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 第538节
“孙权非不愿与蜀再盟,而是刘禅不予他再盟之路,故遣其相顾雍至此,示诚于我大魏。”
曹叡闻此,颔首几下:
“董卫尉所言是也。
“武昌传来密报,孙权遣使与蜀结盟,不曾想刘禅断然拒绝,言其不与孙权结盟必矣。”
他前日就收到了密信,知道了刘禅与郑泉那番『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的话,也知道孙权即将遣顾雍为使前来联和,更知道孙权想要割江陵予魏让大魏挡住蜀国。
但他一直在担忧,这会不会是孙权与刘禅做的局。
室中众人听完董昭这番论断,再听到天子此言,也终于恍然大悟,心道难怪顾雍会来联魏击蜀,而不是直接割地议和,联蜀抗魏。
毕竟,如果不是万不得已,与地盘、兵力、国力仍为三国最强的大魏结盟击蜀,绝非吴之上策。
因为待强魏灭蜀之后,吴国只有等死一途。
唯有吴蜀二弱国同盟抗魏,使天下再成三足鼎立之势,才是最符合孙权利益之举。
而经过一年以来几场大仗,孙权如今赫然已是三国最弱一国,实力第二的蜀国不愿与吴结盟,那么吴再不与魏结盟,不日便要被二国吞并,如今联魏,虽是饮鸩止渴,但至少还能止渴,将来什么时候被毒死,那也是将来的事情了。
说不定能等到转机呢?
想到这,众臣一阵默然暗叹。
夷陵一战之后,蜀国实力最弱。
短短几年,竟让他等来了转机。
曹叡目光扫过众臣,思虑许久,终于开口问道:
“诸卿以为,在陆逊、朱然放弃江陵、回师夏口之前,大司马有几分机会夺得郢城?”
董昭微微闭目,沉吟片刻,缓缓开口:
“陛下,臣斗胆直言。
“孙权营造郢城已有数载,城坚池深,又处卑湿之地,掘地道攻城之法不能施行。
“将士虽五万之众,却难有尺寸立锥之地,每次攻城不过一两千人而已,不能成势,若无意外发生,一月之内,不能攻夺。”
曹叡眉头微蹙,转而看向刘晔。
刘晔观察着天子的神色,低头思索片刻,也是轻叹一声:“臣…也是此意。”
曹叡缓缓颔首,又问道:
“陆逊、朱然撤出江陵,蜀得江陵之后,必不继续东进,而是巩固江陵守备。
“大司马攻郢城尚且不拔,待陆逊、朱然、徐盛、丁奉诸将,统数万吴军回援夏口…大司马,可能是这数万吴军对手?”
殿内一片沉默。
众臣皆知,陆逊虽守不住江陵,但有吕岱、朱然三四万兵马水陆接应,安然撤出绝非难事,至少他本人的安危,绝不成问题。
曹叡见此情状,再次问道:
“若击退蜀贼之后,诸卿以为,孙权会不会反悔,拒绝割让江陵,继续负隅顽抗?”
董昭捋了捋须髯,眼神清明:
“不会。
“如顾雍所言,江陵在孙权手中已成鸡肋。
“若据而不走,蜀军再来,他一无所变。
“唯有将江陵让与我大魏,方能分我之兵,使我为他抵挡蜀人兵锋。
“于孙权而言,他需要一个盟友才能存活,若拒绝割让江陵,便再无联魏之可能。故老臣以为,孙权必会割让江陵。”
刘晔、蒋济、杨暨、高堂隆等文臣相视片刻,俱皆缓缓点头。
曹叡深吸一气,思虑再三后猛地起身,再开口时目光灼灼:
“江陵乃荆州锁钥,乃江南命脉,更乃我大魏眼中之钉,肉中之刺!
“当年我大魏起大兵十万,损兵亦近万人,未能克复,如今孙权却拱手相让。
“江陵易守难攻。
“损兵一万,不能夺下江陵。
“然而凭一万人固守江陵,只粮草充足,便绝不成问题,朱然彼时五千人可坚守半年,陆逊此刻亦不过五六千人而已,蜀人顿兵江陵,已逾半年,无能为也。
“是以江陵必取。
“纵有一时之压,将来却必有大利于天下。”
他斩钉截铁,踱回案前,对中书令刘放沉声道:
“蜀军近来自上庸增兵临沮,显然就是防备我大魏南下江陵。
“关中蜀贼,至今未有动静。
“然为防蜀贼自关中调兵南下,即刻传令骠骑将军司马懿,镇西将军王凌。
“潼关、武关兵马,得诏之日即刻调动,作西进关中之势,使关中蜀兵不得南下!
“蜀军在江陵不过三万而已,若不增援两三万人……江陵,我大魏势在必得!”
中书令刘放在一旁铺开绢帛,提笔泼墨。
曹叡见一旨写就,继续下令:
“再拟诏。
“命大司马得诏后强攻夏口。
“半月内若不能下,便分兵一万五千,急赴江陵!”
