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 第492节
刘禅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这些折冲府府兵虽然有许多是几户供养一人,但他们能凑出战马、铠甲、戈矛、弓弩、资粮,本就颇有家资,几人几十人认购一份国债,确实不是什么问题。
“债券管理诸事,可还顺畅?权属、登记、兑现,千头万绪,莫要生出混乱与纠纷。”
费祎肯定答道:
“陛下且放宽心,目前来看,管理尚算便利。
“丞相已命李福、胡济兼国债曹掾,专司此事。
“所有认购,皆登记造册,明确户主、粮数、债券编号,凭证亦只一份,由认购者保管。
“前期权属厘清,档案明晰,后续管理便有章可循。
“管理一国政务尚且有序,区区数百份债券,又兼制度严谨,吏员得力,不难管理。”
刘禅颔首,旋即问到另外一事:
“临晋蝗情如何?
“丞相之法,可奏效否?”
今岁夏收顺利与否,决定着关中十几万军民能否自给自足,能否不再依赖蜀中转运,关键至极。
提到此事,费祎神情更是振奋:
“陛下,此次蝗蝝主要集中于临晋周边。
“左冯翊郭攸之、临晋令陈祗,依丞相治蝗三策,全力组织百姓扑蝗。
“陛下去岁所设农庄,于此际显出奇效,百姓聚居,号令统一,易于组织,群策群力之下,区区一月共计捕得蝗蝝…八千余石!数量之巨,触目惊心!”
“八千余石?”刘禅怔了怔。
石是容量单位,一时却不知到底是多少斤了。
但八千石粮食是多大一堆他可心里有数。
八千石蝗一旦长了翅膀飞起来,那绝对是遮天蔽日,影响的绝不可能只是左冯翊。
费祎颔首,提到过程中的波折:
“捕蝗旬日之后,眼见蝗虫似无穷尽,部分百姓难免心生懈怠,担忧徒劳无功。
“加之田间麦苗亦需照料,不少百姓便欲回头去做除虫、除草、溉田诸般农事。
“为持续激励,奉宗不得不临时将赏格提高,自一斗蝗换一升米,提升至一斗蝗换四升粮。重赏之下,百姓积极性复又高涨,终再度将精力放回捕蝗之上。”
刘禅点头:“奉宗(陈祗)去年于临晋所为朕已悉知,想不到才一年而已,他竟当真能任大事了。”
费祎笑着继续道:“伯约半月之内,筹得鸡鸭万余,悉数投于临晋蝗区。
“鸡鸭啄食蝗蝝,其效显著。
“虽偶有庄户偷盗鸡鸭之事,但很快便被农庄耆老、庄户及典农官严令遏止,再犯惩之。
“至于庄外百姓偷盗鸡鸭,竟有农庄庄户自发前往讨要,大打出手者有之,于是此类恶事迅速减少,未能形成气候。
“臣离开长安之时,虽已有少量蝗蝝蜕翅成虫,但终究未能形成遮天蔽日之势。
“零星的成蝗,在夜里被百姓沿用火光诱捕、密网捕捞之法捕获,依臣观之,今岁关中蝗祸,极有可能已遏于未发!
“时维五月,关中一些早熟之地已开始麦收,再有一两旬,便是全面收割之时。
“若能顺利收获,则今岁关中无忧矣!
“自古以来,多有人言,蝗乃神虫,上天因人间无德而降下天罚,不能捕杀,否则有伤天和。
“倘我大汉今岁灭蝗当真成功,即可成万世之法,活民何止亿万?!其利在当代,功在千秋,真如陛下所言,为生民立命也!”
刘禅由衷而喜,连道三个好字:
“利在当代,功在千秋,为生民立命者丞相也!
“国债之事,费侍中已驾轻就熟了,接下来成都国债之事,便由费侍中操办吧。”
与费祎分别,刘禅回宫,又携张皇后亲自捧一碗尚温的枭羹,往长乐宫献吴太后。
吴太后于殿中接见帝后二人。
看着眼前英姿勃发的天子,又看向一旁已显孕态的皇后,眸中满是欣慰与慈爱。
接过枭羹,对二人温言道:
“陛下、皇后今日亲行祠枭之礼,祛邪扶正,用意甚善,望此举上达天听,佑我大汉早日荡平吴魏,成就一统大业。”
随后,她目光柔和,落在张皇后隐藏在宫装之下,不显山不露水的小腹上,笑容愈发慈祥:
“社稷有后,国之幸事,亦天家之福也。皇后身负重任,定要好生将息,勿要劳神。”
皇后恭敬地敛衽应下:“臣妾谨记母后教诲。”
离开长乐宫。
刘禅心念一动,又命内侍另备一份枭羹,与皇后一同轻车简从,前往丞相府邸。
丞相夫人原已往锦官去了,闻听天子皇后亲至,急忙带着三岁的幼子诸葛瞻回府。
“陛下、皇后亲临寒舍,臣妇惶恐。”黄氏欲行大礼,被刘禅上前一步拦住。
“夫人不必多礼。”刘禅语气温和,“相父远在长安,为国操劳,夙兴夜寐,功在社稷。夫人亦往来锦官匠部,操劳国事,夫妇如此,实天下楷模,朕与皇后常感怀之。”
顿了顿,刘禅又道:
“细细算来,相父与夫人天各一方已有两年,朕心有愧。”
夫人温婉地笑笑,刚想说什么,皇后便笑着递上枭羹,她恭敬地自皇后手中将枭羹接过,道:“陛下实在言重,臣妇代夫君叩谢陛下、皇后天恩厚泽!”
