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末:我的金手指是现代大国 第767节
魏昶君依旧闭着眼,缓缓点头。
赵铁鹰继续汇报更深远的影响。
“还有一点值得注意,我们安插在汉口商界的一些眼线回报,自从工会普遍成立、劳资协商常态化后,那些原本在汉口算得上头面人物的中型厂主、商号东家,精力被极大牵扯,每日要应付工会代表的质询、参与繁琐的协议谈判、核算因协议提高的成本、调整内部管理......忙得焦头烂额。”
“过去那种呼朋引伴、宴饮交际、四处钻营打点、尤其是试图与本地驻军军官或州县官员拉关系、套近乎的时间和心思,明显少了,有人甚至在私下抱怨,‘如今光是应付厂里那摊子事,就够喝一壶了,哪还有闲工夫去拜什么码头、烧什么香?’”
“现在。”
赵铁鹰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洞察的锐利。
“工会像一张网,罩在了这些厂矿之上,资方的一举一动,尤其是涉及用工、安全、福利的,变得透明了许多,他们再想通过榨取工人获取超额利润,难度大增,利润空间被适度压缩,他们可用于‘活动’的闲钱,自然也就少了,即便还有心思想去攀附军政,手里可用的‘筹码’,也大不如前。”
“长远看,工会就像一道经济上的‘限高杆’和‘减速带’,卡住了他们无序扩张、快速积累巨量财富、进而滋生政治野心的路子,未来,他们的主要精力,必然会被束缚在如何搞好生产、应对市场竞争、以及与自家工人周旋上,想让子嗣掺和军政大事?怕是力有不逮,也无暇他顾了。”
汇报告一段落。
书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炉火偶尔的轻响。
良久,魏昶君缓缓睁开眼,那双历经九十载风霜的眼眸愈发深邃。
“好,试点这一步,算是走稳了,工会这把‘锉刀’,看来是磨对了地方,能把那些资产的心思,从钻营权术,拉回到操心自家一亩三分地上,就是大功一件,财聚,则易生事,财散......于民生,于国本,未必是坏事。”
他喘了口气,话锋一转,语气重新变得肃然。
“资产这边,算是初步套上了笼头,有了制约,接下来,该把目光对准咱们的队了。”
赵铁鹰心头一凛,腰杆挺得更直。
“里长是说......军政体系内部?”
“嗯。”
魏昶君的目光变得幽深。
“陈延广案,杀他,震慑一时。”
“但你也说了,联姻、资助、软性勾连,难查难防,军队是刀,官吏是执刀的手,刀不能生锈,手更不能乱动,可如今这天下,疆域太大了,人手太杂了,天高皇帝远,多少眼皮子底下的事,咱们看不见,听不着,靠监察部那点人,盯不过来,也容易被人糊弄。”
他微微前倾身体,尽管这个动作让他显得有些吃力。
“洛水他们告诉我一个道理,光靠从上往下的监察,不够,得让下面的人,自己动起来,让他们互相盯着,互相制衡,水至清则无鱼,这话是狗屁!水浑了,鱼才容易藏污纳垢。”
“我们要的,就是让这水,尽量清亮,让那些不干净的鱼,无处藏身。”
赵铁鹰若有所悟。
“里长的意思是......在官吏内部,也设一套类似工会那样的......互相监督的机制?”
“可以这么想,但更复杂。”
魏昶君缓缓道。
“工会是工人对资方,是劳对资。官吏内部,是上下级,是同僚,关系更微妙,牵扯更多,搞不好,就会变成互相攻讦、结党营私、人人自危。”
他沉思片刻,像是在脑海中反复推敲一个精密的机括,缓缓开口。
“我琢磨着,可以试试一套......‘交叉监督法’。”
第952章 交叉网
“交叉监督?”
赵铁鹰重复,仔细品味着这个词。
“对,交叉。”
魏昶君用手指在毯子上虚划着。
“简单说,就是准许,甚至鼓励下级官吏,在掌握确凿证据的情况下,越级举报上官的渎职、贪腐、不法情事,但必须有实据,不能风闻奏事。”
“查实,举报者有功,可擢升,可得奖励,但若是诬告,或者证据不实,反坐其罪,从重处罚,让举报变成一把双刃剑,敢用,就要承担后果。”
赵铁鹰眼睛一亮。
“但他们敢用吗?不怕打击报复?”
