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出笑傲,睥睨诸天 第457节
“而林前辈则入主古墓,创立了古墓一派。”
“不错,正是如此。”马钰点头确认,喟叹一声。
气氛微凝,裘图白发在夜风中轻扬,忽地开口,声音低沉似带着思索,“那有未有可能,以重阳真人指力,其实也是能够刻字的。”
说着,手指曲节轻敲石面,“只是重阳真人虽无意于儿女情长,却也定不会愿让友人自刎。”
马钰被问得一怔,捻须动作停滞了片刻,“这……”
沉吟几息,终究还是缓缓摇头道:“先师当年……确未刻成。”
“个中缘由,是力有未逮,抑或另有隐情?贫道……亦不敢妄测。”
裘图微微颔首,不再追问,仿佛只是随口一提,转而明知故问道:“那位林前辈如此惊才绝艳之人,当年华山论剑盛事,为何未见其踪?”
“哦?”马钰略作回忆,答道:“那时林前辈已仙逝多年了。”
“几年?”裘图追问,似对时间颇为在意。
“约莫……八九年吧。”马钰答道。
见裘图只是微微颔首,未再言语,马钰也未深想其中含义。
但听马钰长叹一声,将话题拉回当下,脸上浮现出深重愧色与恳切道:
“两派渊源,不可谓不深。”
“此亦是为何,那李莫愁虽双手血腥,罪孽滔天,我全真教却不得不厚颜相求,甘冒天下之大不韪,保其性命之缘由。”
“并非......”他脸上浮现愧色,对着裘图郑重稽首,声音低沉道:“全如裘帮主这般,纯然出于一片慈悲渡世之心啊。”
“哎——”马钰直起身,望向裘图目光带着坦诚甚至一丝乞谅,“今日将此中缘由,向帮主和盘托出,贫道在帮主这般磊落襟怀之前,更是……自惭形秽得很呐。”
裘图并未理会马钰矫情,他的注意力全在有关王重阳的蛛丝马迹上。
那覆面黑缎转向山风来处,片刻后才缓缓道:“重阳真人,当初在古墓中……待了八年?”
“不错,有何不妥?可是贫道方才讲得不够清楚?”马钰有些疑惑裘图为何再次确认此事。
但见裘图佛珠轻转不停,腹语淡然道:“只是随口一问罢了。”
八年......王重阳这种人为何会在暗无天日的古墓待八年?
闭关修炼,也不应该在如此环境。
如果真的心死如灰,早就自绝了,还何必整个活死人一说。
嗯......莫不是王重阳比他裘某人还要激进,导致先天神功出了岔子,扛不住魔欲?
这倒是有所可能。
但......裘图总觉得这个理由有些牵强。
这古墓......有秘密啊,莫不是那个所谓的寒玉床?
可若论寒性,绝情谷断肠崖底寒潭的寒性更强,但物理意义上的寒冷对魔欲克制微乎其微,那是自心底生发。
他到底是因为什么呢.......
此时,马钰打断裘图思绪道:“李道友一事,是我全真欠帮主天大情义。”
“但凡帮主日后有所吩咐,只要不违侠义正道,贫道及全真上下,必竭尽全力,绝无推辞。”
“贫道将此中隐情如实相告,便是不想在……死前留下任何心结误会。”
裘图闻言,微微侧首道:“掌教真人看来是大限将至。”
话落,便见马钰脸上浮现出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笑意。
捻着灰白长须,目光投向山下灯火阑珊的重阳宫,声音悠远而坦然道:
“贫道残躯,沉疴已久,近来更觉气脉日衰,如灯油将尽。”
“此番登山邀约,除却倾诉因果,亦存了几分交代之意。”
“全真教承先师遗泽,守土护民,此乃贫道毕生夙愿,亦是身后唯一牵挂。”
裘图沉默片刻,佛珠复又缓缓转动,腹语声在寂静山巅回响道:
“阿弥陀佛。”
“诸行无常,是生灭法。”
“生灭灭已,寂灭为乐。”
“生如朝露,逝若星坠,本是天地至理。”
“真人一生持守正道,泽被苍生,功德已铸,全真道统,自有丘道长、王道长等大德承继,薪火相传。”
但见马钰飒然一笑道:“能于归真之前,与裘帮主这等人物,观星论道,话尽前尘,已是天赐福缘。”
“原本贫道还望请求裘帮主照拂一下全真,但想来以帮主高德,若全真哪日遭难,定也不会作壁上观。”
言罢,马钰望向裘图,目光温和而通透,不见丝毫悲戚,唯有勘破生死的洒脱与对眼前人的敬重。
面对一个将死之人,裘图自不吝啬口头承诺,当即大包大揽道:“掌教真人但请放心,若真有那一日,裘某自不吝绵薄之力。”
得到裘图这句承诺,马钰心中一块大石落地,仿佛卸下千斤重担,轻轻一甩拂尘,朗声笑道:“夜露深重,裘帮主,请随贫道下山吧。”
第504章 夜露凝霜 月死空庭
黎明前夕,重阳宫。
紫垣垂芒,月死空庭,烛泪无声,暗影幢幢。
夜露凝霜,山间寒雾漫涌,如瘴如疠,游丝般漫过冰冷石阶,缠绕着森然廊柱。
客舍深处,一片死寂漆黑。
窗外残星幽光,渗过雕花窗隙,映亮裘图半边侧脸——覆面黑缎如深渊,莹白肌肤泛着玉石般的冷光。
但见裘图盘膝如塑,左手指间,乌木佛珠一颗颗捻过,节奏恒定如催魂更漏。
耳廓正微不可察地轻颤,万籁之声汇成洪流涌入灵台:
远处厢房内鼾声如闷鼓,近处草窠里促织哀鸣,夜枭啼号撕裂长空,风过松针如鬼泣……
牛油巨烛燃烧的噼啪声、烛泪滴落铜盘的微响清晰可辨。
更远处,放生池水面被风拂过,细碎涟漪荡漾之声隐约传来……
种种声响,无论远近巨细,皆如掌上观纹。
重阳宫重重殿宇、幽深回廊、隐秘暗阁、乃至地牢入口,其方位布局,已在脑海中钩勒分明。
“咔、咔、咔.....”
