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出笑傲,睥睨诸天 第378节
郭芙独自立于船尾,双手紧握着那串触手温润的乌木佛珠,贴在胸口,怔怔望着那座在暖阳中逐渐远去的岛屿轮廓。
天空之上,两只白雕——雄壮的迦楼罗与灵动的云翼,正绕着大船与岛屿之间盘旋飞舞,不时发出清越悠长的合鸣,一声递着一声,在辽阔湖天之间久久回荡。
其身后不远处,黄蓉与黄药师二人面向船舷外的湖光景色而立,目光却不时瞥向郭芙寂寥背影,面色皆有些难看。
但见黄药师手捻长须,目光沉静,低声道:“先前猜错了。”
“纵是再如何天资卓绝之人,那一身惊世骇俗的横练筋骨也需水磨工夫,耗费无穷精力,断无可能同时兼修深厚内功。”
黄蓉秀眉微蹙,目光从女儿身上收回,应道:“嗯。”
自从亲眼见到女儿这副痴慕模样后,她哪还有什么心情去管裘图练得什么武功。
黄药师自是看出了女儿的心思,沉吟片刻,压着声音道:“其实细想之下,世人行事,终究讲究个论迹不论心。”
“心有城府,深藏不露,在这纷乱江湖之中,反倒更能保全自身,远胜那等心思浅白、易遭人算计的憨直之辈。”
他语意所指,显然包含了某人。
黄蓉侧目看向父亲,眼中略有不满道:“爹你什么意思?”
但见黄药师轻咳一声,目光深远道:“自是看芙儿作何想法。”
“世间青年俊杰虽多,然能与此子比肩者,寥寥无几。”
他眼中精光微闪,话锋一转,带着几分激赏,“你是不知他那棋艺,布局深远,杀伐决断,已达登峰造极之境,世所罕见!”
黄蓉断然摇头,语气坚决,“绝无可能。”
“芙儿之事,女儿自有主张。”
黄药师眉头微挑,轻捋长须道:“不就是眼不能视、口不能言么?”
“那裘家小子行动自如,腹语传声,亦未见有何不便。”
“芙儿若真属意……”
“他身份太过特殊。”黄蓉打断黄药师的话,正色道:“爹再细想,若日后他执意为祖上报仇,芙儿夹在中间,如何自处?”
“万一他真如表面那般一心向佛,日后还要回少林青灯古佛,芙儿又当如何?”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芙儿这边,我这做娘的自会开解。”
“若她执意再去寻那裘笑痴……”黄蓉目光一凝,闪过一丝厉色,“我便关她禁闭,直到她想通为止。”
“实在要闹,便打断她的腿,也强过日后肝肠寸断!”
“哼,一串佛珠便将雕儿换走,这丫头……当真败家。”
正说着,船尾的郭芙似幽幽叹了口气,捧着佛珠转过身来。
黄蓉面上瞬间换上慈和笑容,快步迎上前去。
郭芙投入黄蓉怀中,将头轻轻靠在其肩头,目光却依旧流连在远处那已模糊的辟邪岛方向,轻唤道:“娘……”
黄蓉怜爱地抚摸着女儿的秀发,声音温柔似水,“怎么,在外面玩得久了,倒不想回家了?”
郭芙在母亲怀中轻轻摇头,低声道:“没……”
黄药师见状,摇了摇头,青衫负手,望向辟邪岛方向,双眼渐渐微眯。
日光灿烂,将浩渺湖面映照得一片碎金流淌。
在那辟邪岛山崖最高处,隐隐可见一点赤红。
第408章 风起云涌 雕翼渐丰
端平二年三月末,蒙古大军三路南下,铁蹄叩关,山河震动。
西路军由阔端统领,势如破竹攻陷沔州,一举洞开蜀地门户,蜀中告急。
东路军则由窝阔台之侄口温不花挂帅,锋铓直指淮西、淮东——此乃长江以北最后屏障,河网纵横,本非蒙古铁骑驰骋之地。
蒙军曾企图自真州突破,却被邱岳率宋军力阻击退。
东路战事遂陷胶着,僵持不下。
中路最为险恶,窝阔台之子阔出亲率劲旅,连克枣阳、郢州等重镇,兵锋悍然直指荆襄心脏——襄阳府!
