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 第206节
闻听天子此言,董允、费祎、陈震等人被噎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某些人如郭攸之,如陈震,甚至不约而同地忽然都想到了那日武功坞里发生的一些事情。
陛下如今春秋鼎盛,后宫妃嫔已足,却仍无一名子嗣诞下,确实该多为陛下采撷宫人,以增广皇嗣,正天下视听,抚天下人心了。
只是…非要是羌氐之女吗?
陛下难道对夷狄有特殊爱好?
近日风闻,归义侯杨条之女确实到长安附近观礼。
难道陛下已经与之见过一面,且见之不忘,心心念念?
董侍中看向丞相,见丞相不语,思虑片刻后复又再谏:
“可是陛下……
“羌氐终究非我族类。
“若天子聘羌氐之女,羌氐岂不成汉之君父?
“臣以为此举实僭祖宗之法,诚非礼也。”
言罢,董允连连摇头。
而郭攸之、杨仪、陈震等人闻之,则是尽皆微微颔首表示赞同。
是啊,夷夏非但有别,华夏更是从来高诸夷一等!
大汉天子代表的是华夏,而羌氐终究是夷狄之属,华夏怎能让夷狄成为自己之“岳父”?
这不乱套了嘛!
刘禅径直摇头,正色辞严:
“法者,所以守地者也。
“今祖宗之地既不守,何以囿于祖宗之法?
“夫使能守祖宗之法,而不能守祖宗之地,与稍变祖宗之法,而能守祖宗之地,孰得孰失,孰重孰轻?
“守大汉之旧制,而不能保大汉之民,与稍变祖宗之法,而能保大汉之民,又孰为轻重?
“如今关中虽复,而地不能尽其用,民不能尽其力。
“若不移陇右安定羌氐之民于关中,为大汉屯田实边,则我大汉取关中何益于国?
“可若移羌氐之民于关中,则关中汉人豪强大家,一定会与羌氐产生许多矛盾,朕该以何说服关中汉民,让他们暂时摒弃夷夏之别,接纳戎狄入关中实边?
“唯有自朕做起,朕既能变祖宗之法,聘戎狄之女为妃嫔,他们又还有什么话可说呢?”
言及此处,在场文武已是尽皆默然沉思。
刘禅顿了片刻,才又环顾众臣一圈道:
“诸卿,朕与归义侯曾指渭水为誓,定要汉羌之民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此誓绝非虚言。
“如何才能践成此誓?
“朕以为,唯有血脉相融,文俗相化而已。
“而且…董侍中,诸卿,朕之聘羌氐女,非唯光复汉室必要之牺牲。
“更冀光复之后,继孝武皇帝开地千里,遁逃匈奴之伟业,使大汉德被四夷,总御六合,俾昭昭大汉,威震八荒。”
至此,包括丞相在内,一众大臣再也说不出什么辩驳的话来了。
祖宗之地既不能守,空守祖宗之法何为?
董允最终看向丞相。
丞相眉目含笑,肯定颔首:
“超出常理之事,庸人所惧
“猛药重剂之方,庸医畏开。
“今关中王气未复,国家威力未举,非有雷霆霹雳之气,不能成造立天地之功。
“陛下发扬蹈厉,思变图存。
“为王业而弃小节,为社稷而变成法。
“此心甚切,此意甚笃,虽高祖孝武不能反驳,臣固以为可也。
“至于诸君所谓祖宗之法不可变,夷狄之属不可聘,亮深以为不然。
“昔赵武灵王欲行胡服骑射,朝野哗然。
“公子成、赵文等贵戚重臣皆伏阙泣谏。
“然赵武灵王力排众议,谓群臣曰:
“『夫服者所以便用,礼者所以便事。』
“『今吾国东有齐燕之强,西有暴秦之逼,若无骑射之备,何以守四方?』
“遂着胡服,跨骏马,亲训骑射,其后成效大著。
“九年,破林胡、楼烦,拓地千里。
“十年,筑长城自代并阴山下,置云中、雁门、代郡。
“至其子惠文王时,犹能带甲数十万,车千乘,骑万匹,与强秦抗衡。
“向使拘泥祖制,弱赵安能创此伟业?
