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 第398节
“我东征大军今亦陛下亲统,将士们砥砺蓄锐数载,锋芒已具,难道真就弱了北伐军弟兄不成?!
“北伐军能做到的,我东征军一样能做!
“非但能做,甚至要做得更快、更漂亮!
“须让天下人都看看,我大汉王师,无论北伐还是东征,皆乃天下劲旅,锐不可当!”
此番言语如同滴水投入滚油,瞬间引爆了帐内诸将的情绪。
“张将军说得对!”雷布紧接着踏出班列,声音洪亮。
“北伐军是陛下的兵马,我们东征军同样是陛下的兵马!
“吃的是一样的粮,拿的是一样的饷,凭啥我们不如他们?!
“滟滪关一战,咱们以少胜多!
“打得潘濬丢盔弃甲,便是明证!”
岑述亦是接口:
“正是此理!
“吴贼倚仗的,不过江关之险。
“但我军连战连捷,士气正盛!
“正所谓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如今我大汉将士锐气无双,正当一鼓作气,碾碎吴贼!”
“对!碾碎吴狗,让吴狗尝尝我大汉锐士的厉害!”
“北伐军能打的硬仗,我们东征军照样能打!而且要打得更好!”
帐内诸将你一言我一语,请战之声此起彼伏。
先前因天子提醒而稍显凝滞的气氛,已然炽热昂扬,一股不服输的劲头与强烈的求战欲,在这间中军大帐中油然生发。
事实上,许多中下层将校心中都很清楚,论整体实力、装备精良、训练有素,此番东征的军队,与丞相倾注心血、集结大汉最精锐力量打造的北伐军相比,确有一定差距。
便是水师,除却那几艘庞大的楼船旗舰能壮壮将士胆气外,大部分中上层将校都明白,在舟船操驭、水战经验上,大汉水师与世代生长于江海的吴人相比,劣势客观存在。
只是,东征首战,连战连捷,速克重关,复又斩将搴旗,一路高歌猛进直逼巫县江关之前。
凡此种种,极大鼓舞了东征军士气,彻底冲刷了先前因夷陵惨败而事实存在的不自信。
豪情与信念已然蓬勃而生。
士气与军心,这股无形无质却又真实存在的力量,很多时候,确是比精良的装备、严酷的训练更为重要的致胜因素。
刘禅看着帐下群情振奋的将领,抚掌作声:
“好!既然诸君皆有如此雄心壮志,朕便拭目以待,静观我东征健儿如何摧城拔寨,扬我大汉国威!大汉万胜!”
“大汉万胜!”
“大汉万胜!”
气氛已至。
刘禅这才率诸将去见识了一番八牛弩的威力,并告诉他们,这就是大汉这一战的秘密武器。
诸将在震惊、狂喜的情绪中,各自回营备战。
刘禅望着诸将远去的背影,下意识摩挲下颌短须。
事以密成,语以泄败。
上游秘密赶造巨筏,以破解江锥铁索的行动,为了确保万无一失,知情者仅限于刘禅、陈到、关兴、赵广等寥寥数人。
同样,辅匡、柳隐率一支精兵悄然穿插至敌后,将切断巫县与秭归联系的行动,更是绝密中的绝密,寻常将校根本无从得知。
至于具体的作战时序、主攻方向的最终确定,刘禅亦不打算在此刻广而告之。
真正的决策,仍然只在最核心的小圈子里酝酿。
许久,刘禅才将目光投向陈到、关兴、赵广等几人:
“用兵之法,所谓虚则实之,实则虚之云云,千章万句,无外乎『多方以误之』。
“朕今日大张旗鼓,升纛巡营。
“其一,自是为此间将士鼓舞士气,彰我大汉克复荆襄之决意。
“其二,便是要让对面的潘濬、孙韶,摸不透我大汉真正的意图究竟何在。
“朕之龙纛高悬于此,彼辈便会无端揣测,狐疑不定。
“既须分兵加固南岸防务,又不敢轻易抽调北岸守军支援,更会分心他顾,防备一切可能。
“如此犹豫不决,左右难顾,便是其取败之由了。”
关兴眸闪异色,低声应道:
“陛下圣明!
