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 第531节
“当年夷陵战罢,汉吴二国精锐折损,两败俱伤,唯曹魏独大,此诚危急存亡之秋,幸昭烈皇帝与吾主深明大义,洞察时危,捐弃前嫌,遣使往来。
“外臣西行,邓芝东渡,终订盟约,约为唇齿,共抗曹魏。
“盟约既成,东西呼应,方有后来之局面。
“陛下承继大统,励精图治,六载生聚,一朝北伐,克复关中,还于旧都,威震华夏。
“此诚陛下神武,将士用命,然我吴国牵制曹魏东南之兵,使其不得全力西顾,未始无微功焉。”
说到此处,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沉痛起来:
“今陛下统兵东出,复得巫县、秭归、夷陵诸地…
“吴国覆军十万,柱石之将死事者前赴后继,前仇旧怨纵如山海,亦当稍作消解矣。
“外臣…恳请陛下深思!
“汉吴二国,有若唇齿,合则两利,分则两伤,今岁战事惨烈,不忍复叙。
“今吾主愿与陛下罢战休兵,重申旧好,戮力同心,共击曹魏!
“陛下,曹魏恒强,汉吴恒弱,此天下共知,若二弱相争,不死不休,奈曹魏国大者何?
“盼陛下以大局为重,莫使弱者痛而强者快!”
郑泉言罢,深深一揖到地,姿态放得极低,恳切无比,若不知前因后果,倒真像汉室不通情义道理。
刘禅听完这番郑泉这长篇大论,非但没有因此动容,反而罕见地挂起一抹冷笑,旋即厉色而叱:
“好一个唇亡齿寒!
“好一个共击曹魏!
“郑君口口声声唇亡齿寒。
“朕便要问问郑君,孙权何时知唇亡齿寒之理?!
“先帝崩殂,黄元作乱汉嘉,雍闿、朱褒、高定祸乱南中,郑君难道不知,到底是谁从从作梗?
“便连朕的中都护李严,朕的永安督都曾收到过你孙吴劝降书信,这便是郑君所言唇亡齿寒?”
他目光如炬,紧盯郑泉。
而这一连串质问,直接将孙权不堪的背叛与龌龊展露无遗,也彻底砸碎了郑泉的所有幻想,
郑泉嘴唇嚅动一下,欲要辩解,却被刘禅凌厉的目光生生逼得将话咽了回去。
事实上,先帝崩殂,孙吴从中作梗搅得南中大乱,是双方心知肚明的事情,但彼时为了联吴抗曹,丞相只能忍气吞声,佯作不知,继续与孙吴保持合作。
如今刘禅毫不留情将这桩旧事公之于众,帐内汉臣闻言,无不面露愤慨,看向郑泉的目光更加不善。
郑泉脸色发白,额角见汗,强自争辩道:
“陛下…此皆往日之事,或是边将擅自行事,或是小人离间构陷,岂可尽信?吾主一心联汉抗魏,天地可鉴……”
“冥顽不灵!”刘禅冷哼一声,打断郑泉之语,声音陡然拔高。
“倘若孙权谙知唇亡齿寒之理,去岁他就不该派步骘强取西城!
“彼时朕已再三正告于他,若不自西城撤军,则汉吴必有一战!勿谓言之不预!”
言及此处,刘禅腾然起身,居高临下看向郑泉。
“不意其始终冥顽不灵,遂有此战!事已至此,汉吴之盟既破,便断无重圆之理!不然,朕将以何面目见为国死事的将士?!”
“陛下!”郑泉见刘禅态度如此坚决,心中寒意大盛,情急之下,也顾不得许多礼仪,扬声抗辩。
“为国君者,当以社稷江山为重,以大局为念!岂能因一时之愤,锱铢必较,而置长远利害于不顾?
“今吴国国势诚衰,然外臣伏乞陛下明鉴,汉吴互为唇齿,倘汉不恤吴之危难而趁势取利,若吴且亡,汉何得久?”
法邈当即起身,破口大骂:
“郑泉!陛下念你为使,以礼相待,尔安敢如此无状?!若非我大汉天子宽宏大量,你一吴使连觐见天颜之机也无!何时轮得到你一吴人在此狂吠,妄论什么为君之道?!”
刘禅摆了摆手,示意法邈稍安,脸上怒容已敛:“郑君且回罢,朕与孙权无甚可谈。”
言罢,刘禅便示意送客。
“陛下!陛下!”
郑泉万没想到刘禅会如此果决,竟然连留他一留,再与赵云、陈到、董允等文武重臣私下议上一议的功夫都不给,当下心中生寒,只能将腹中之语尽数倒出。
“陛下当真如此笃定,必能夺得江陵吗?!”
刘禅闻得此言,当下便明白这郑泉想说什么了,目光旋即与赵云、陈到诸将相接,董允看了眼天子后,亦是若有所思地看向郑泉。
郑泉急声上言:
“若陛下不谙唇亡齿寒之理,则我吴国未必不能与曹魏再次联手,引曹魏南下,以江陵拱手让于曹休!
“届时魏吴十万之众至,陛下以何当之?”
“陛下,且听外臣一言!
“不论如何,汉不可得江陵必矣!
“而假若陛下愿与我大吴罢战和亲,引兵自沧浪北上,共击曹休于汉津、夏水之间,魏必元气大伤,不可复振!
“江陵乃吴之咽喉,不可予汉,然湘水划界,零陵、武陵归于汉,未为不可!
“届时,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互为奥援,戮力一心,同讨魏贼,救危恤患!
