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子稳重点 第365节
赵孝骞也不勉强,这个年代的阶级观念是根深蒂固的,像葛老丈这样的百姓,确实对权贵有一种天生的敬畏与惶恐。
于是赵孝骞搀扶着葛老丈坐在堂外的石阶上,他也毫不讲究,一屁股坐下来,与葛老丈并肩。
袅袅很懂事,急忙令下人搬来一张矮桌放在二人面前,矮桌上准备了茶水。
赵孝骞皱眉,挥了挥手道:“清汤寡水有啥意思,再让人上点心,厚实量大管饱的。”
下人很快便端来了几样碟子,上面摆满了几个细面馍,酸咸菜,大菜包等等,果真是量大管饱。
赵孝骞到底还是了解底层百姓,葛老丈果然两眼一亮,喉头不自觉地蠕动了几下。
赵孝骞抓起一个大菜包塞到葛老丈手里,自己也取过一只,大口大口地吃着。
葛老丈见郡王殿下都动嘴了,终于不再拘谨,也跟着大口吃了起来。
赵孝骞一边吃,眼中一边带着笑意,不知为何,今日这大菜包吃起来格外香。
葛老丈也吭哧吭哧吃得欢,本来小心翼翼的,但赵孝骞看起来没有任何权贵的架子,态度亲切得就像村里的邻居似的,葛老丈也就渐渐放开了一点。
袅袅在旁边站了一会儿,美眸柔情地看着官人与葛老丈坐在石阶上边吃边聊,表情渐渐自豪。
官人果然与别的权贵不一样呢,他对百姓更充满了悲悯,像菩萨。
“葛老丈,最近村庄的日子怎样?当地的保甲和县衙差役是否还向你们农户收赋?”赵孝骞笑吟吟地问道。
葛老丈憨厚地笑:“不收了,不收了,日子越过越好了,听村里的先生说,朝廷免真定府三年赋税,三年里一粒粮食都不用交。”
“好像府衙里还有专门的差官下来乡村巡视,不定期地问咱们农户有没有被收赋,县里的官员们都不敢动弹,生怕被拿了话柄治罪。”
赵孝骞哈哈一笑,所谓的府衙差官下去巡视,其实是皇城司所属,是赵孝骞亲自委派的。
三年免赋的政策要落实下去,真定府辖下九县,必须要有一个专门的监察部门,原本地方监察部门是提举司和提刑司。
但赵孝骞对本地官员实在不大信任,他自己本就是官场中人,深知官场欺上瞒下的花样手段,如此只好动用皇城司不定时地巡视辖下九县村庄。
皇城司是直属皇帝的,而且是独立于所有官衙之外的部门,与地方官员没有太深的利益牵扯,动用皇城司监察朝廷政策的落实情况,虽说不可长久使之,但三年时间也够了。
“三年免赋的时间,不算太长,但也够农户们有喘息之机,这三年里你们好好种地,富余的粮食囤起来,以应付荒年灾年,或是换成银钱存着,咱们有句俗话不是说,‘手中有粮,心中不慌’吗。”
葛老丈两眼一亮,笑道:“不愧是读过书的贵人,说话就是不一样,没错,‘手中有粮,心中不慌’,道中咱们农户的心思。”
赵孝骞笑道:“当初我去你们村子曾经说过,再给我一点时间,兴许会给你们一个有盼头的日子,现在我算不算做到了?”
葛老丈当即起身,双膝一软又打算给他跪下,赵孝骞和袅袅急忙托住了他。
葛老丈感激地道:“当初是草民有眼不识泰山,不知贵人当面,说了许多犯忌的话,更没想到贵人说到做到,听上面的差官说,三年免赋的政令,是贵人向朝廷讨要下来的,您对我真定府的百姓有活命之恩,理当跪谢。”
赵孝骞摆手:“莫说什么活命之恩,虽然免赋,但地还得你们自己种,我是真定知府,理当为民谋福,这是分内的事儿,就跟你们农户种地一样,天经地义的。”
葛老丈见二人死活不让他跪拜,苦笑了一下,道:“村子里许多人家都已给贵人立了长生牌位,日夜香火供奉,咱百姓穷,贵人的大恩无可报答,只能祈愿贵人长命百岁,多福多寿……”
赵孝骞摇头:“别说这个了,接下来官府兴许还会重新划分一下土地,当初拿了一批官员,他们名下的土地不少,都会重新分给百姓……”
葛老丈兴奋地道:“分地,有人招呼了,听说朝廷来了一批官员,要迁徙真定府的许多农户。”
“差官说要咱们从村子里搬出去,迁到北边数百里外重新设村庄堡寨,还给分土地,听说这次分的土地多得很,每户兴许能分二十来亩呢。”
赵孝骞一怔,随即很快记起来,这件事李清臣曾遣信使跟他提过。
朝廷已派下一批官员,对真定府以北新占领的土地进行勘察划分,要重新设立新县,以及搭建基础的官衙架构,从县衙到乡保里甲,以及迁徙当地农户和外地流民建起新的村庄堡寨。
当然,重新建立村庄堡寨之后,重要的就是分配土地了。
从真定府往北,直至飞狐兵马司,这中间足足多了四百余里的新占领地,这些土地被赵孝骞打下来占领后,朝廷肯定是要马上消化的。
迁徙农户,设立新县,建起村庄,分配土地等等,这就是朝廷消化新土地的手段之一。
古往今来的战争,皆是因利而战,什么是利益呢?
