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 第415节
魏起和高昂,一前一后,已然稳稳踏上关墙,向前压上,几乎是瞬息之间,又有数名攀梯而上的汉卒冒出头来。
“死!”魏起欺身上前,宿铁刀划出弧光,一名刚刚反应过来、试图举矛刺来的吴卒豁然倒地。
另一边,虎贲高昂则径直撞入另一侧惊呆的吴人群中,悍勇无比,瞬间劈翻两人,强行开辟出一小片立足之地。
“府兵魏起在此!”
“虎贲高昂在此!”
两人吼声如霹雳似惊雷,在混乱的关墙上炸响。
更多的汉军锐卒爬着木梯、攀着那几支巨弩涌上关墙,突破口迅速扩大。
肉搏战在关墙上激烈展开。
汉军积攒了一日的愤恨、怒火与血勇此刻彻底爆发,而吴人魂不附体,胆气尽丧。
虽仍有零星抵抗,却已难成建制,一触即溃。
孙韶从惊惧中回神,却又惧极反怒,一时竟是状若疯虎,拔出佩剑便要亲自冲向那段缺口,还欲做最后挣扎。
“将军!不可!大势已去!快走!”亲军督死死将他抱住,声音带着哭腔与惊惶。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将军!随我从南门走,进山!还有一线生机!”
孙韶挣扎,怒吼,目光扫过那面『孙』字将纛,扫过如同无头苍蝇般溃逃的士卒,扫过越来越多涌上关墙如狼似虎的汉军。
完了。
全完了。
恍惚失神中,其人被亲兵强行架着拖下了关墙。
在极度的混乱中,这群人撞开溃逃的败兵,冲向南门,最终消失在苍茫的群山密林中。
大江之上。
那位全副披挂的大汉天子,始终立于『炎武』旗舰飞庐之上,静静俯瞰着整个战场。
见大局已定,铁索尽破,他即刻传令:“召楼船将军陈曶、楼船校尉郑绰。”
不多时,二人乘走舸轻舟赶至『炎武』号飞庐之上。
刘禅看着二人,出言迅捷,辞令清晰:
“如晦,文约,你二人即刻率『伏波』、『长鲸』,三成大舰,所有可快速航行的斗舰、艋艟,组成先锋船队,顺流东下。
“下游百里内,柳休然、法汉卓已截江恭候。
“务必擒杀所有顺流东逃的吴军船只、溃卒,不使一人一船将败讯送至秭归。
“此外,格外小心吴人夺我大汉舟船,伪装潜行!”
陈曶、郑绰二人见天子不再发令,于是双双俯首抱拳:“臣曶/绰领命!”
二人毫不耽搁,立刻返回各自座舰,迅速召集舰船,又如离弦之箭劈开渐渐平息的江面,向着下游幽邃的巫峡疾驰而去。
刘禅又召来巴东太守阎宇:
“阎君,剩下水师分作两部。
“一部继续清扫江面,收降残敌,扑灭战火,救治伤员。
“另一部,立刻筹备所有可用运输舟船,明日清晨,你部水师载后军步卒三千,紧随先锋船队之后,兵发秭归!”
“臣宇领旨!”阎宇躬身领命,快步离去安排。
“朕之安排,可有差池?”待阎宇离去,刘禅才问张表。
张松之子俯首作答:“无有差池!”
刘禅不再言语。
这一战,没有丞相,没有赵老将军,陈到也在江南,指挥关兴、赵广夺关作战。
他身侧一下没了完全可以将大事托付之人。
他终于第一次完全靠着自己,做出了一些大概不会出错的安排,大概可以当个偏将了吧?
天色愈发晦暗。
夜幕即将降临。
刘禅深吸一气,望向江北。
江北铁索关,关上吴人此时已随潘濬弃关而走,逃回巫县,困守孤城当中。
“巫县。”刘禅似笑非笑,对身后的张表吩咐:“伯达,着人往告大督,若潘濬不能为孙权尽忠死节,便让他活着好了。”
第270章 壹等功臣
夜幕降临。
『炎武』号驶入巫山港。
江风夹带着河腥、血腥与焦糊。
汉军将士燃起的篝火明灭不定。
刘禅踏着『炎武』号放下的栈板,登上巫山港码头。
脚下木板沾满尚未完全凝固的粘稠血液,每进一步,便发出轻微的一声“啪嗒”。
行不数步,这位天子转身向江。
这处比白帝城泊港略小的港口,水面漂浮堆积着难以计数的碎木、浮桨、旗帆、尸首。
汉军舟船穿梭其间,打扫战场。
巴东太守阎宇则在岸边指挥,整饬舟师,明日清晨,他们便要顺江而下,直插秭归。
至于不远处那座巫县孤城?
