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 第306节
在蒋济、刘放等人近乎于无话可说后,辛毗似乎没看见天子阴沉之色一般,仍旧犯颜谏曰:
“陛下,夫庙算胜而后出军,犹且临事而惧!
“今庙算有缺而欲用之,臣诚未见其利也!
“正如中领军所言,太祖屡起锐师,终临江而返。
“今六军不增于故,将军不强于太祖,反有关西之失。
“陛下却欲以孤注一掷之师席卷江南,臣窃为陛下、为天下忧之!
“陛下可识袁绍乎?!
“袁绍不用田丰、沮授之长策,而听郭图、审配之言,冀毕功于一役,卒有官渡之败,身死业消,为天下笑,陛下不可不察!”
辛毗此言落罢,殿中众人包括天子在内无不变色。
大魏朝堂中,已经很久没有出现如此激烈的争执了。
钟繇、杨暨、辛毗、高堂隆就是田丰、沮授。
蒋济、刘放、刘晔就是郭图、审配。
天子…自然就是袁绍。
朝堂之争争到这个份上,烈度已经到了极限,不能再进一步了。
“休再多言!”
“朕意已决!”
“天与弗取,反受其咎!”
“此吴之所以灭亡,越之所以称霸者也!”
此言既罢,曹叡愤然拂袖而去。
辛毗见状却仍不依不饶,紧随曹叡步至屏风之后,而后捉住曹叡衣裾不让曹叡离开。
曹叡被这么一扯差点摔倒,扭头对辛毗怒目而视,却见辛毗已是面红耳赤,目眦欲裂。
“陛下,当年刘备违逆众意,执意东征孙权,致有夷陵大败,陛下不可不察啊!
“今日之计,莫若修范蠡之养民,效管仲之变法,充国之仓廪,使民休息!
“十年之后,强壮未老,童子堪战,存粮亿万,然后南征,则吴蜀可灭也!”
“滚!”曹叡作色大骂,而后奋力振衣,再不返顾。
辛毗仍欲再追,却被虎贲拦住。
其人对虎贲破口大骂,虎贲无动于衷,将他架至屏风之外。
不多时,天子脚步声消失。
唯余一众宿老重臣面面相觑,不知何为。
…
黄邕通过复道,来到北宫。
在宦侍辟邪的引见下,他第一次步入章德殿内,见到了那位凭几箕坐的大魏天子。
“伯容,刘禅二姊可寻到了?”
黄邕直言:
“禀陛下,威侯(曹纯)殁后,领军将军演(纯子)遵太祖教令,遣威侯姬妾再嫁。
“蜀主二姊亦在其内,今在掖庭洒扫。”
现在这年头,姬妾并不被视为配偶,而是属于家主的私有财产,因此无守节义务,在夫死后常被嫁卖、转赠,甚至被分给子孙。
荀攸与钟繇为挚友,二人造访善相面者朱建平,朱建平曰:『荀君虽少,然当以后事付钟君。』
钟繇初不以为然,于是与荀攸调笑:你能有什么后事需要料理,不过帮你把爱妾阿骛嫁出就是了。
没想到荀攸果真早死,戏言竟然成真,钟繇便为荀攸料理后事,给友人写信:
『何意此子竟早陨没,戏言遂验乎,今欲嫁阿骛,使得善处。』
为友嫁妾,传为一时佳话。
“刘禅二姊与威侯可有子嗣?”曹叡问道。
“禀陛下,蜀主二姊皆为威侯诞育一女,年方十四,尚未婚配,是否要将二女留下。”
曹叡一哂摇头:
“不必,朕为天子,岂效项羽置俎烹翁,挟弱息以逼刘禅?
“且此二女终为曹氏骨血,何能以此胁蜀?
“以年岁计之,此二女尚在襁褓之中便已失父,今若留之,是使刘氏之女复失母也,朕岂忍夺人天伦?送回去罢。”
黄邕颔首领命。
曹叡话锋一转:“车骑将军,近来可有忧色?”