“后有猛虎,行者可弃金玉。
“室遭大火,孝子亦舍祖财。
“诚如陛下所言,如今关中虽复,而地不能尽其用,民不能尽其力。
“若能籍此得羌氐之民数万为国家实边屯田,必能为我大汉减省粮草无数。
“若再得归义侯安定精骑数千为大汉之用,遵大汉军令法度,三五年间,必能练出一支比伪魏虎豹骑更加精锐的精骑。”
听到丞相竟然也赞同陛下举措言语,众臣更是无话可说了。
刘禅闻言见状,心里一松一叹。
果然如他所想的那般,最终还得是他的相父站出来,支持他这种“违背祖宗的决定”。
也能看出,在大汉绝大多数人都被胜利冲昏了头脑的时候,丞相仍然保持着绝对的清醒,意识到大汉仍然弱小,魏国仍然势大。
以小国敌大国,本来就一步都不敢走错。
丞相素来是实用主义,为了光复大汉,但凡符合伦理道德、国家大义之举,便无所不可,无所不用。
否则也不会南征后不顾众臣“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反对,接纳南蛮入朝为官,也不会北伐前主动联合鲜卑、羌氐一起对曹魏发动攻势。
南蛮且不去说。
若没有近月才归附大汉的羌氐外胡们助力,大汉此次能否一举克复关中,还于旧都,实在是未可知之事。
毕竟没有外胡数千轻骑,粮道根本不可能从安定出长安,丞相也就不可能出司马懿之意料,一路跨长安越灞水直抵新丰,而司马懿竟还远在长安背后。
至于聘胡女乱祖宗之法、儒家之礼什么的……难道还能比承认孙权称帝,二帝并立还要不堪忍受?
现在的主要矛盾是光复大汉、驱诛曹贼,至于其他什么胡汉矛盾、派系之争都是次要矛盾。
谁是我们的朋友,谁是我们的敌人,丞相看得很清楚。
把朋友搞得多多的,把敌人搞得少少的,是斗争永远不变、颠扑不破的真理。
为了这天下…朕就牺牲一下吧!
郭攸之忽然问:“陛下,南中诸蛮归化已有数载,此番亦为大汉北伐出力颇多,陛下既聘归义侯女,那么南中诸蛮该如何是好?”
刘禅认真思索:“朕既欲使大汉德被四夷,威震八荒,若南中亦有好女,聘之未尝不可。”
第148章 维师尚父,时维鹰扬
长安。
宫城。
一身衮冕华服的大汉天子与衣冠同样隆重的丞相,及一众汉家臣属停停走走,谈谈笑笑。
未央诸殿在曹魏多年的修葺下还算可观,但出了未央宫,长安城就略显破败与空旷了。
街道除了护卫的虎贲外,连半个人影都不见。
这么点人,于这座周长六十里,能容数十万人口的巨城而言,必然空旷。
“如今关中地广人稀,长安周边亦是渺无人迹,这座大汉故都,恐怕不适合作为陛下的都城。”侍中郭攸之望着道旁的断壁残垣感慨道。
事实上,自光武中兴后,这座长安城就不再适合作为都城了,长安加上周边诸县人口合起来,到了鼎盛时期也不过二十七八万。
整座关中,算上左冯翊右扶风的人口,也不过五十万而已,再加上旁边的弘农县,六十万。
这么点人,养不活满朝文武与戍卫京师的几万口人。
而到了现在,恐怕连隐户、逃户全部算在一起,关中至多也就剩三十万人了,这还是曹操迁汉中陇右之民出关中屯田的结果。
“可作中都。”刘禅随意道。
“中都?”郭攸之一滞,他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个概念,但稍一作想便连连颔首。
而丞相及董允、费祎、陈震等人也反应过来天子何意。
自世祖光武皇帝定鼎洛邑,大汉遂有东西二京之制。
陛下于成都绍继汉统,成都位天下西极,是为西京。
如今长安既复,据九州之中,当为中京。
至于洛阳,仍为东都如故。
中京之谓,既存陪都之实,又彰天子不偏安西土,而乃志复洛阳,光复东都,重振汉祚之宏图。
丞相忽然止步,对着刘禅恭谨道:
“陛下,关中既定,长安既还,陛下又有以长安为中都之意。
“臣以为臣当解司隶校尉印绶,请陛下择一能臣领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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