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 第376节
他需要一场胜仗。
哪怕只是击退蜀军一次进攻。
他需要证明,他潘承明,还没有被蜀军彻底击败。
…
…
就在潘濬点人的同时。
深涧关以北,鹰愁涧密林深处,板楯蛮首领龚顺、鄂何、罗平,正率众无声穿梭。
白日里,他们凭借着伪装,成功绕开了吴人哨探的眼线。
又凭借着一手巴山藤吊的绝技,以先头精锐跃过常人眼里几乎不可能渡过的鹰愁涧以东,将剩余两千余人接应到了鹰愁涧以东。
至于他们的伪装,并非什么神奇秘法,而是世代与巴山峻岭共存积累下的生存智慧。
衣衫用浸过泥浆、沾染了苔藓和枯叶的粗麻布制成,很好地融入了林地的色调。
脸上、手臂上涂抹着用灶灰和捣碎的植汁混合而成的暗色油彩,减弱了皮肤的反光。
行动时,极有耐心,充分利用地形阴影和植被掩护。
移动缓慢而安静,仿佛本就是山林的一部分。
吴军哨探的注意力,大多被正面佯攻的汉军吸引,竟真未察觉这支两千多人的队伍,已悄无声息地迂回到了他们视为天堑的鹰愁涧。
“杀!”
龚顺发出一声如同山魈般的尖啸,第一个从藏身的灌木丛中跃出!
身后,数千賨人勇士如同鬼魅般从黑暗中涌现。
他们仅以皮甲或厚布裹身,但动作矫健如猿,嘶吼着古老而充满野性的战号,顺着陡峭的山坡扑向下方的吴军营地。
“怎么回事?!”
“这些人是哪里出来的?!”
营地里,瞬间大乱!
这群吴人本来以为,今日战事已经结束,根本没人想到,竟会有敌人从这个方向出现!
板楯蛮的作战悍勇而直接。
他们惯用毒箭远程袭扰,近身则三五成群,相互配合,专攻吴人下盘和甲胄缝隙。
又利用地形,翻滚腾挪,时而掷出飞石索绊倒敌人,时而抛出挠钩拉扯吴军的盾阵。
许多吴兵一日鏖战,累倒睡着,此刻从睡梦中惊醒,甚至来不及披甲持械,就被冲到近前的賨人勇士用白竹弩射倒。
紧随其后的,是賨人勇士持短矛、砍刀逼上前来的近身格杀。
火光跳跃。
映照出賨人狰狞的面彩和吴军惊骇失措的脸庞。
兵刃碰撞声、惨叫哭喊声、賨人哇拉哇拉的怪叫声一时俱起,响彻山谷,惊动鸟兽。
吴军本就因白日苦战而疲惫,不久前又早已听闻,潘濬在下游已经大败的消息,军心顷刻溃散,根本组织不起有效的抵抗。
鹰愁涧以东的吴军阵地,几乎瞬间便陷入一片混乱。
鹰愁涧西岸。
傅佥立于饕餮将纛之下。
由于有滟滪关阻隔,他距江畔太远,三十余里,并没有收到下游滟滪关大捷的军报。
此刻远远望见对岸火起,又闻得喊杀震天,哪里还不知道,龚顺、鄂何等賨人首领已然得手!
“起桥!”
“进攻!”
傅佥当机立断,一声令下。
吴军本就被賨人冲得七零八落。
此刻见汉军主力精锐又至,而傅佥那面纹有饕餮的高牙将纛旗,更让他们胆寒。
当第一队不过十余人的汉军冲到鹰愁涧东岸时,仍千余人的鹰愁涧守军最后一点战意也彻底崩溃。
他们纷纷丢盔弃甲,向南逃窜。
汉军与板楯蛮合兵一处,一路追杀,几乎未遇像样的抵抗,便如同摧枯拉朽般,直接杀穿了吴军在鹰愁涧至深涧关之间的层层防线,兵锋直抵深涧关下。
而关上的吴军,白日里与张固、雷布诸将鏖战一日,疲惫不堪,又在黄昏之时听闻滟滪关潘濬兵败、援军溃散的消息。
此刻见汉军竟然突破了鹰愁涧,而对岸的张固、雷布二将亦率人发起了又一轮猛攻。
一时间人心惶惶,战意全无。
不多时,数千守军竟弃关而走。
深涧关南五里。
正率领两千援军急行在山道上的潘濬,迎面撞上的,便是自家溃败下来的残兵。
“不好了,不好了将军!”
