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 第485节
“一日克复夷陵!陛下神武!赵老将军、陈老将军威武!”尚书令陈震抚掌而叹,眼圈发红,全顾不得什么老臣体面。
“天命在汉,炎汉当兴!”中领军向宠之弟向充忍不住仰天而叹,声色俱颤。
相府廊庑间往来穿梭的府吏、府卒,今日也都脚下生风,彼此相遇时额手相庆,与有荣焉,振奋在人与人间感染传递,低声交谈,则夷陵、大捷、陛下等词不绝于耳。
次日清晨。
天色微熹。
朝廷关于夷陵大捷的正式榜文,终被百余府吏、府卒张于长安各门及各大市集。
榜文甫一张贴,四周人群便如潮水般涌上前去,长安各处张榜之地无不被围得水泄不通。
休沐官吏将卒、太学士子、布衣百姓、鹰扬折冲内外府兵…男女老幼人头攒动,数以千万计。
识字之人,大声念诵着榜文上的内容,不识字的,则焦急地向身旁人打听细节。
每一处张榜之地,每一次念诵,每一次解读,都会引发一阵又一阵惊叹与欢呼。
“车骑将军赵子龙,身冒矢石,亲执长槊,陷阵突前,所向披靡,吴贼胆寒,望风披靡!”
“昭义将军廖式,虽本吴将,然举义归汉,率荆州士反戈登城,式身被数创,犹血战不退,吴人震骇,三军夺气!”
“龙骧军缘索下城……”
“鹰扬府神兵天降……”
“好!”
“好!”
去年冬慢慢于长安兴起的酒肆茶楼,生意亦陡然火爆起来,即便在清晨,亦有人忍不住沽酒一碗,与三两好友畅聊痛饮。
欢腾振奋之气弥漫长安,而如此沸腾奇景,端是惹得自西域万里远来的贵霜、波斯客商诧异连连。
虽不知汉吴之间前仇旧恨,却也明白,这赶走曹魏,重新占据关中的大汉,大概是真能稳坐关中了,于是也跟着喜悦起来。
先前由于道路不通,他们只能在关中、洛阳的世家豪富手中购买少量蜀锦,多了不知几道中间商,价格比大汉卖给他们的蜀锦贵上两三成,甚至更多。
而大汉夺下关中以后,他们能买到的蜀锦,不仅在数量上变多,价格上还变低了。
非只如此,除了极其精美,比黄金还要珍贵的蜀锦以外,大汉还有精美程度虽然稍次,但性价比却比蜀锦更高的长安锦供应。
渭水之畔,去年便已设下另一座『锦官城』,以蜀锦的织造工艺,利用关中、陇右、安定、北地的种种物产,织造京锦。
由于水质、染料、蚕丝等原材料与成都有所区别,织造出来的京锦质量稍次于蜀锦。
但西域商人认为这种京锦质量已经可比黄金,于是以蜀锦六到七成的价格购走京锦。
据说,去年这些西域客商将长安京锦带回各国后,西域各国反响极其强烈,需求量极大。
因为蜀锦数量少,只能少量供应西域各国的王公贵族,京锦被带回各国后,虽也精美,但王公贵族穿惯了蜀锦,显然看它不上。
而原本有钱无权的豪富,发现自己竟有机会享受几乎与王公贵族身上锦衣同样高贵奢华的东方织物,于是争相向商贾求购,以至于京锦在西域民间一锦难求。
如此一来,西域客商对京锦的需求量,却是远比蜀锦还大许多,导致京锦完全供不应求。
西域客商二月才至,丞相也没想到京锦需求量竟如此之大,忙令府僚于渭水之滨再多设一座锦官,高薪急征民间织女数百。
这数百织女虽然善织,但蜀锦、京锦的织锦技术乃是国家机密,工艺技巧又十分复杂,每名织女虽只学习其中某几道工艺,却仍需要几个月时间的学习与磨合才能成材。
非只如此,现下的织机结构极为繁复,五十经线者五十蹑,六十经线者六十蹑,也就是五六十个脚踏,织工记下繁复的踏蹑顺序,操作时须手脚并用,往往织就一匹花纹繁复的锦布需耗费两月之久,效率极低,对织工是极大的消耗。
将作监司工主事马钧马德衡,眼下正在研究一种新型织棱机,据说只有十二蹑。
倘若真让他做成了,那么这精致简单的织绫机,生产效率能比原来提高四、五倍。
到时候,蜀锦、京锦、长安纸三物,便真能为大汉从西域商贾那里赚来数之不尽真金白银了。
又一日。
丞相终于归来。
费祎携几张天子画押覆印的大汉国债券出城相迎。
第310章 如列候封君故事
长安城北,渭水官道,几辆简朴马车在数十虎贲郎的护卫下,不疾不徐往归长安。
不多时,便见前方渭桥亭驿,费祎与几名僚佐翘首以盼,显然已经等候多时,见到丞相车驾,费祎立刻率众快步迎上。
远远望见竟是费祎,丞相面色顿时一异,想到某件恶事,未等马车停稳便已起身下车。
费祎快步趋至近前,深深一揖。
“丞相!”
