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出笑傲,睥睨诸天 第527节
一袭红裳的郭芙正蹲坐在一块光滑青石旁,素手揉搓着衣物。
熟悉脚步声入耳,她动作蓦地一顿,猛地回头,看见明珠幽光映亮的甬道口的那道挺拔身影。
“裘大哥!”郭芙双眸瞬间亮若星辰,脸上绽开毫不掩饰的欣喜。
她急急将手中湿衣放下,双手在衣衿上胡乱抹了抹水渍。
旋即如乳燕归林,三步并作两步,轻盈又急切地奔上前来,一头扎进裘图怀中。
双臂紧紧环住他劲健腰身,螓首深埋在那宽阔胸膛,声音带着软糯欢喜道:“你怎来了?可是闷了寻我?”
裘图感受着怀中温软,抬起一只手,轻轻抚过她散落鬓边的发丝,腹语温润如玉道:“心中是有些烦闷苦恼。”
郭芙扬起俏脸,眸中关切如水道:“说来给芙儿听听?”
“所谓一人计短,二人计长,说不得芙儿能替裘大哥想个好法子?”
但见裘图轻轻推开怀中人,双手重新负于身后,一步一步朝下方暗河走去。
清冷河水幽咽流淌,映着壁上明珠微光。
“这数月以来,我日日禅定问心,连武功都暂且搁下了。”裘图腹语中带着一丝无奈,“加之有芙儿你从旁相助,效果倒也显著。”
脚步一停,裘图面向潺潺水流,缓缓低下头,心象图景中,河面却是一片空蒙,不见倒影。
但见他摇头叹息道:“如今万般幻象,一念便可勘破其虚妄。”
“但——每日幻象滋生之频繁,却丝毫不减,当真令人烦扰,且似无从下手。”
台阶上,郭芙秀眉紧锁,手指抵着樱唇,若有所思,一步一步朝下走来,“裘大哥的意思是,你已能不受幻象蒙蔽,但这些恼人幻象,却依旧源源不绝?”
裘图背对着她,微微颔首道:“嗯,若长此以往,真不知何年何月方能臻至那明心见性之境。”
说着缓缓转身,抬臂指向台阶,腹语低沉温润道:“便如此刻——”
只见心象图景中,那昏暗石阶之上,已密密麻麻站满了形貌各异的鬼影。
一个个面色惨白如敷粉,脸上挂着僵硬诡异的笑容,男女老少混杂,挤满了每一级台阶,无声地俯视着下方,带来窒息的压迫感。
这些鬼影在裘图行至重阳遗刻石室便开始出现,一路相随至此。
“于我心眼中,这台阶之上,鬼影幢幢,狰狞林立,好生烦人。”
话音落,裘图袍袖似无意地轻轻一拂。
心象图景中,那些台阶上的鬼魅如同被狂风吹散的烟雾,扭曲着化作细微泡沫,瞬间消散一空。
此刻,郭芙行至裘图跟前,眼珠灵动地一转,柔声道:
“裘大哥,这恐怕是念头生生不息之故。”
裘图眉头微微一皱,“念头?”
“不错。”郭芙重重点头,肯定道:“人心有万般杂念。”
“裘大哥你如今已分得清虚幻与现实,说明末那识已然明辨真假,纵使它再想象出什么可怖之物,亦已无惧。”
她顿了顿,语气带上几分忧思,“但——不怕归不怕,它却似乎……无法控制自己不去想象。”
裘图闻言,伸手轻抚下颌,腹语喃喃道:“也就是说,此刻难关,在于教导这末那识……收敛心神,不生妄念?”
话落,他不禁摇头苦笑,“克制念头升起,恐怕比分辨真假更为艰难。”
“有芙儿相助,我亦足足花了一年时日方才令末那识分清现实虚幻。”
“若要它止息妄念……十年光阴,怕也难以企及。”
闻言,郭芙亦是秀眉紧锁,素手无意识绞着发梢,脑海中百转千回。
二人便这般于河边相对而立。
沉默笼罩,唯余暗河幽咽。
良久,郭芙猛地抬起头,眸中闪过一丝异光,“裘大哥,芙儿……想到了一个法子。”
“哦?”裘图侧首,缠眼黑缎转向她,腹语沉声道:“说来听听。”
但见郭芙靠近一步,双眸盯着裘图那缠眼黑缎,声音略微压低道:“你可记得当年我俩在剑冢,自那玄铁重剑中所得独孤前辈真迹?”
“这幻象因念起而致,心海中杂念如恒河沙数。”
“但独孤前辈那法门,却可斩除杂念,令——六欲难起,心海澄明!”
裘图神色一动,俯身凑近,缠眼黑缎几乎贴上郭芙双眸,腹语立时低沉锐利道:“六欲难起?”
“你是说……那《斩心鉴》邪法?”
