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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国血脉 第778节

  它足足有二三十米,瘦长而高耸,似乎矗立在众多堡垒的空地中间,却又远离其他建筑,显得特别孤立。

  泰尔斯不禁注意到,这座塔楼周围人烟稀少,原本形形色色吆喝的人们在经过它时都奇怪地沉默下来,扭头看向其他地方,快步离开。

  仿佛在害怕什么。

  泰尔斯眯起眼睛,他看见:塔楼顶部,最高的窗口被人用木条封死。

  人烟稀少的高楼……

  泰尔斯心中一动。

  “那座塔可真高,是有大人物住在里面吗?”

  少年奇怪地问道。

  老锤子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顿时脸色一沉。

  “不。”

  “贵族们从来不住那里,我猜威廉姆斯男爵也不在……那座塔叫‘鬼王子’。”

  “这么多年,应该没人敢住在那里。”

  泰尔斯眉头一皱:

  “什么王子?”

  “我知道我知道!”快绳眉飞色舞:“刃牙营地里的传说……那个塔楼里有不祥……”

  “嘘!”但老锤子严厉地打断了他。

  “十八年前……血色之年的时候,荒骨部落和兽人们一度攻陷刃牙营地,我当时就在这里服役。”

  只见老兵神色紧绷,指着塔楼:“营地陷落前,一位尊贵的王子——我是说国王的儿子,货真价实的王室血脉,不是什么童话里的王子——来到西部前线,来到刃牙营地,劳军坐镇。”

  “他就住在那里,刃牙营地最高的塔楼。”

  泰尔斯心中一紧。

  他望着那个孤高的塔楼,涌起不祥的预感。

  “某个漆黑的夜里,那位王子就在那里,被人从最高的窗口上……”

  “推了下来。”

  泰尔斯愣住了。

  他看着视野最远处,那个被木条封死的小小窗口,目光从那里缓缓移动到最下方的空地。

  王子顿时寒意激涌。

  “后面的故事,我是退役后听其他人说的,”老锤子缓缓呼气:“据说,凯瑟尔国王在战后抓到了凶手。”

  “作为惩罚,他把凶手和同谋都关进那个最高的房间里,从第一层开始点火,向上烧。”

  快绳吐出一口气,撇了撇嘴。

  “不少人受不了火烧,从那个窗口跳了下来,为王子的死付出代价。”

  “烧死也好,摔死也罢,犯人们的惨叫和哀嚎,在第一个小时就消失了,”老锤子的话音变得冷冽而凄清:“但大火却烧了整整一天。”

  “蹊跷的是,哪怕被烧了一整天,那座塔楼却依旧矗立不倒——而更神秘的地方在于,火焰熄灭后,无论外墙还是内饰,它连一丝被火烧过的痕迹都没有。”

  “亮洁如新。”

  快绳抿着嘴,随着老锤子的讲解,煞有介事地点点头,眼神凝重。

  泰尔斯定定地注视着那座塔楼,看着它完好无损的样子,头皮微微发麻。

  “那时候起,各种各样的怪事都发生在那里——从夜半歌声到窗户鬼影,甚至隐隐约约的惨叫哀嚎,乃至火焰烧灼的声音,哪怕大白天……男爵不得不封死那扇窗户。”

  “派驻到这里的贵族,也曾经有不信邪的想住进去……但是……”

  老锤子默默摇头。

  “凡是住过那里的人,都死在了大荒漠里,再也没有回来,连行李遗物都没能搬走。”

  “于是大家都说,那座塔楼被王子的死诅咒了。”

  老锤子把不知不觉向那里靠近的泰尔斯向后扯了一点。

  他表情难看:

  “从此,本地人都叫它——‘鬼王子’。”

  快绳摇头啧舌。

  泰尔斯怔怔地看着那座阴森无人,显得凄清冷落的塔楼。

  鬼王子……

  “谁?”

  少年呆呆地问道:“死在那里的……”

  “是哪位王子?”

  老锤子摇摇头。

  “忘记了,”老兵绷着脸色:“我只在他进营地的时候远远看过一眼。”

  “那个王子长得很英俊,甚至是漂亮,比姑娘还俏。”

  长得很英俊。

  泰尔斯咽了一下喉咙。

  一个久远的名字浮上心头。

  鬼王子。

  “但再俊又有什么用呢,”老锤子轻哼一声,望着“鬼王子”下的那片空地,眼神缥缈:

  “那个晚上,我是第一批赶到的巡逻兵。而我记得很清楚,那个漂亮的王子……”

  他缓缓叹息:

  “是脸先着地的。”

第382章 我家(上)

  带着复杂的心情,泰尔斯离开了不祥的“鬼王子”塔。

  刃牙营地里的混乱和嘈杂又突兀地回到耳中。

  “我猜突兀的封锁令让不少人措手不及,再加上大兵们……”老锤子呼出一口气:“整个营地都比平时乱些,当然,平时也不怎么安稳就是了。”