“所以要有配套。”
魏昶君显然已思虑周详。
“同时,赋予上官督查、考核下属是否公正执法、廉洁自律的明确责任,下属出了事,上官若失察,或有意包庇,连带受罚,视同纵容,这叫‘连坐’。”
“上官为了自己不惹祸上身,就必须盯紧手下人,不敢轻易袒护。”
“而下级知道上官有连带责任,且自己手里有‘越级举报’这个能力,底气也会足一些,上官怕被下属牵连,下属怕被上官压制但又握有反击的可能......这两股力,就会形成一种微妙的拉扯和制衡。”
他喘了口气,继续完善思路。
“举报渠道要独立、保密、直达,可以沿用‘直通举报箱’的办法,但钥匙掌管和信件递送,要更严密,举报一经受理,由朝廷直派的特别调查组秘密核查,地方官员不得干预。”
“核查期间,保护举报人身份,查实,则按律严惩,并兑现对举报人的奖赏和保护,查否,则启动对诬告者的追责程序,一切,都要在律法和明确程序的框架内运行,不能变成快意恩仇。”
赵铁鹰听得心潮起伏,快速在心中推演着这套方案的利弊与可行性。
这确实是一招险棋,但若运用得当,很可能打破官场长期以来“官官相护”、“上下勾连”的沉疴积弊。
“里长,举报一旦成风,真假难辨,核查压力极大,且上官为求自保,可能会对下属过分严苛,导致人人自危,不敢任事,而下级也可能滥用举报权,挟私报复,搅乱正常公务。”
赵铁鹰提出最现实的担忧。
“震荡,是必然的,长痛不如短痛。”
魏昶君语气坚定。
“至于真假难辨、核查压力,这正是考验朝廷监察能力和制度设计的时候,我们可以设定门槛,比如举报必须附具体证据线索,匿名举报效力低于实名,核查有严格时限和程序,至于上官苛待下属、下级滥用举报......这本身就是一种新的‘不平衡’,需要我们随时调整细则来纠正。”
“比如,明确上官的‘督查责任’边界,防止其变成欺压,对诬告的惩罚必须严厉到足以震慑大多数投机者。”
他看着赵铁鹰,目光深邃。
“铁鹰,记住,没有一劳永逸、完美无缺的制度,任何规矩,时间长了,都会被人找到漏洞,都会僵化,都会滋生新的问题,我们能做的,不是设计一个万年不变的铁笼子,而是打造一套能够自我修正、不断革新的机制。”
“就像人的身体,要时时刻刻排毒祛病,红袍的军政体系也一样,‘交叉监督’,就是试图给它加上一套‘免疫系统’和‘自洁功能’,让问题在内部,就能被部分暴露、部分纠正,而不必每次都等到积重难返,非得我这把老骨头,用雷霆手段,从外面猛药去疴,那样代价太大,也难以为继。”
“试行。”
魏昶君最终拍板。
“范围不要大,先在直隶选几个州府试行,细则你们去拟,要周密,尤其是举报、核查、奖惩、保护的各个环节,务必清晰,堵住可能被滥用的口子,试行期内,你们要像盯汉口工会一样,紧紧盯着,有任何苗头,立刻报我,是好是坏,看实效说话。”
“是!”
赵铁鹰肃然领命。
《红袍官吏交叉监督试行条例》很快拟定,经魏昶君亲自审定后,在直隶省的保定、河间、真定三府悄然试行。
起初,官场一片死寂。
人人观望,无人敢动。上官对下属的“关心”骤然增多,各种“谈心”、“考核”频次增加,但气氛诡异。
下属们则更加谨言慎行,生怕行差踏错。
变化发生在条例试行后的第一个月月末。
当月的“交叉监督举报汇总”送到赵铁鹰案头时,数字让他也微微吃惊。
试行三府,首月通过各种渠道收到的、符合初步受理条件的举报信,共计一百一十七封!
这个数字,远超平日监察部收到的常规举报。
举报内容五花八门。
有县衙书吏举报户房主事贪墨漕粮折银;有巡检司兵丁举报把总克扣军饷、倒卖军械。
而其中甚至有真定府下辖某县县令,实名举报本府知府,在去年修筑境内官道时,收受承包商人巨额贿赂,虚报工程量和用料,致使道路质量低劣,今春已多处损毁。
县令举报知府!
下级举报顶头上司!
这在过去,简直是不可想象的事情。
举报信附上了几份看似真实的工程账目对比副本、商人宴请知府的秘密地点和时间、以及两名当时参与工程的小吏的隐晦证言。
联合调查组迅速秘密介入。
核查异常艰难,知府在地方经营多年,树大根深,关系网密布。
涉案商人闻风潜逃。
但调查组抓住了工程账目的硬伤和那两名在保护下终于开口的小吏的证词,又顺藤摸瓜,查出了知府在其他几项工程中的类似问题。
铁证如山。
案子迅速了结。
知府被革职查办,家产抄没。
那名举报的县令,因举报有功且证据确凿,在公示保护后,被破格擢升,调任他府担任要职。
而涉案的商人家族,也遭到了严厉查处。
此案如同在直隶官场投下了一颗巨石!
真定府上下震动,其余两府乃至整个直隶的官员,都感到了刺骨的寒意。
原来,条例不是摆设,是真的会动刀子!而且,下级真的可以扳倒上官!
与此同时,首月举报查实定案的,共计二十三起。
其中,诬告或证据不实、最终被反坐追责的,也有五起。
这五名官吏,轻则丢官,重则入狱,起到了强烈的震慑作用。
官场的生态,开始发生极其微妙而又深刻的变化。
西山。
魏昶君在听完赵铁鹰关于首月试行的详细汇报后,沉默良久,只缓缓说了四个字。
“继续看着。”
他知道,真正的考验,还在后头。
制度与人性的博弈,权力与监督的角力,将在这套新设的“交叉网”中,持续上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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