黑暗中,传来骨节脆响之声。
古墓……玉女心经……九阴真经……王重阳枯坐八载之谜……
倏然!
盘坐身影如浓墨入水,无声消融于黑暗。
殿宇楼阁间的阴影里,一道墨影贴地滑行,无声无息融于流动的寒雾之中,形如一头择人而噬的白头玄蟒,诡异地扭曲、蜿蜒,精准避开各处巡守道士。
时而绕柱潜行如蛇,时而翻梁电掠无声,迅捷无伦,了无痕迹。
重阳大殿台阶下的广场上,正中青铜大鼎内,十余枝牛油巨烛已燃烧大半,烛影摇红,将周遭数丈石地映照得一片昏黄暖融。
光晕之外,黑暗浓稠如墨汁,地面寒雾翻涌,似有活物蠕动。
那道墨影自暗处蜿蜒而至,悄无声息攀上大殿巍峨门廊的梁柱阴影。
十余名守卫在檐下的全真三代弟子强打精神,目光扫视着殿前广场与周遭暗影。
丝毫未曾察觉头顶横梁之上,那如白头黑蟒般的诡异墨影正贴着梁木与墙壁缓缓移动。
阴影中,黑蟒无声滑过,盘绕梁柱两匝。
白发如瀑垂落,覆面黑缎森然,面色冷峻如冰,漠然面朝下方,缓缓轻扭脖颈。
然而下方那十余名三代弟子,依旧浑然不觉。
廊下,一名年轻些的三代弟子耐不住寂静,悄悄挪步靠近一位体态魁梧、面相老成的师兄身侧,声音带着压抑的兴奋,低语道:
“鹿师兄,我……我近日行功,似觉内息流转快了三分,莫不是修为精进了些许?”
那年长的鹿师兄眼皮微抬,目光依旧扫视前方,口中淡淡应道:“哦?那倒是可喜可贺。”
听出师兄话里的敷衍,年轻弟子急道:“师兄莫要不信。”
“你瞧,这深更露重,寒意刺骨,我却只觉丹田暖烘烘的,遍体舒泰,竟不觉半分冷意。”
“师傅不是常说么,内功修为若到火候,自有几分寒暑不侵之能?”
鹿师兄闻言,眉头微蹙,也觉诧异,下意识活动了下肩膀,同样压低声音道:“咦?你这么一说……”
“为兄此刻……竟也不觉寒冷?”
“师兄也是如此?”年轻弟子一愣,抬眼望向雾气弥漫的广场,“莫不是天气回暖之故?”
“许是了。”鹿师兄随口应道。
年轻弟子眼中光彩顿消,有些失落地退回原位,抬手无意识地扶向身旁冰凉刺骨的朱漆廊柱。
掌心触及之处,一片湿滑粘腻。
他疑惑收回手,只见掌中竟沾满了水渍。
“这寒露……”他喃喃自语,转头细看那廊柱。
只见粗壮的廊柱表面,竟密密麻麻凝结了一层细密水珠,更有缕缕细小水流,正沿着柱身蜿蜒淌下,在昏暗光线下闪着微光。
“为何......?”年轻弟子满眼不解,视线不由自主地、一寸寸向上抬起——
!!!
头顶梁上,一人倒悬如蝠,白发垂落如霜瀑,面上黑缎森然覆眼与之相对,嘴角正勾起一丝冰冷而诡谲的笑意。
年轻弟子嘴巴豁然大张,惊骇欲绝的尖叫卡在喉咙——
“噗。”
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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