“如此一来,吴人心神被扰,判断失据,兵力分散。
“无论他们最终判断我主攻方向是南是北,都将陷入被动!
“其注意力,势必被牢牢吸引在两岸攻防之上!”
赵广闻言至此,脸上亦显出兴奋之色,接道:
“潘濬、孙韶二贼绝计想不到,我大汉此番破敌之关键,既不在南,亦不北,而在滔滔江水之上,在彼辈万无一失的沉锥铁索之间!”
…
巫县官寺。
气氛凝重。
镇西将军孙韶端坐左首,即便在此内部议事,依旧甲胄在身,未解佩剑,目光刮过主位上那位持节督军的太常、前将军。
“潘太常。”孙韶声音不高,而三字一出,任谁都能听出来其人语气中的阴阳怪气。
“蜀虏陈兵南北,其势汹汹,然其主攻方向,犹在未定。”他话头一转,锋芒毕露。
“依我之见,太常便领重兵守好这江北巫县坚城罢,江南铁索关…当由我亲往。”
“江南关隘,关联横江铁索之存亡,此锁若断,蜀人舟师便可顺流直下,届时门户洞开,秭归以下,西陵江陵俱皆震动…这个责任,太常如今可还担得起么?”
“孙镇西!”话音未落,席间一员将已然按捺不住,霍然起身。
“陛下亲授潘太常节钺,总督西线军事!孙镇西受督于太常麾下,安能如此无上无下?!”
“不错!”
“非常之时,更需上下同心!”
“镇西将军此言,是欲乱我军心否?”
席间众多荆州士大多未直接发言出声,但看向孙韶的目光,俱带着不满与警惕。
“持节督军?”孙韶阴阳怪气地重复着这四个字。
“潘太常手持陛下节钺,却在滟滪关弃军先走,自那一刻起,他这节将,在我孙韶这里,便已没有了督军之权!
“哼,陛下使命不日便至,倘陛下旨意抵达,仍令你们的潘太常节制诸军,我孙韶自然无话可说,俯首听令!”
他猛地起身。
“但…陛下旨意抵达前,这巫县防务,却是不能再由你们的潘太常说了算!”
主座的潘濬既怒且辱,却着实无话可说,只道现在的首要目的是稳住孙韶,稳住军心,保住巫县,而不是与孙韶怄气。
“行了,便依孙镇西所言罢!孙镇西镇江南,我守江北!
“蜀人兵临城下,你我须众志成城,誓不负陛下所托!”
诸将这才离去。
巫县水寨。
镇西将军孙韶召来袭亡兄孙桓爵位、将军号的建武将军孙俊,将身上虎符向前递去:
“叔英,此乃我镇西虎符。
“一旦出现意外,你即刻持虎符接管关上所有兵马指挥,谨守城池关隘。
“没有我的将令,绝不可擅自出战!”
“弟明白!”孙俊铿锵作答。
孙韶颔首:“看好潘承明!”
…
正月二十,江雾依旧。
江水激荡,寒意仍然刺骨。
两岸山峦隐没于雾气之下,黢黑轮廓隐约可见,如巨兽蛰伏。
“——咚!”一声战鼓突兀地撞破了这片死寂。
鼓声沉闷,震荡江天。
“咚咚咚!!!”
紧接着,战鼓一声接着一声,节奏越来越快,越来越急。
最终,汉军战鼓狂揍,连成一片撼心动魄的雷霆之音。
江岸在鼓声中震颤。
铁索南关,汉军营寨辕门洞开。
一队队顶盔掼甲的汉军将卒默然无声列队而出。
刀枪甲片撞击声与沉重的脚步踏踏声,在江风山雾之下凝聚肃杀之气。
军官们高声大吼,催促进兵。
巨大森然的攻城器械一架又一驾被辅卒、民夫们奋力推拉拖拽,碾过泥地,留下深深的车辙。
中军大纛下,陈到扶剑东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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