丞相将费祎扶起:“文伟,何以匆匆北归?是陛下那边……”
费祎直身,振奋出言:
“丞相,夷陵大胜,一日而克!陛下神武,将士用命,朱然败走,夷陵坚城已入我大汉之手!前日仆携捷报而至,三军雀跃,长安奋气!”
丞相闻言至此,哈哈笑了笑:
“好,好啊!我昨日于冯翊乡野便已听闻『一日而克』之言,只道百姓或以讹传讹,未敢尽信,不意竟当真一日而克。
“文伟且与我细细说来,陛下与赵老将军、陈老将军如何部署?军中诸将表现如何?伤亡几何?夷陵百姓可曾安抚?”
费祎当即敛容,将自己知道的夷陵之战经过全貌,条理清晰、要点明确地禀报一通。
丞相凝神静听,不时颔首。
待费祎大致禀报已毕,二人已联袂行至长安北门洞前,丞相抬头看一眼城头炎汉之帜,欣慰笑言:
“围师必阙,攻心为上,表里相应,猛打猛冲,深得兵法精要,更兼将士效死,天时、地利、人和俱在大汉,胜之宜也!
“夷陵一下,则三峡之险尽为我大汉所有,荆州门户已然洞开。
“孙权去岁先失步子山与家兄,正月又失潘濬、孙韶、潘璋诸大将,如今朱然竟又败走。
“其能独当一面,坐镇一方而未尝一败者,唯陆逊一将而已。
“如此局势,吴人大小上下能不胆寒?孙权此刻怕已是坐卧不安,辗转难眠了吧。”
费祎闻此,也如丞相般笑了笑。
夷陵于大汉而言非比寻常,夷陵大捷,绝不只是一城一池之得失,更关乎整个荆州人心向背,甚至关乎整个天下的人心向背。
假如天子国债之策当真成行,真能从所谓『忠君爱国之士』那里募得粮草几十万,可以说一定与夷陵大胜脱不了干系。
就在此时,费祎又道:
“丞相有所不知,夷陵战前,陛下大抚三军,军中游戏博采,陛下亲临荆州降将营地……
“……昭义将军廖式,掷骰前竟拔刀立誓,言若不能得卢,便是其心不诚,甘愿自刎以谢陛下。”
“哦?”丞相微微一滞,显然没想到在克复秭归、夷陵两战皆立下大功的廖式竟还有这段奇谈,“廖昭义竟果真得卢?”
费祎摇头笑叹:“陛下止之,而后于廖昭义有言曰,『事在人为,人定胜天』。
“又言『廖昭义率众归义、克复巫、秭之功,远胜十个卢采,其忠贞何须问于鬼神?』”
丞相笑着颔首,正欲感慨,却不料费祎继续道:
“非只如此,廖昭义彼时已掷出骰子,骰子为竹筒所覆,陛下遂上前亲摇竹筒,使骰为乱,而后翻筒,亲易乱骰为卢采。
“廖昭义及一众荆州降将,遂感念涕零,誓死效忠。”
不待费祎说完,丞相已是缓缓捋须,嘴角更浮现一抹由衷笑意,重重叹道:
“此非陛下所言『事在人为,人定胜天』乎?