这些新占领的土地就是一个国家得到的利益,是从战争胜利后理应获取的红利。
赵孝骞当即笑了。
朝廷迁徙本地农户和外地流民,将他们重新组合后,划分村庄和土地,对百姓来说自然是好事,天大的好事。
这些迁徙过去的农户便是这片土地的原始股东,虽说迁过去时设立村庄,各自造房建屋比较辛苦一点,但他们得到的土地是最多的,同时朝廷肯定还会给予一定的补贴。
不仅如此,不出意外的话,以后几年朝廷还会对他们免赋,甚至继续补贴。
毕竟朝廷要消化一片新占领的土地,不是一朝一夕能办成的,过程少说要耗费好几年,还要靠这些农户辛勤种地,让地里变出粮食,这片土地才会渐渐真正属于朝廷。
“哎呀,好事啊,葛老丈,可要恭喜你了,回头家里再多添几个人丁,多分几亩地,只要不懒,子孙后代说不定会当上小地主富户呢。”赵孝骞笑道。
葛老丈神色一黯,随即又眉开眼笑,不停点头:“便托贵人的福了,地主不敢指望,但愿种几年地后能攒下一点余财,给家里买一头耕牛,日子可不就红火了。”
第490章 东窗事发
葛老丈短短一瞬的黯然,被赵孝骞捕捉到了。
这时他才惊觉失言。
记得初见葛老丈时,他说过自己是村里的孤寡老人,家里只剩了他一个,老妻早年已病故,儿子入了厢军,辽军袭边时死在战场上,好好的一个家,他是唯一活着的人了。
所以初识之时,面对赵孝骞的各种问题,其他的村民不敢说话,葛老丈却敢直言不讳,因为他根本不怕牵扯家人,也因为他已对生活绝望。
眼神里透出几分歉意,赵孝骞勉强笑道:“不管怎么说,迁民分地是大喜事,我与葛老丈也算有缘……”
“等你迁徙分到土地后,我送你一公一母两头耕牛,算是表示一下心意,也祝你余生享福,美美地再活二十年,如何?”
葛老丈惶恐地道:“可不敢,可不敢呀,草民今日斗胆登门,是为了感谢贵人的大恩大德,可不是来要好处的,贵人万莫误会。”
“知道你不是要好处的,但我私人周济一下往年故交也没毛病,你就当成全我的行善之举,帮我积几分功德,如何?”
葛老丈连连摇头,态度很坚定地拒绝,沧桑的老脸涨得通红,显然很不愿接受赵孝骞的馈赠。
赵孝骞与袅袅飞快对视一眼,只好暂时不提此事。
但赵孝骞还是暗暗做了决定,让袅袅留意葛老丈的消息,一旦得知他分到了土地,就把耕牛送过去,扔下就走,不收都不行。
与葛老丈又聊了一阵,直到天近黄昏,葛老丈才起身告辞。
赵孝骞和袅袅留他住在府里,葛老丈却惶恐地拒绝,打死也不敢住下,非要离去。
再三挽留无果,赵孝骞也知道底层百姓对阶级的敬畏,理解他的心情,于是也不好强留。
于是赵孝骞让袅袅从厨房里拿了一袋细面,还有几只鸡鸭等食物,顺便悄悄在葛老丈的包裹里塞了二十两银子。
葛老丈推脱不过,只好千恩万谢地告辞,一脸感激地躬身离去。
赵孝骞与袅袅站在门外目送葛老丈离开,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街道尽头不见,袅袅才挽住了他的胳膊。
“官人如此心善,一点都不像权贵呢,若咱们大宋当官的皆如官人这般爱民如子,那该多好,大宋恐怕也不是如今这光景了吧。”
赵孝骞叹道:“倒也不是爱民如子,我只是觉得葛老丈很纯朴,从他的身上,我看到了天下绝大多数百姓的影子。”
“他们世代命苦,但仍世代坚守善良本分,真正有良知的官员权贵,是不忍对这样的百姓太残酷太苛刻的。”
…………
辽国,上京皇宫。
耶律淳和耶律延禧并肩跪在耶律洪基面前,垂头抿唇不语,二人的脸色却苍白得吓人。
耶律洪基此刻眼神冰冷,注视二人的目光仿佛一头嗜血的头狼,正在打量猎物身上的薄弱部位,考虑从何处下嘴撕咬。