  泰尔斯跟在老锤子和快绳身后穿梭,吃力地挤过三个用不同口音彼此争吵的男人,打发了一个唾沫飞扬地向他兜售生锈格斗剑的铁匠,礼貌地避开某个想对他撩开大腿衬裙的艳妆女人,聪明地绕过一群窝在墙角暗中观察、看到有新人靠近就醉醺醺地靠过来的混混。

  但当他看到某个怯生生的乞儿向他伸手,在叹息之余想要掏出几个北地铜币的时候,却被老锤子一把按住了。

  “别,你现在展示自己的同情心,回头就会有七八个人盯上你——刃牙营地不如从前了,”老锤子把泰尔斯的钱袋塞回他的行囊,警惕地看看周围,同时拍了拍身上的武器:

  “从几年前,血瓶帮大规模收缩,甚至可说是放任刃牙营地之后,道上的人就不怎么讲规矩了,行事毫无底线,直到把你扒光卖掉为止——而你还不知道该谁负责。”

  快绳脸色一白,像是想起了什么,低低地嘟囔了几句。

  老锤子的话让泰尔斯微微一愣。

  “血瓶帮?”

  老锤子点点头。

  “当年我还在军队的时候,就是这群自称血瓶帮的混子掌握着这里的地下世界,势力一度很大,他们与本地贵族勾结,和军队高层称兄道弟,在刃牙营地混生活的人,无论货物走私还是黑市交易,街道看管还是皮肉生意,有三分之一都由他们罩着,甚至有许多从军队离开的人没地方待,都会去血瓶帮里混温饱。”

  “但两三年前,我们重新回到刃牙营地时,血瓶帮的势力就大不如前了,起码收敛了很多,”老锤子轻哼一声:“听说,他们在内地被某个比他们更狠的对手教训了一顿,损失惨重,连带着这里的威信都受到了影响。”

  泰尔斯若有所思。

  大陆各地的口音交杂一处,甚至远方的陌生语言也偶有出现,各色生意和交易来来往往,多国的货币交杂着使用,让泰尔斯再度刷新了对这个‘荒漠前线’的既定印象。

  三人走过尘土飞扬的街道,在路过一众堡垒后,一所样式奇特的建筑出现在眼前:

  远远看去,它酷似一个倒扣着的大碗,然而却占地广阔,足以与永星城内的落日神殿相媲美,就像某个巨人在荒漠里随手盖了一个硕大的砂岩积木。

  这间半圆的建筑似乎没有多少与外界相连的地方,斑驳粗糙的弧线墙面上是一个个要眯眼才能看清的细小孔洞,接受着阳光的渗透和沙尘的侵袭。

  而在泰尔斯能见到的视野里,宽阔的外墙有且仅有一处狭窄的拱门,由一队全副武装的士兵看守着,拱门里漆黑朦胧,看不真切,隐隐透出阴翳与不祥。

  泰尔斯心中生出疑惑。

  这是个碉堡,至少是个军事建筑?

  或者干脆就是指挥官的住所?那么也许,自己能在这里见到……

  “噢,我们就非走这条路吗?”快绳那丧气的声音响了起来,他捂住头,不去看那幢建筑。

  “别抱怨,”老锤子头也不回:“这是最快的路。”

  “什么意思?”

  泰尔斯疑惑地指着那个斗兽场也似的半圆碉堡:“那是……”

  快绳发出奇怪的叹息。

  “白骨之牢。”

  “这个世界上你最不想去的地方。”

  看着那群守卫的士兵,泰尔斯一凛:“白骨之牢?”

  老锤子点点头:“整个西荒乃至王国的重犯流放地。”

  泰尔斯若有所悟。

  他知道这个地方。

  在星辰立国之初,脚下这片上抵埃克斯特,中遏大荒漠,下临南方诸小国的陌生荒原是名副其实的噩梦之土,作为新征服的星辰国境,它大部分地域荒无人烟,边境危险重重,常年受风沙侵袭,地貌不利居住,除了因功受封——有不少史学家相信,法肯豪兹家族被封在西荒是一种变相惩罚,事实上反映的是他们与托蒙德一世的恶劣关系——的贵族领主们,就只有因罪被流放到此处的人们才不情不愿地扎下根来,年复一年,日复一日,遂成今日西荒领。

  在此期间,为西荒领的艰苦历程与凶名赫赫增添色彩的,就是残酷的白骨之牢。

  不知从何时开始,尤其对于那些罪大恶极或者争议重重的犯人而言,当平素的判罪已经不适用的时候,他们往往就会被流放到西荒,流放来刃牙营地,关押进臭名昭著的白骨之牢,以新的方式赎罪服刑,既省了审判官和当地监狱的麻烦,也给艰难的西荒乃至刃牙营地输送来免费的苦劳力,聊解西部前线的沉重压力。

  “看见地上的部分了吗,那些小窗?那是白骨之牢里的‘白牢’,”老锤子侧眼瞥着那幢不祥的建筑,躲避着守卫的审视目光:“关押在里面的是在本地获罪,且罪状较轻的人——起码看得见阳光,只需要做苦役就能抵罪。”

  快绳难得没有插嘴,他只是嫌恶地看着形状压抑的白骨之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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