刘禅回过身来,目光放远。
城头燃起的密集火炬,把那座孤城照得极亮,吴人戒备森严,今夜于他们而言,毫无疑问将是一个欲眠却不得眠的煎熬长夜。
但好在,多半是最后一个不眠之夜了,明夜,他们大概便能在战俘营里好好睡上一觉。
码头通往山岭铁索关的坡道,此刻还未完全清理出来,道路两旁尸体层层叠叠,汉军的绛赤与吴人的土黄混杂在一起,填平了沟壑堑壕,覆住了蒺藜鹿角。
许多尸体仍保持着生前最后搏杀的姿态,刀枪嵌入铠甲,箭矢立如猬毛,有人互相掐扼喉咙,有人叼着断耳块肉。
折断的枪杆,崩口的铁刀,碎角的盾牌,插地的箭矢,吴人抛下的擂石、滚木…凡此种种,几难落脚。
辅卒两人一组,抬着简陋的担架,将伤卒一个个抬离战场。
更多的民夫、徒隶则在军官的指挥下,收敛散落的甲兵,捡拾尚能使用的箭矢,彻底损坏的军械则堆积一旁,等待回炉重铸。
被粗大麻绳串联的吴人俘虏,由汉卒押着做事,或收敛地上的吴人尸体,或刨坑准备焚烧深埋之事,总不能白吃大汉粮食。
一名被人唤作季八尺的彪形龙骧郎率众将天子严严护住,沉默地走在血肉铺就的山道上。
天子银甲未褪,兜鍪未脱,看不出喜怒,唯露一双深邃的眸子扫过沿途种种。
登上坡顶。
越靠近关墙。
战斗便越发惨烈。
一段藏于鹿角后的壕沟,尸体堆积成一座小丘,汉吴两军士卒尸体交错枕藉,显然此地经历过反复的惨烈争夺。
十几名汉卒麻木地将壕沟里的尸体一具具挖出,遇着绛赤衣甲的袍泽便缓缓放平,辨认,继续挖。
几名臂缚白纱,上画绛赤十字,经过简单培训的医兵为重伤倒地的袍泽就地处理伤口。
一名医兵用力按压伤卒胸腹上的创口。
龙纛之下,刘禅静立瞩目。
不知过了多久,那伤兵眼神彻底涣散,头一歪,再无声息。
医兵颓然松手,沉默地挥袖擦了擦脸,没察觉到龙纛与天子在侧,径直走向另一个呻吟的伤卒。
刘禅刚欲拔步,那十余在壕沟上下掘尸的汉卒将一具尸体抬出,抹去脸上的泥血,辨认一番后,却是突然齐声嚎啕,喉咙断断续续地扯着“都伯”二字。
就在此时,前部督傅佥率一众同样甲胄未褪、满身血污的将校涌出逼仄的关门。
傅佥一边率先摘掉兜鍪,一边急趋至天子龙纛之下,而后单膝跪地抱盔行礼。
身后将校哗啦啦跪倒一片。
“臣前部督傅佥,叩见陛下!幸不辱命!”指挥苦战一日,这位年轻的前部督声音有些沙哑。
刘禅上前两步,伸手将他扶起:
“公全辛苦!诸君辛苦!皆起来罢!”
待诸将齐齐起身,刘禅目光才落在傅佥凝固了尘血的寒甲上,出言时声色恳切:
“朕的前部督一日之内,破码头克雄关,斩将夺旗,摧垮吴贼潘濬精锐,真不愧忠勇侯将门虎子!”
说着,这位天子扬起双手,扶住傅佥臂甲,声音放低:
“伐吴以来,公全数战数捷,无有差池,朕能托付方面大事者,如今又多一心膂股肱。”
傅佥闻言,神色身形俱是一震。
去岁,天子北伐亲征时,他还只是一名校尉。
尽复关中,还都长安后,他虽累前后功得封讨虏将军之职,在军中却仍是资历尚浅。
此番东征伐吴,骤然被天子擢升为前部督,统先锋在北独当一面,他并非没有过忐忑,深恐有负圣恩,有损先父威名。
好在连战连胜,无有差池。
此刻听到天子如此声色言语,不吝夸赞,其人虽不矜功自伐,胸中却不免激荡。
能不激荡?!
赵广身为天子近侍且不去提,关兴明明与天子更为亲近,且在北伐时屡立殊勋,天子却不使二人任意一人为前部督,而授任于他。
而此刻,这位陛下言下之意,乃是“能托付方面大事者多矣,可称心膂股肱者却是罕有”。
一念至此,傅公全再次躬身,出声近乎哽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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