黄邕直言不讳:
“不敢欺瞒陛下,家父自闻可归蜀以终养祖母,眉间郁色尽散,晨夕加餐,羹饭倍于平时,举箸之间,时有笑意。”
曹叡神色微不可见地一沉,旋即真诚地看向黄邕:“伯容可有归蜀之心?”
黄邕摇头:“陛下赐臣妻妾,臣家在洛阳,不思蜀也,臣母早丧,臣父归蜀之后,亦有臣弟崇孝事,臣无忧也。”
曹叡叹了一气,又与黄邕聊了一些有的没的,最后将今日朝堂上发生的争执与黄邕一一道来。
“伯容以为,朕当联蜀并吴,抑或联吴伐蜀?”
黄邕思索再三,道:
“陛下,臣父曾与臣言,倘若吴蜀破盟一战,孙权必趁机称帝,之后再图联魏讨蜀之事,待蜀势弱,再和蜀拒魏。
“然孙权小看了蜀主之心。
“臣在关中,蜀主曾与臣有言曰,『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
“一旦孙权称帝,于蜀而言,是为贼也。
“蜀主必不与吴再盟,二国唯有一战而已。
“臣以为,陛下可先佯与吴议和讨蜀。
“待孙权称帝,蜀吴交战时,陛下再择机而动。
“届时伐吴讨蜀,皆在陛下一意,而不在吴蜀也。”
“善。”曹叡若有所思。
第212章 蜀臣
成都。
相府。
羽檄飞至。
留府长史蒋琬见是羽檄战报,当即放下手头督缴秋税的公文,展牍而观,片刻后喜上眉梢。
“长史,是何处传来羽檄?”相府督农费诗第一个出言相问。
“汉中。”将琬一边说着,一边将手中简牍递向费诗。
向充、李福、樊岐、胡济等府僚见蒋琬面有喜色,又听到竟是汉中羽檄,顿时全部放下手头工作,聚至费诗身前。
“西城…西城竟已夺下?!”
胡济愕然不已,随即扭头朝四周同僚看去,却见向充、樊岐、费诗等人亦是讶然失色
他们几天前才收到消息,说车骑将军赵云、征东将军高翔已会师东征西城,恐战事迁延日久,让他们督粮草入汉中。
结果这才几天?
“距赵车骑发来催征之书,尚不足十日吧?”中领军向宠之弟向充有些口干舌燥。
樊岐、胡济、李福、阎晏等人不假思索,感慨连连。
喜讯来得太过突然。
所有人都猝不及防。
但也无可厚非,军机乃是绝密,在赵车骑催征之书发来之前,他们甚至都不知道赵车骑、廖征北已统大军两万余人回了汉中。
“吴左将军步骘,吴右将军诸葛…”向充读着读着再次一滞,整个人惊愕不已。
“步骘诸葛瑾被俘?!”
其他府僚读信比较慢,听到此处俱是惊愕失色,不能自已,随即跳过中间一大段文字,直接寻找步骘、诸葛瑾二人名姓。
少顷。
府中哗然。
“步骘吴之外戚,屡著功勋,威尊望重仅亚陆逊,竟一战而成擒?孙权鼠辈岂不痛心疾首?!”向充比较真性情,哈哈大笑。
“汉中乃我大汉腹心咽喉,孙权于此时遣步骘来夺西城,更遣人劝阻我大汉插手其中,其心可诛!”胡济则是对孙权破口大骂。
“闻步骘坐镇夷陵已有数载,孙权竟派他来夺西城。”樊岐忽然想到了什么。
“其人既已成擒,夷陵易主,曹魏南侵,吴人之心何以安?”
众人俱是一怔。
“伯嶷意思是,如今正是我大汉夺回夷陵之机?!”
大江三峡最后一峡便是夷陵峡,相当于天然关卡,若能控扼此峡,则大汉虎视江陵之势已成。
夷陵夷陵,水至此而夷,山至此而陵,一旦出了夷陵峡,大江不再湍急,绝壁化作丘陵。
大汉据江之上流凭峡守险,而吴人再无险可守。
这与眼下大汉与吴对峙于白帝、巫县,各自据峡守险是截然不同的局面。
“诸君何喜?汉吴破盟一战,于我大汉岂是福邪?!”督农费诗眉如凝霜,声色凛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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