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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国血脉 第795节

  但是……

  “极盛与极衰之间,不过一线之隔。”

  “这是大势,泰尔斯,”快绳的语气越来越急:

  “出海归来,险死还生之后,我就明白了:历史并非由我们这样看上去地位高贵,权力非凡的个人所掌控,而是由世界上无数不可阻挡的浪涛,深不可测的漩涡,震动千里的海潮和信风决定的。”

  “若拦阻潮头,再坚固的战船也将粉身碎骨,若乘风起航,再脆弱的舢板也能远行万里——在它面前,哪怕伟如英雄也无力回天,哪怕渺若草民,也能顺势登顶。”

  “太多的人只看到一个个阴谋诡计,明争暗斗,英雄草寇。”

  “但在汹汹大潮之前,个人实在是太渺小了,我们能做的事情其实很少,没有人能逆势而行,力挽狂澜——那只是我们对那些,在浪潮之末浮出水面的人物的错觉。”

  “别说是我父亲,即使是复兴王和龙骑王再世,也是一样……哪怕父亲成功地把王位交到我的手里。”他的语气微微颤抖。

  “我看得很清楚,无论谁坐在那个宝座上,龙霄城注定盛极而衰,无论何人领导巨龙国度,埃克斯特也必有潮起潮落。”

  快绳默默地盯着泰尔斯。

  “就像你身上流传的王国血脉,就像曾经不可一世的帝国。”

  泰尔斯下意识地握紧拳头。

  “如果当年事情发生的时候,你还在龙霄城,”王子的声音听上去疲惫不堪:“至少龙霄城能够稳定下来,至少伦巴会有所顾忌,很多人不必承受……”

  快绳低下了头。

  “你以为,现在龙霄城因为一位女大公而风雨飘摇,动荡不堪,就一定是坏事吗?”

  他似笑非笑地哼了一声。

  “你又怎么知道,如果此时的龙霄城,如果这个在努恩王之后,令人忌惮的强大势力依然由一位正统的男性后裔继承,依然高举着天生之王的权威,那新国王和旧诸侯们,暗地里和明面上的敌人们,就不会以比现在更可怕百倍的重压和手腕,来对付龙霄城,就像蚕食昆虫尸体的蚂蚁,把我们吃得只剩残骸?”

  “伤亡和损失,就不会比现在更惨重?”

  泰尔斯轻轻一顿。

  “何况我不是他们,泰尔斯,我不是父亲,我不是苏里尔,我更不是我的表兄——杀死亲哥哥的查曼·伦巴。”

  快绳缓声叹息:

  “至于坐在那个一点也不舒服的宝座上,日夜算计,揣摩人心,强迫自己变成最冷酷也最可悲的工具……”

  他在昏暗的房间里望向泰尔斯,目带悲哀。

  “那不是权力,泰尔斯。”

  “是名为权力的锁链。”

第390章 也许有的

  泰尔斯注视着眼前胸膛起伏、情绪不稳的男人,久久不言。

  “你很在意他们。”

  泰尔斯目光不动:“你的父亲和哥哥。”

  快绳愣了一瞬。

  他的神色黯淡下来。

  “你有家人吗?泰尔斯?”

  泰尔斯抿紧了嘴唇。

  家人。

  一股难言的滋味浮上心头。

  在那些零散细碎的记忆里,大概是有的吧。

  但在这里……

  快绳挑起眉毛,想起了什么。

  “抱歉,我忘了,”快绳在昏暗的灯火下挥了挥手,露出一个歉意的笑容:“当然,这使你成为唯一继承人,身份敏感,各方瞩目。”

  泰尔斯无言地点点头。

  “但我有。”

  快绳的笑容慢慢消失:“从懂事的第一天起,我就被告知:我有一个伟大英明的的父亲,与一个堪称楷模的兄长。”

  “父亲很严厉,很冷淡,身为整个龙之国度的君主,他永远都有处理不完的政务和无法反驳的理由。”

  “兄长则很优秀,夺目耀眼,果敢干练,身经百战,威望深入人心。”

  快绳挪了挪肩膀,脸庞沉在火光照不到的黑暗中,不辨表情:“而我,努恩王的次子,苏里尔王子的弟弟……”

  他沉默了一瞬,随即抬起头。

  “泰尔斯,在父兄都如此出色的情况下,整整十八年,那个可怜的次子都只能活在他们的身影里。我追赶他们的脚步,追逐他们的世界,可无论我有多努力,无论我在课业上表现多好,在餐宴里多滔滔不绝,在狩猎中打下多少猎物……”

  快绳轻轻一滞。

  泰尔斯凝神听着,却见快绳不以为然地笑了笑。

  “直到金克丝女官告诉我……”

  他的眼睛反射着灯光,里面浮现难言的情绪。

  “我是他的弟弟,生来就要辅佐与服务他——苏里尔注定成为龙霄城大公,甚至埃克斯特国王,我要从心底里敬服他、遵从他、忠诚他,成为他的助力和臂膀。”

  “我只能规规矩矩,端端正正地完成自己的课业,成长,成年,做个普普通通,平平淡淡,不突出也不差劲的北地贵族,这就够了。”

  快绳深吸一口气,语气中有着不易察觉的戏谑。

  “成年之后,作为未来国王的弟弟,我会有自己的一小块封地,以男爵甚至子爵的身份分封出去,拥有我自己的姓氏,自己的家族,沐浴着龙枪分支的荣耀,或者作为联姻的棋子,在国王的注视下,娶妻,生子,终老,死去,等待后人把我的名字写在两个家谱之间。”