他顿了顿,又道:
“传令贾逵,接诏之日,即统大军自东关撤回合肥,另遣镇东将军满宠率军两万,急行军速赴汉津,不得迁延有误!”
他看向蒋济,道:
“去告诉顾雍,朕答应南下江陵,让陆逊固守待援。”
第346章 永安永宁,予命以报
白帝城。
江关码头。
『炎武』号逆着江流缓缓靠岸。
江州左都护李丰早已率白帝城一众将吏肃立岸边等候。
移防白帝、巫县半年以来,他督运粮草从无延误差池,两县防务更未敢有片刻松懈。
父亲谪归成都后,从来没有给他来过哪怕半封家书,却在今年五月后频频来书,以至四月三十余封,家书一封比一封恳切,要他兢兢业业,报效圣恩。
栈板搭稳。
赵广率龙骧郎率先下船列队。
刘禅一身玄色常服,未戴冠冕,只以玉簪束发,踏着栈板稳步而下。
李丰赶忙率一众将吏趋前数步,躬身长揖:“臣江州左都护李丰,恭迎陛下圣驾!”
刘禅将他扶起:“国盛辛苦。”
目光在李丰脸上停留片刻,见他神色疲惫,眼有微青,便知是勤于职守所致,语气神色温和了些:
“大江粮道畅通,后路无虞,赖卿尽心。”
李丰的才能并不如何出众,但他能够以子告父,杜渐防萌,忠心毋庸置疑,勤恳更被刘禅看在眼里,挂在心中。
今大将外出,白帝、巫县两城防务一以付之,江关锁钥固若金汤,粮道之畅不输以往,而将士安辑,民心能附,托以后路,刘禅确能安枕,几百里江峡险隘事关汉家兴亡,忠勤比能力更重要。
“臣分内之事,不敢言功。”李丰垂首相应,见天子示意,便侧身引路,“陛下请。”
刘禅颔首而前。
李丰率一众将吏跟在后面,没多久便到了登城的九十九级石阶前,直到登阶之时,李丰才第一次抬头去看那位天子的背影。
却见一身玄色常服的天子身姿比从前更加挺拔,肩背更宽厚几分,踏阶之时脚步从容而有力,自有一派马上天子的雄浑气象,直教他生出一番『我大汉天子当如是也』的感叹,待天子登至阶顶回身望江,他才终于将目光从天子身上收回。
他无日不期盼着大汉东征大胜,却又在心底默默劝勉自己千百次,万一前线出事,他李丰纵血染大江也绝不辜负天子信重之恩,他希望有机会向天子证明自己的忠贞。
刘禅盯着夔门看了片刻,李丰终于跟了上来,俯首在侧,刘禅徐徐而问:“国盛,杜老夫人及窦子安等烈属如今安顿在何处?”
李丰连忙答道:
“回陛下,按陛下先前旨意,杜老夫人等烈属,已在城内永宁坊几处清静院落安置,窦校尉之子与杜老夫人比邻而居。”
秭归克复后,天子追封为国捐躯死命的杜宇、窦大眼等将校,又将沦为官奴数载的烈属迁居永安,他来到永安以后,这几十名烈属的安抚事宜便由他负责,他每月皆往探视,一应衣食用度不敢有缺。
“带朕去看看。”
李丰一怔,旋即应诺:“唯。”
他原以为天子舟车劳顿,当先入白帝行宫歇息,问及国事,未料竟是直接去见烈士遗属,忙令亲兵在前开路,自己引着天子转向永安西北一片叫作永宁坊的里坊。
巷道渐窄,两侧多是低矮土墙,间或有几株枯瘦的槐树探出枝桠,此处里坊住户多是守城士卒家眷及城内小吏。
见得李都护率大队甲士簇拥着一位气度不凡的年轻将军行来,纷纷让开道路,站在一旁。
有几名挎着竹篮的浣衣妇人毫不见外地与李丰打起了招呼,显然与李丰相熟的,李丰今日却不敢与她们多作言语,这副谨慎模样,直教那几名妇人诧异起来。
行至一处青砖小院前,院内传来织机的机杼之声,李丰止步,上前轻叩门环。
“谁呀?”
老妪沙哑的声线自院内传出,有些遥远微弱,却把刘禅的记忆一下勾回到了秭归初附之时。
“老夫人,是我,李丰。”李丰声音提高,却放得极缓。
未几,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
杜老夫人那张布满深壑深纹的老脸露了出来,她先看见李丰,正要行礼,目光却越过他肩头,猛地凝固在刘禅身上。
老人浑浊的眼睛睁大了些,手中门扇险些脱手,她慌忙推开门,颤巍巍便要拜倒下去:“陛…陛下…”
刘禅见此情状煞是一惊,赶忙快步上前,在她膝盖艰难跪下前将她扶了起来:“杜老夫人万不必多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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