“攻心为上,陛下不恃鬼神而重人事,示之以诚,待之以信,因势利导,激其忠义,得人心如此,真不愧高祖先帝之裔也!”
费祎身后,未尝从这位长史嘴里听说过此般故事的姜维、杨戏等府僚亦是大感震撼,若有所思。
而丞相却是忽然想到那件让他颇有些忐忑之事:“文伟,五溪苗酋沙烈那边可曾出了什么岔子,孙权可曾遣使行刺?”
费祎当即一怔:“丞相猜到孙权会刺杀沙烈?”
丞相颔首:“我闻孙权将授沙烈伪吴苗王之印,初不以为意,却又闻其与张子布主臣相争,言辞激烈,竟使得张昭辞官远走,而荆州士民道路相闻,人尽皆知,便觉不妙。
“只是路途遥远,书信难达,我虽已与陛下通信提及此事,却不知是否能及时送达。”
“丞相所料不差!”费祎当即忿色摇头。
“孙权确欲借授印之机,对苗酋沙烈行刺杀之事,企图再次分裂五溪苗夷。
“幸有伯端(马良子秉)谨慎,才杜绝此等祸事发生,否则武陵、荆南人心、战事如何走向,便未必在我大汉掌控之中了。”
言及此处,费祎顿了顿,神色语气都带了几分鄙夷:
“丞相有所不知,孙权遣往武陵授沙烈苗王之印的使者,竟不知此刺杀之事。”
“哦?”丞相一滞。
费祎摇头鄙夷道:
“此事乃负责护卫二人的宿卫敢死得孙权密令所为。
“为达目的竟如此不择手段,孙权实龌龊之极矣!”
丞相轻轻颔首,目光深远:
“孙权此人,惯用这等权谋阴谋之术,当年他遣周善伪装商贾潜入荆州,秘密接回孙夫人,夺走陛下,亦是这般鬼蜮行事。”
“沙烈无事,便与马安南依计行事。”费祎继续禀报,“吴武陵太守卫旌为马安南所擒,那两名吴使,则被苗人护至夷陵。”
费祎于是将马忠如何夺下武陵之事与丞相细细道来,当讲到马忠族子狐偃率五十勇士夜入临沅官寺,擒获睡梦中的卫旌时,丞相眼中闪过赞许之色。
“狐氏子弟,果然英勇。”丞相由衷而赞。
“正是。”费祎接着说,“狐偃擒获卫旌后,武陵功曹习温劝说临沅大小官吏开城归汉,临沅既克,武陵一郡俱皆举义。”
闻得习温二字,丞相忽然想到了什么,轻声问道:“可是零陵北部尉习伯瑜之子?”
“正是。”费祎答道,“习温于临沅城头对众官吏言:『昔年家父为汉守土,死不降吴,温忝为人子,为一人一家一族之命,屈身事吴,苟全性命,卿等亦然,今王师已至,太守成擒,何不迎之?”
丞相忆起那位据说被逼上山,战至绝粮,最后自刎的习珍模样,良久才长长一叹:
“大汉忠良依旧在,荆州人心终可用,伯瑜在天有灵,见其后嗣举义归汉,必能欣慰了。”
孙权毕竟是割据政权,只要生于大汉长于大汉的人没有死干净,人心思汉,则孙权统治就不可能牢固,只能用利益去捆绑潘濬这种更看重个人利益、家族利益的凡夫俗子,然大汉养士四百载,天下之大,又安能只有潘濬这般凡夫俗子?
“文伟,你此番归来,想必不止是为报捷吧?”入得长安,丞相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温和与睿智。“陛下于新复之地,可有难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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