  “任何僭越的行为都是不对的,任何不敬的想法都是有罪的,如果我表现得太突出,太异常,人们反倒要怀疑是不是有异心的臣子在暗中唆使我了。”

  泰尔斯看着快绳,竭力想象着曾经的摩拉尔王子。

  “这就是我的前半生,”快绳恢复了原状,不带感情地道:“或者,我曾经以为会拥有的一生。”

  沉默。

  “但是这并没有持续下去,”静谧中,泰尔斯轻声接过话头:

  “意外总是突然而至。”

  快绳转向他,嘴角微扬。

  “对,就是你想的那样,”前王子淡淡道:

  “十八年前,战争前夕的那个夜里,睡梦中的我被尼寇莱和他的卫队们带出城堡,从属于我的,我原以为要终老其上的偏乡封地,回到龙霄城。”

  快绳的目光停滞在空中,语气空洞。

  “苏里尔就躺在那儿。”

  泰尔斯叹了口气,想起许许多多的人口中的那位努恩长子。

  “对,那个苏里尔,我曾经景仰、敬畏,让我自惭形秽又心生怨怼的兄长,就那样静静躺在英雄大厅里,一动不动,脸色苍白,金币覆盖他的双目,长剑握在他的掌中。”

  “我们年纪相差很大,平时也没什么话,但我觉得,那是我们之间距离最近,最没有隔阂的一次接触。”

  快绳呆滞地道:“那天,曾经雄姿英发的父亲像是老了二十岁,面对他向来漠不关心、放任自流的次子,他说了很多,从国王的权力,到大公们的关系,对封臣们的态度,包括即将到来的战争……但我一句也没听进去,满脑子都是苏里尔那苍白的脸色。”

  “那一夜,我成了第一继承人。”

  泰尔斯轻声叹息,不知为何,他想起了自己在复兴宫里,被承认为星辰王国第二王子的那天。

  “在你生命的前十几年里,所有人都训斥你去做一个服服帖帖的听话少年,不得稍有逾矩,而在一夜之后,所有人又转过头,逼着你成为一个雄才伟略的英明王子。”

  快绳的话死气沉沉,了无生机,带着淡淡的讽刺:“该死的命运,在我经历了疑惑、羡慕、嫉妒、怨恨、痛苦、不甘和最终的放弃与释怀之后,又一次戏剧般地降临我的身上。”

  他冷笑一声。

  “但你知道,我在那个座位上,在那个地狱中看到了什么吗?”

  泰尔斯抬起头,直视着快绳的双目。

  “扭曲。”曾经的摩拉尔王子冷着脸,吐出这两个字。

  “康克利·佩菲特,曾经没心没肺,跟我一起长大的烽照城小子,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疑神疑鬼,心事重重,说话遮遮掩掩而虚伪客套,”快绳默默道:

  “我试着以朋友的身份接近他,但是……自从康克利的祖父和父亲过世,自从他成为年轻的烽照城大公,自从我成为了龙霄城的继承人,他看我的眼神里,就多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泰尔斯皱起眉头,佩菲特大公在决斗最后的歇斯底里与痛苦自白,出现在他眼前。

  “在父亲敲打他的时候,我劝止了他,我主动请缨去说服烽照城,”快绳微微颤抖:

  “但无论我如何努力,如何表达我的真诚和歉意,如何向他保证我一定会……康克利的笑容却已经没有了温度。”

  “仇恨,嫉妒,疯狂,这些就是我能从他的身上解读出来的东西,我们再也没法像过去那样,心无芥蒂地喝酒了。”

  他的最后几句话满布苍凉。

  “至于查曼·伦巴,当我在战后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我就明白。”

  快绳轻笑着:“那个过去沉稳而温和,举止得体的查曼表哥,已经不存在了。他的眼里只剩下死寂和痛苦,空洞和冷漠,他的躯壳里只剩下沉默寡言、惜字如金的黑沙大公,仿佛他亲人的鬼魂依旧笼罩在他的头顶,久久不散。”

  “我每一次跟他说话,都不寒而栗,要么我是在跟死人说话,要么,在他的眼里我才是死人。”

  泰尔斯想起在火光里忽明忽暗的黑沙大公,捏紧了拳头。

  “扭曲,泰尔斯,扭曲。”快绳的声音回荡着。

  “他们都被扭曲,被俘虏了,包括我的父亲和兄长,泰尔斯,被权力俘虏了,奴役了,迷失了。”

  曾经的埃克斯特王子冷冷地道:“在那副锁链里,他们变成别的模样:冷漠的工具,冷血的人渣,多疑的暴君,却唯独不再是他们自己。”

  泰尔斯愣住了。

  很久很久以前的某段对话,重新在他的脑海里回荡起来。

  【真正可怕而令人畏惧的,不是那些灾祸。】

  【而是我们自己】

  【是我们这些普通人……堕落成什么样子,腐坏至何种地步,牺牲掉怎样的的底限。】

  “因为如果你要进入这个圈子,泰尔斯,乃至爬到顶端,”快绳的语气急促起来:

  “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俯首称臣,开放你的身心,让他们的世界和观念,统治你的全部,把你变成你自己也认不出来的模样,只有这样,你才能开始玩这个游戏,才能玩得风生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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