耶律淳和耶律延禧尽管垂着头,但仍感到耶律洪基阴冷的眼神在他们身上扫来扫去,二人忍不住浑身发颤,面若死灰。
有些事情,是注定瞒不住的。
耶律洪基不一定是明君,但他绝不糊涂。
耶律延禧曾经被宋军俘虏的事,终究还是事发了。
事发并不是偶然,耶律洪基早已心存疑窦。
主要是关于飞狐兵马司的事,本来辽国君臣确实已有过决定,宋军兵锋太盛,火器难敌,辽国为了保存实力,只能选择放弃飞狐兵马司,退守拒马河北岸,以拒马河为屏障,收缩建立新的防线。
这件事是耶律洪基对耶律淳下的密旨,让他执行的。
但耶律淳放弃飞狐兵马司的过程太利落干脆了,几乎是没有任何抵抗,兵马司里只留了一千炮灰。
就连耶律洪基都知道,作为沙场老将,纵是撤军退守,也应该知道留下疑兵,或是设下埋伏陷阱,总归多少要对敌人造成杀伤,总不能让敌人真就大摇大摆平安喜乐地接手飞狐兵马司吧?
然而事实就是,赵孝骞麾下的宋军真就大摇大摆平安喜乐地接手了飞狐兵马司,不仅如此,辽军退守时就连兵马司附近的百姓和商人都没带走,任由他们猝不及防被宋军杀戮,俘虏,抢掠,奴役。
更过分的是,耶律淳还下令在兵马司里留下了一万匹战马,然后奏疏上报损,说是来不及带走战马,但据耶律洪基所知,辽军撤退时明明有充足的时间带走这一万匹战马。
不用想,这一万匹战马自然也就被宋军笑纳了。
疑点太多,耶律洪基在军中不可能没有眼线,这些疑点被逐级上报后,耶律洪基终于察觉到不对劲。
再联想到当初首败于宋军时,辽军全军覆没,耶律淳带着几十名亲卫逃出生天,当时的奏疏里却对耶律延禧这位皇太孙的安危一字不提。
各种迹象暴露在耶律洪基眼中,令他不得不生出一些不妙的念头,于是下旨秘密调查。
天底下没有永远瞒得下去的秘密,尤其是当皇帝想知道这个秘密时,更不可能瞒住了。
很快调查的结果出来,耶律洪基差点气晕过去。
奇耻大辱!
辽国的皇太孙居然曾经被宋军俘虏过,而且耶律淳为了救皇太孙,竟瞒着上京悄悄与赵孝骞接触,二人私下做了一笔见不得人的交易,耶律淳付出了巨大的代价,才将耶律延禧交换回来。
这特么是人能干出来的事儿?
耶律洪基此刻已是心神俱裂,感觉脸上一阵阵地麻木,就好像有人用无形的巴掌,一下又一下地狂扇他的脸,从火辣辣的痛,到最后逐渐麻木无知觉。
站在二人面前,耶律洪基的身形突然踉跄了一下,差点仰面栽倒,他用力地扶住了桌案的一角,才支撑住自己颤抖的身躯。
“陛下……”耶律延禧浑身发颤,想起身搀扶,终究还是心虚不敢动弹。
耶律洪基的身躯仿佛被抽干了力气,奋力地抬手指了指他,然后招手。
“你,你过来,离朕近一点……”耶律洪基吃力地道。
耶律延禧知道接下来将要面临什么,暗暗一咬牙,双膝跪行着凑近耶律洪基。
他的料想没错,待走到近前,耶律洪基顿时浑身注满了力气,扬起巴掌狠狠扇在他脸上。
另一手揪住他的衣襟,用力将他扯过来,然后一记又一记的巴掌,扇得耶律延禧惨叫连连,可耶律洪基仍旧眼神冷漠,巴掌不停。
很快耶律延禧的两颊已高高肿起,眼神也逐渐惊恐,愈见惶然,连求饶的话都不敢说。
扇了无数记耳光后,耶律洪基放开了他,张大嘴用力喘息,脸色泛起不健康的潮红,眼神却依旧暴戾如嗜血的头狼。
随即耶律洪基的眼神很快转向不远处垂头跪着的耶律淳,目光再次布满了戾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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