“鹰愁涧败了,深涧关败了,全都败了!!!”
“你…你说什么?!”潘濬整个人眼前一黑,身形晃了晃,直接栽倒在地。
当他终于醒来,已隐约能看到,不知数量几何的汉军,正大举火把向他所在的方向疾奔而来。
他怔在原地,犹豫许久。
先是看了眼滟滪关方向。
复又扭身向北,盯着漫山遍野的火把望了许久。
最后,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神色狰狞:“传令…全军转向!立刻撤回巫县!快!”
由不得他了。
深涧关、滟滪关本为一体。
深涧关既破,再回滟滪关,就意味着等死。
至于邓玄之…还有滟滪关数千守军……他顾不了那许多了。
第253章 府兵神威,众叛亲离
潘濬既走。
汉军紧追不舍。
一夜数战,吴军丧胆。
潘濬再不敢搞什么层层阻击。
就连他自己都为情势所迫,弃关而走,把邓玄之及数千将士遗在滟滪关中困守等死。
他又怎么敢赌,会不会有别的人因“情势所迫”把他给卖了?
而就连潘濬这个持节督军的太常前将军都弃军而逃,又怎么还能要求其他吴军将士守关殿后?
吴军不能形成任何有效的抵抗。
至次日清晨,汉军竟又破二关,循着山道,追吴军至巫县西北七八里的密林深处。
血腥气混杂着腐叶的霉味,血雾混杂着潮湿的山雾,在清晨的大巴山原始密林里弥漫。
汉军将士经过一昼夜的僵持、苦战、追杀,到此时已是疲惫不堪,饥寒交迫。
傅佥亲率小股精锐追杀在前。
而他身后一里开外,终于有将士再受不了饥寒困乏,就在山道上生火造饭,歇息了起来。
篝火越来越多,炊烟越来越浓,汉军将士终于得喘息片刻。
前方,面覆狻猊铜面的傅佥拄着长枪,站在被吴军溃卒搅得一片狼藉的泥泞山道上。
透过铜面,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看不到丝毫疲惫,唯有鹰犬嗅到猎物的亢奋。
胸膛剧烈起伏,笨重的盆领铠早被他舍弃,这时候穿着一件对于他来说很是轻便的两裆铠。
没有任何人能够穿着一百多汉斤的盆领重铠追杀一夜。
“怎么回事?人呢?!”傅佥看了一眼身后山雾,本该继他之后追来的将士没了踪影。
不多时,后军一名押阵的校尉带领十余亲兵来到傅佥身边,一脸无可奈何之色:
“傅讨虏,实在是太冷太饿、太困太乏了,将士们全都撑不住了,现在…在后面生火造饭!”
傅佥眉头紧锁。
这校尉欲言又止,犹豫再三,最后还是壮着胆子道:
“将军,一夜追杀,将士们已经是强弩之末,不能再追了,且前头马上就要到巫县,再继续追下去,恐怕遭遇敌伏,不如就此止住,稍事歇息后撤军旋师吧!”
一夜追杀,汉军战果颇丰。
虽然没能斩吴大将,但是沿途缴获的甲胄刀兵、弓弩箭矢、粮秣财帛堆委山积,斩首获生亦有数千。
敌也杀了,仇也报了,缴获也有了,再加上疲惫困乏,将士生出退却之心实在是再正常不过之事。
傅佥虽心知如此,却还是瞋目瞪视身前校尉,最后不发一言,默默朝身后旋返。
行至后军,柴火烟气与烤饼的香气弥漫在山野密林。
不少将士径直躺倒在篝火旁,赫然是睡了过去,呼噜作响。
“起来!”傅佥声音嘶哑有力,一脚踢在旁边一名靠大树打呼的司马大腿上。
昨日浴血奋战一日,夜里又斩首四级的司马见傅佥如此声色,直吓得一骨碌爬起,睡意全无。
傅佥猛一抬手,向巫县方向:
“吴狗弃关而逃,溃不成军,正是天赐良机!
“数日血战、苦战都熬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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