“嗯!”郭芙重重点头,眼中毫无惧色,“裘大哥莫忘了,这《斩心鉴》之效,便是将心中万千杂念,乃至旧我执念,尽数斩灭,化作心海沃土之肥,待新生之我从沃土中破茧而出。”
她目光灼灼地看着裘图,见裘图面上露出失望之色,立时急切道:“裘大哥你不必走完那斩灭自我的邪道。”
“只需浅尝辄止,借其法斩去杂念即可。”
“对自身伤害想来……应是不大。”
第591章 弃义劝杀 一念执魔
但见裘图身躯微震,转身负手于河边踱了两步。
脚步一顿,复又转身,腹语中透出热切道:“对啊,若真有此奇效,岂非意味着……”
“不必等到明心见性,我便可提前窥探那先天神功更高之境?”
二人于这古墓相伴数月,裘图早已信任郭芙,诸多秘密亦未隐瞒,先天神功之缺陷更是早已知晓。
此刻自不忌讳在她面前提及。
“心海澄彻,六根清净......”裘图腹语喃喃,面上却显出犹豫之色,“只是这《斩心鉴》之法……”
说到这,裘图轻咳两声,语气略有些为难道:“芙儿你也清楚,此法需斩去心中至爱、至亲、师门、信念重重人心牵绊……”
“我心中所爱,乃是大爱,爱的是天下万民,普度众生。”
“此法……恐怕对我无用啊。”
“至于什么屠戮万民,血流成河,那更是不可了……”裘图连连摆手,“你切莫提及,违了我心中道义坚守。”
但见郭芙上前一步,玉手轻轻抓住裘图手臂,眼神坚定异常道:“裘大哥……事已至此,不如——试上一试。”
“芙儿实在不愿你终此一生待在这暗无天日的古墓之中。”
“且你又怎知,心中不爱之物,杀之——便无用呢?”
见裘图眉头微不可察一挑,郭芙语气放低道:
“再说,你既未明心见性,又怎知末那识深处,当真毫不在乎?”
闻言,裘图心中灵光一闪,感觉自己似被点醒一般。
当下缓缓俯身,缠眼黑绸渐渐靠近郭芙双眼,语气忽然变得莫测,“如何试法?又拿谁试法?”
“我难道……要对芙儿你……”说话间,裘图负后双手缓缓握拳,面色却极其为难道:“这……叫裘大哥如何……也下不得手啊……”
只见郭芙似乎并未去深究裘图话中不爱之意,只皱眉苦思,俏脸忽地一冷,低声道:“依芙儿所见,裘大哥不如先拿少林试试。”
“人之牵绊,总有个亲疏远近之分。”
“当初,裘大哥不惜横跨山河相救少林于水火,可少林却为自保,竟将裘大哥逐出门墙。”
“芙儿当时心里就憋着一肚子火,只是顾全大局,一直未曾点出。”
“如今反正少林也在蒙古境内,又无法为大宋出力。”
“拿他们试上一试,万一……对裘大哥修行有用呢?”
裘图闻言,心中微讶于郭芙此番话语狠绝,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缠绕黑缎下的嘴角牵起一丝腼腆笑容,腹语踌躇道:“这……会不会太过……”
“弑杀师门……终究是魔道行径……”
“且少林中僧侣不少……你裘大哥我平生甚少杀生……一时之间要下此狠心……实在是……”
“不甚熟稔啊……”
说话间,裘图脸上腼腆笑容逐盛,“再者……我倒是不在乎旁人看法.....但还是在意芙儿你......”
若是裘图自个儿首先提出来,那他倒不会故意表现得如此扭捏。
主要还是此番主意竟是出生名门的郭芙提出。
一时之间,裘图心中还真有些别捏,下意识忍不住要端着。
但见郭芙昂首,断然道:“是正是邪又如何?”
“如今蒙古叩关,一旦襄阳城破,必然山河染赤,生灵涂炭!”
“但只要裘大哥能跳出樊笼,甚至再上一层楼。”
“届时坐镇襄阳,定能如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一般,令蒙古人折戟沉沙,无功而返。”
“这般算来,死上一些出家之人,换得千千万万同胞安存,岂不是莫大功德?”
“若是裘大哥心有不忍,下不了手……”她深吸一口气,眼神一厉,一字一句道:“芙儿愿代劳,手染鲜血,在所不惜。”
“诶——!”裘图立时打断道:“此等事怎能假借他人之手,必定得裘某亲力亲为才是!”
话落,裘图一把将郭芙手抓住,腹语诚恳道:“我怎能看着芙儿你为我手染鲜血,身负罪孽呢?”
“大丈夫顶天立地,自身之事自要自个儿一力担之。”
郭芙被裘图一把攥住手,俏脸霎时绯红,双眸望向裘图更是如秋水剪影,温情万种,语气骤然一柔道:“芙儿早已想得清清楚楚,这世间一切,都不及裘大哥你万一。”
“你.....你莫不是会觉得芙儿心性不正,嫌弃我吧。”
哎呀——真是个恋爱脑啊。
郭靖教得道义是全忘干净了?
还是说与我相处甚久,近墨者黑?
可我平日也不是这般教导的啊......
还是说着郭芙骨子里随得是黄药师?
但见裘图沉默片刻,忽地一把将眼前红裳紧紧拥入怀中。
“芙儿……”低沉腹语在她耳畔响起,“你真不在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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