都是韩昂单独做的,跟他们这打宜阳的人毛关系都没有,怎么突然就如此狂妄了?
他当下冷汗一起。
打猎的时候往往三五成群,跟着自己到山里打猎的乡邻兄弟,总以为他们能打到猎全凭自己的射术,每每吹嘘,殊不知实际上是自己凭着一手寻踪的本事,带他们找到了猎物,他们才总有猎获。
射术重要,但没那么重要,这一手寻找猎物踪迹的本事,才是能够打得猎物的关键。
魏豹见韩昂根本不给面子,把自己说得一无是处,便连最后一分因韩昂猛鸷而生出的畏怯也失了去,当即勃然大怒以对:
“哼!
“我等一无是处,不能成事?
“难道蜀国便真能成事吗?!
“当年刘备夺汉中,关羽袭襄樊,天下震动,便是我宜阳及陆浑、梁、郏之民举义响应,结果呢?最后哪个不是被曹魏剿灭,尸骨无存,九族无遗?!
“如今蜀国虽然势大,我却料他将复关羽失荆州、刘备败夷陵旧事!此天命也!降蜀作甚?!”
韩昂闻此却是再度失笑:“你既已晓得一旦季汉败军,你我起义之人便皆要为魏人所杀,为何竟还如此狂妄自大,非但不助汉击魏,反而自绝于汉魏二国,自立为贼?”
他笑得认真,笑得捧腹,总算是明白了,原来世上真有人拎不清自己几斤几两,以为自己能成大事,实际不过是不学无术的匪类而已。
听得韩昂此言,席间众人大多变得清醒起来,开始掂量起了自己的斤两,唯独魏豹愈发愤怒,一时却不知该如何辩驳。
韩昂举目四顾,朗声正色而言:
“彼时汉中已为季汉所得,不料关羽更于襄樊大败唯一得以持节督军的外将于禁,威震天下,曹魏急遣徐晃、张辽诸将奔援,大会群臣,遂有迁都邺城之议!
“要不是孙权背盟败约,袭荆州杀关羽,曹操早跑到河北去了,你我早是大汉之民了!宛城侯音、陆浑孙狼及梁、郏义民也不必死了!又怎会有曹丕禅代之事?!说不得如今天下早已一统了!”
“竟有此事?”陈霸震惊而问。
他本熊耳、崤山一猎户,对天下之事并不关心,只知三国鼎立,对中间这种种龃龉并不了解,或许以前听到过,但过耳也就忘了。
他还算好的,起码还知道有汉魏吴三国争霸天下。
茫茫崤山、熊耳山、霍阳山、伏牛山,不知几千上万逃户,甚至以为现在还是灵帝时的汉朝呢。
不少人听到此处,也是茫然。
陈霸思索再三,却是不知怎的忽然一拍几案:
“什么自立、投汉,我不干了!
“我回去接上爹娘妻女,往山里一蹿,当逃户去了!多少能活,天下如何须不干我一猎户什么事!倘若不是真被逼急了,我也不会反!总算明白山里为啥那么多逃户!”
闻得此论,帐内竟也有两三人点头连连,所以造反,无非不想因徭役而死罢了,现在也活过来了,又抢来了许多粮草、甲兵,往山里一蹿,未必不能活得好好的。
韩昂却是勃然而怒,怒其不争:
“天下大事,怎就跟你我没有关系?!正因你是区区山间一猎户,是最不起眼的猎户,你才更应该比我这样的人更关心天下大事!
“满朝文武衣冠败了,他们可以投降,可以降汉降吴降胡!便是我这样的豪家富户,也可择主而事!可以得活,可以避役!你一猎户有资格投降吗?!有资格说不吗?!有资格为自己性命做主吗?!
“你我草芥之民,不须关心天下大事,于是董卓来了,天下乱了!草芥之民丧命无算!
“袁曹对峙,你我草芥之民,不须关心天下大事,于是曹操赢了,天下更乱了!草芥之民丧命无算!
“好,至此也罢,曹操要是能一统天下就好了。可你我草芥之民不须关心天下大事,于是季汉来了,于是孙吴来了,天下更乱了,草芥之民丧命无算!
“如今季汉势大矣,而曹魏势弱矣!天下一统之势再现,你我草芥之民再不关心天下大事,待到季汉再败于曹魏之手,天下更加混乱,草芥之民死得没人可以死了,北方鲜卑、乌桓、西北羌氐入主中原,到时候你我汉人子子孙孙又当如何?!怕是想当草芥都当不得了!
“如今我之欲效命于汉,不过审时度势,知谁视你我如草芥,谁视你我为民人,欲天下早日一统,欲你我子孙不必再如草芥而已!
“而你我既已反魏,不思投效季汉,使天下早安,使草芥为民,反欲横行中原,使天下愈发混乱,此是为贼,而非义军也!”
韩昂这番话掷地有声,听得在座义士无不惊愕作深思状,刚刚说要蹿逆山林的陈霸,不知想到了什么,竟是面有惭色。
“轻言大义者,临阵必变节!你韩昂视民为草芥还少了,在这装什么大尾巴狼,妄说什么天下?!”魏豹打生理上听不得韩昂这番话,心底厌恶至极,此时站出身来,指着韩昂鼻子便破口大骂。
韩昂愣了片刻,满面通红,似是被魏豹这番诛心之语戳到了痛处,不知何言以对,比之前更红。
魏豹不屑冷笑了一声,上前一步,几乎要贴到韩昂脸上:
“擒虎兄,你我既于洛水歃血为盟,便要反魏到底,你南下投蜀是反魏,我在辟恶聚合徒众以待天时也是反魏,本没有什么对错之分。
“你且带你的人南去投蜀,待他日你与蜀军攻破潼关,兵临弘农,我必率众西至,与你并击曹魏。”
韩昂默然片刻,点点头,就在魏豹自以为得意,席间众人都不知何言之际,却是猛然一动,左手猛一把抓住魏豹前襟向自己身前一拽,右手迅速在魏豹脖前一划。
鲜血喷溅,直冲帐顶。
众皆失色,却见被溅得一身是血的韩昂,右手不知何时竟多了一柄匕首。
魏豹本能捂着喉咙,面上不屑之色已然尽失,化作不敢置信,懊悔不甘,被韩昂轻轻一推放倒在地时,已全成了不想死的欲哭无泪,一只血手抓着韩昂的脚似在求救。
“说来说去,无非是如今汉魏局势尚不够明朗,你忧心现在投汉,万一大汉败了如何如何。
“而倘若大汉破潼关,据弘农,你怕是要捐家舍业,信誓旦旦为大汉忠犬。轻言大义者,临阵必变节,说的便是你这类人罢?
“匡扶汉室无出力,汉家势强皆来归?到时,像你这样的人不知又有多少。”
大帐死寂,唯韩昂一人作声。
片刻,魏豹似只死鸡般不动了。
席间众人无不骇然失色,却无一人胆敢上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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