“若有害汉,则吴伐之,若有害吴,则汉伐之!
“待到他日,扫清寰宇,共灭曹魏,汉吴二国,君各茂其德,臣各尽其忠,会猎中原,争霸天下,以汉今之势强,不亦利于汉乎?较之两败俱伤,唯魏独大,二国俱亡,岂不更胜百倍?伏乞陛下三思!”
第341章 汉贼不两立,国仇君可知?
“『倘汉舍三郡不侵,则吴愿与汉临汉水斩白马而誓,戮力一心,同讨魏贼。』
“『若有害汉,则吴伐之。』
“『若有害吴,则汉伐之。』
“郑君,去岁西城之战前,诸葛子瑜之子诸葛恪便以这般言辞,往汉中游说,为我大汉所拒,郑君今日又以这般言辞相说,难道吴国真就没有别的辞令了吗?
“武陵实质已不在你孙吴手中,吕岱如今不过是盘踞临沅,时时刻刻提防荆南、交州有变,却是什么也做不了,什么也不敢做。
“我大汉只须拿回江陵,则武陵水陆要道俱在我手,传檄可定,何须他孙权割地?郑君莫非欲以朕囊中之物再来赠朕?”
郑泉额角汗落,不知何言,这位大汉天子所言确是实情,武陵在蒋秘兵败后,控制力已名存实亡,所谓割让确是空头人情。
倘大汉能够夺下江陵,那么地处湘西,可通过油江沟通江陵的武陵一郡,对于吴国而言就没有了争抢的意义,打不下,守不住的。
“至于零陵。”刘禅顿了顿,目光更加锐利几分。
“你孙吴尚未背盟败约之时,户口本有百万,其后孙权分临烝(音争,今衡阳)诸县,置郡衡阳,夺户口之泰半。
“郑郡今欲割零陵以求和,是割我汉之零陵,还是你吴之零陵?还有那沟通交州命脉的灵渠所在,此番也一并割来?”
郑泉脸色由红转白,彻底语塞。
零陵的情况,也被这汉天子摸得一清二楚。
零陵原本在籍之民确实有百万之众,在分置衡阳郡之后,户口就只剩下不足一半了,而事实上…孙权根本就不打算割零陵予汉,因为荆州沟通交州的灵渠就在零陵,只要还想稳保交州,零陵是断不可能轻易让出去的。
之所以给他权限割此二地,就是想以此来试探试探,蜀汉究竟会不会因武陵、零陵二地动心。
万一动了心,二国开始坐下来磋商武陵、零陵交割事宜,江陵战事有所缓和,二国再并力逼退曹魏,那么吴国之难已解,二国仇恨稍减,再行谈判就能更加从容。
换言之,倘汉吴罢战,割武陵一郡就已是孙权能够接受的极限,此郡地处偏鄙,夷民难化,就是汉吴没有开战,也未完全归附,所以才会有汉军至则一郡皆反之事发生,就算放弃于吴而言也无甚大碍。
但零陵不同。
零陵户口虽已去泰半,仍有三十余万,不可谓不多,灵渠水道更关乎交州命脉。
刘禅不由摇头:
“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前车之鉴,后车之师,吕蒙白衣渡江旧事殷鉴未远,倘若汉吴再盟,将来孙权再背盟破约,朕怕是要贻笑后世,成千古笑料的。”
郑泉面色已如死灰,彻底不知究竟该作何言。
不知过了多久,郑泉终于张嘴,口中是苍白无力的辩词:
“陛下,正因我吴国已失信于昭烈,失信于陛下,失信于天下,深受其害,深知其痛,深省其戒,深知不能再三失信于人,是故…陛下当不必再忧心吾主再三背盟。”
刘禅忍不住大笑出声,打断了郑泉支离破碎之语:
“郑君,这话你自己说出来自己都不信罢?
“孙权倘若真重信义二字,去岁怎会不顾我汉使再三劝阻,执意强取西城?!其用心到底何为?难道还用朕说出来吗?”
郑泉颓然,再不能道出一字,只得深深垂下了脑袋,而手中节杖似有芒刺在上,不能持正。
刘禅不再看他,目视虚空,片刻后徐徐言道:
“究根结底,孙权还是认为,只要大汉不同意退出江陵,曹休便一定会引兵南下。
“而曹休一旦引兵南下,大汉便将一无所得。
“既如此,倒不如与吴再盟,既能得武陵、零陵二郡,又能在此挫败曹魏,其后暂止兵戈,与民休息,谋北伐之长策。
“于理而言…曹魏恒强,汉吴恒弱,联吴击魏,确是上上之策,可朕且问郑君一句:
“郑君可知何为国仇否?”
国仇?郑泉神色陡然一滞。
“去岁以来,不论北伐抑或东征,朕每与文武有言:『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
“魏,背主篡汉之贼!
“吴,背盟窃土之贼!
“二逆于汉,俱是国贼!此仇此恨,非止于一疆一域之得失,更在乎天命正统,人心向背!
“此仇此恨一旦被朕激起,其止息便再不由朕,朕若就此停下,与魏吴结盟,则朕之言语便如笑话,国君无信,日后再欲与将士携此国仇荡平魏吴,便再无可能。”
刘禅顿了顿,复又肃容而论:
“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
“自孙权妄称天命那一刻起,汉吴二国便已与汉魏一般,再无结盟之可能,唯不死不休而已。
“莫说是不得江陵,便是再失夷陵、巫秭,我大汉也只能一条路走到黑,直撞南墙亦不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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