一时间,天下震荡,流民如潮南奔,大宋上下人心惶惶,江湖朝堂俱是风雨飘摇。
辟邪岛上,裘图潜心闭关修习武学半载,只觉光阴倏忽,分外充实。
自郭靖一行离了嘉兴,裘图再无忌惮,命彭长老大肆收拢流民。
谁叫这些流民命如草芥,仅凭一口饭食,便能驱策卖命。
更遣彭长老假借赤练魔头李莫愁之名,以冰魄银针四处行凶灭门。
事后,铁掌帮则以正派面目现身,堂而皇之接收那些被魔头扫荡过的江湖势力产业。
短短半年光景,铁掌帮麾下青壮竟已逾万人,产业势力遍布两浙西路。
尤以嘉兴府所辖嘉兴、海盐、华亭、崇德四县为甚,几成铁掌帮与朝廷共治之局。
经此连番恶行,李莫愁赤练魔头之凶名可谓震动江湖,闻者胆寒。
反观铁掌帮裘大帮主,其仁义侠名却如日中天,无论江湖豪杰抑或市井小民,提及无不交口称颂。
当然,这种局面更多是因为铁掌帮的暗中安排——嘉兴周遭茶肆酒馆,昼夜不息传颂着裘图过往义举,甚而多有神化。
有言其为佛子转世,于少林藏经阁潜修,自无上佛法中顿悟武学真谛。
有言其南下营救外甥途中,自乱兵流寇刀下解救黎民无数,一人独斗数百蒙古铁骑,尽歼跶虏。
更言其剿灭污衣派采生折割魔窟,大慈大悲大仁大义,不计前仇,饶恕衡山三人性命。
坐镇嘉兴,令赤练魔头李莫愁忌惮万分,不敢现身,只得做些宵小勾当……
其间虽不乏明眼人窥见端倪——毕竟那赤练魔头每每只在北方武林肆虐露面,但无人敢明言置喙。
毕竟彭长老武功日进,半年来斩杀北地而来的桀骜高手不知凡几,更兼帮中收养流民万千。
此乃万众亲见之仁义,江湖之中,又有何派能及?
当然,他裘某人亦非开善堂的菩萨。
这些流民,纵是残疾,亦需劳作换取口粮。
若所创价值不抵一碗饭食,则被悄然划入污衣派余孽之列,统一处置。
而那背尽黑锅的李莫愁,却也只有哑巴吃黄连。
嘉兴之地她是半步都不敢再踏足,唯恐那日所谓的六指琴魔将她毙命,更遑论上辟邪岛对质讨要说法了。
晨光熹微,辟邪岛山崖之畔,裘图怀抱九尾灵狐,面朝初升旭日而立。
湖波粼粼,碎金铺展。
忽闻清唳穿空,雄壮矫健的迦楼罗振翅盘旋于苍穹。
其鸣未绝,远空亦传来一声喜极呼应,一点白影穿云破雾,疾掠而至,正是郭芙所豢养的雌雕云翼。
双雕相遇,盘旋一周,旋即齐齐俯冲而下。
裘图摊开右掌,云翼爪中所携一方素雅秀帕,稳稳落于其掌心。
迦楼罗与云翼则一左一右,分落裘图宽阔双肩。
经过半年来裘图不惜珍物喂养,迦楼罗已历一次换羽。
体型几近成人高度,神骏非凡,较之云翼更显雄壮魁伟。
双翼垂云,气势凛然,载负常人飞越数里之距已不在话下。
秀帕入手,锁踪境嗅觉之下,一股浓烈的桃花香气夹杂着淡淡血香味扑面而来。
裘图莹白拇指缓缓摩挲帕上绣着的蝇头小字——
裘大哥,爹爹自终南山归来后,与娘亲在房中商议至深夜。
我隐约听得他们谈及襄阳军情紧急,爹爹有意前往相助,幸得娘亲多方劝慰,方才暂缓行程。
这些时日,他们终日与丐帮各处分舵书信往来,颇多忙碌。
如今只得由外公指点我武功。
只是外公授艺之法与娘亲迥异,于兰花拂穴手的精妙处,总说得玄奥。
我资质愚钝,难以领会,外公便转而教我辨认经脉穴道,辅以易理推演。
偏生这又是我桃花岛秘传,外公不允传给大小武还有无双、程英妹妹,好叫我独自研习时,常感困顿。
忽然想起裘大哥素来聪慧,于武学一道别有会心。
我便将手法要诀绣于此帕,若你得闲时…可愿指点一二?以浅白注解回信即可。
我也知你现下定然忙碌得很,天下大乱,处处百姓流民,望你莫要太过操劳。
爹爹常言,劳逸相合方为正道,你若是感到独木难支,心中烦闷......
如今桃花岛景致正好,你可来寻爹爹,他定然愿与你共同救助天下百姓。
其后,便是兰花拂穴手总纲——
素手分兰,意动形随。
拂穴辨经,劲合星躔。
神照空明,机藏爻变。
万象归宗,一指先天。
.......
这郭芙倒是已来过几封信,每每以秀帕绣字,以往不太熟练之下,秀帕上总是血迹斑斑,如今这血味倒是淡了许多。
只不过以往几封信皆是些闲话家常,裘图懒于回只言片语,更与这武艺粗浅的黄毛丫头无话可说。
未曾想此番倒是意外之喜,郭芙竟将桃花岛嫡传武学《兰花拂穴手》要诀送来。
他裘某人又不是什么清高好人,这好处落在手上,岂有拒之门外之理?
何况非他所求,乃郭芙自愿奉上,甚至连那日后可能的借口、凭证,都替他备得齐全。
以后就算偶尔用出兰花拂穴手,被旁人瞧出端倪,也断不能指摘他贪图别派武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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