这时,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从母亲身后探出头来,一点也不怕生地看着刘禅和皇后。
小家伙跑起来已经很稳,一双大眼睛乌溜溜炯炯有神,眉宇间隐隐有几分丞相痕迹。
大概是爱屋及乌,刘禅看着喜欢,蹲下身朝他招手,笑道:“瞻儿,来,到大兄这里来。”
诸葛瞻扭头看了看母亲,见母亲微笑着点头鼓励,便迈开小短腿,噔噔噔跑到了刘禅面前。
刘禅一把将他抱起来,笑问:
“瞻儿,听闻你开蒙念书,大兄还专门给你写了一篇开蒙文字,可能念些给大兄听听?”
诸葛瞻在刘禅怀里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似是觉得这个大兄亲切,用力点点小脑袋,用稚嫩的声音背诵起来: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寒来暑往,秋收冬藏。
“闰余成岁,律吕调阳。
“云腾致雨,露结为霜。
“金生丽水,玉出昆冈。
“剑号巨阙,珠称夜光。
“果珍李柰,菜重芥姜。
“……”
这百字文拢共不过二十余句,小家伙一口气背了十多句,虽个别字音尚带奶气,略有含糊,但韵律节奏已把握得极好,显是下过功夫。
刘禅不由得开怀大笑,掂了掂怀中的小家伙,对夫人由衷赞道:“瞻儿聪慧敏捷,他日必为国家栋梁!将来辅佐太子的重任便交给他了!”
夫人连道不敢。
张皇后在一旁掩口轻笑。
…
太中大夫李严府邸。
其人如今虽保得名爵,但谁都晓得,不过是陛下顾念托孤之谊给了个闲散之职。
李严默默将自己分得的那碗枭羹递给夫人。
李氏看着丈夫晦暗脸色,心中暗叹,接过羹碗,却没有饮用,而是放在了案几上。
“夫人。”李严沉默良久,从袖中取出一封书信,“这是…孔明此前写与我的信。”
第315章 帝王权术,深谋远虑
看着李严手中叠得方正的信纸,夫人李氏微微一怔,旋即轻步上前接过丞相手书。
自韦氏纸收为官用以来,大汉官员书信往来与平日处置公务,已基本用长安纸取代了简牍。
李氏手中纸已发黄,折痕深重,边缘已显毛糙,甚至有些细密裂痕,显是反复展读所致。
展信而观,但见丞相笔迹工整,一丝不苟,可知用心。
『…吾与足下相知久矣,并受先帝托孤之重,誓与君戮力同心,共奖汉室,此心此志,非独人知,天地神明实共鉴之。』
『表君典镇江州,委以东方军政之重,未尝与旁人议,推心置腹,信之至也,本谓精诚可感金石,情谊当贯始终,岂料中道生变……』
『昔楚卿三黜三宥,终得复起,此所谓心念正道,福泽便生,乃天地自然之数也,愿君深悔前愆,力补旧过。』
『今君虽解绶去职,家业非复往昔,然僮仆宾客犹百数十人,令郎国盛以江州左都护为汉室效力,君之门第,犹为上家。』
『倘能衷情悔过,洗心谢故,与公琰推诚从事者,则途可复通,信可复追。』
『望君详思此戒,明吾用心,临书怅然,泣涕而已。』
读罢书信,李夫人默然良久。
抬眸看向李严,只见李严度步庭中,神色黯然,显是心潮难平。
又是良久,这位李夫人最终叹了一气,摇了摇头:
“你常对我说,先帝将崩之际,召你与丞相并受托孤之重,任你中都护之权,统内外军事,乃是先帝制衡丞相的最后一手。”
李严闻此止步,眯眼望向李氏,虽欲言又止,最终却不作声。
李氏仍旧摇头连连,低声出言:
“你常对我说,丞相在成都,总揽国家大权,而你统大军在东,一面抵御东吴,一边提防丞相,你说这是先帝深谋远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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