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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国血脉 第1823节

  “但很快,你会发现,他们会在几乎每一个可能出问题的环节——小得不能再小的细节——上出问题,或有意,或无心,或自利,或顺势,就像蛀虫总能找到建筑里的缝隙和中空,筑巢定居。”

  詹恩眼神一紧:

  “于是时间一长,从上到下一片斑驳,处处弊病,漏洞百出,而你铆足了劲也只能修修补补,东裱西糊。

  “甚至,很多时候,你只能被他们的装疯卖傻和狡诈机心牵着鼻子走,纵然知晓,也不能发作。

  “最终你发现,哪怕坐在最高处,你也只能顺应这个系统、这部机械的运转原理和大致方向,尽量从中汲利,尽力利用里头还能用的部分,因势利导,随波逐流,却无力回天。”

  詹恩说完了这番话,沉默了很久,看向泰尔斯。

  但王子只是幽幽地望着他,并不回话。

  詹恩垂下头,细细思索了好一阵,突然叹了口气,像是做出了什么决定。

  “罢了,我这就写一封信,”公爵放下酒杯,走到书桌前坐下,拿起一支笔,“你带去给做丧葬业生意的波蓬家族,他们欠凯文迪尔的债,见了信,会给你支取一万金币,当然,如果你个人魅力足够,也许能拿多一些。”

  泰尔斯眼神一动。

  “为什么。”

  “烦请用这笔钱厚葬布伦南大人,务必让他死后安宁,以安翡翠城人心,”詹恩头也不抬,只是奋笔疾书,“余下的,你大可以拿去填补财政亏空,暂度难关。”

  说到这里,詹恩目光一动:

  “还有,把那个洛桑二世给办了,我不想再看见他在我的地盘上杀人索命,无法无天。”

  泰尔斯拿起一口未动的酒杯,轻轻摩挲,目光却锁死在对方身上。

  “但如果我不带你的信,自己去跟他们要钱,甚至去借钱,”他讽刺道,“那想必是连一个铜板都乞讨不到的,对么?”

  “那倒不一定,”詹恩头也不抬,不急不恼,“也许你亮出那把西荒老骨头送你的古帝国剑,他们就肯了呢?”

  泰尔斯嗤声而笑。

  “庞大的债务,下行的市场,无序的物价,糟烂的治安,阳奉阴违的官僚,乱成一团的翡翠城,”泰尔斯数落着一件件事,语气尖酸刻薄,“一万金币能顶什么事儿?”

  “那就是你的问题了,”詹恩笔下不停,却把目光投向客人,“泰尔斯摄政?”

  泰尔斯只是把玩着酒杯,静静沉默。

  “作为城主,你真的了解布伦南吗?”

  詹恩微微蹙眉。

  泰尔斯想起那封遗书,略带感慨:

  “他的遗愿是薄葬,不留墓碑,不留文字,越简单越好,连骨灰都洒进大海里。”

  詹恩笔下一停。

  “原来如此,薄葬,节俭。”

  他放下笔,皱眉看着自己写了一半的信,目光在‘厚葬’这个词组上凝固。

  几秒后,詹恩轻叹一声,重新拿起笔,继续书写。

  “没关系,我还是会写这封信,你照样凭它去拿钱。哪怕不搞葬礼好了,布伦南死于非命,人心惶惶,无论是审判厅还是整个翡翠城官场,你都需要安抚。”

  泰尔斯皮笑肉不笑:

  “这么说,要是再死多几个人,翡翠城的债务就能解决了?”

  詹恩轻哼摇头:。

  “我相信你知道是谁杀了布伦南,又是谁急着推波助澜,把你当作傀儡耍弄。”

  “布伦南是自杀的。”

  泰尔斯的话让詹恩笔尖一颤。

  “在他的书房里,喝了毒酒。”

  “他不是被杀的?或者被逼着自杀?”南岸公爵皱眉怀疑。

  “他还留下了遗书,”泰尔斯没有理会对方的质疑,“一封充满悔恨与痛苦,受尽良心谴责,自承当年断案有误的遗书。”

  王子说到这里抬起头,目光如刀,直逼公爵:

  “包括老公爵遇刺的案卷和证据。”

  詹恩面色如常,重新动笔,书写落款。

  但泰尔斯一直盯着他,目光灼灼。

  “詹恩,现在就告诉我,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他轻声开口,却似力道万钧,“在我不得不追查下去,真相水落石出之前?”

  詹恩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还在等什么?”

  他的态度冷了下来,毫不妥协:

  “穷根究底,完成仲裁,捕我入狱吧——真正的监狱,我听说白骨之牢内部颇为宏伟……”

  泰尔斯笑了。

  “都到这个地步了,你还是咬死不松口,看来这就是问题的关键了。”

  “而你咬死在这一个问题上,直到咬穿咬碎它,挖出你想要的所谓真相,然后呢?”书桌前的詹恩猛地抬头,“让我和翡翠城一起毁灭?好让你在废墟上重来,成就帝王伟业?”

  这句话说完,两人都安静了好一会儿。

  泰尔斯望着酒杯,心事重重。

  詹恩看着笔尖,目光凝固。

  “你可以保留翡翠军团。”

  詹恩回过神来,不由疑惑:

  “什么?”

  泰尔斯深吸一口气,重重地放下酒杯。

  “我说,你不必向王室交出军权——当然,明面上你还是要放弃征召义务兵的权利,不过反正南岸的征召制度也名存实亡,你损失不大。”

  詹恩蹙起眉头,试探着道:

  “嗯哼?”

  “官僚和人事任免,永星城不会插手,至少不会太过分,当然,就这副摊子,他们插手也是添乱。”

  “就这样?”

  “其他条件照旧——我可以让费德里科离你远点,不再留在南岸领给你找麻烦。”

  泰尔斯平静地说完条件,看向詹恩。

  公爵沉默了很久,眉心微颤不止。

  终于,他呼出一口气,正色道:

  “费德,他不会甘心放弃的。”

  泰尔斯眉毛一挑。

  “那他得先过我这关。”

  詹恩轻哼一声,沉吟片刻:

  “税收呢?”

  泰尔斯心中一叹。

  该死。

  他能不能不对数字账目那么敏感?

  “裘可·曼大人手底下的官吏都很专业,”泰尔斯硬着头皮道,“我相信他们会和你们的人手一起,商量出一套兼顾公平与效率,符合多方利益的……”

  果然,未等他说完,詹恩就冷笑出声。

  “你知道这不是我想要的。”

  “但你知道这是他想要的,”泰尔斯强调道,“成交?”

  詹恩死死地盯着他。

  “等多几天再回来吧,”他说出的话让泰尔斯大失所望,“也许那时候,因为翡翠城的变化,你会给出更好的提议?”

  泰尔斯表情一冷。

  “詹恩,”王子向后一仰,“我的耐性是有限度的。”

  “巧了,翡翠城也是。”

  谈判破裂。

  泰尔斯望着眼神坚定的詹恩,心中长叹一口气。

  房里再度安静下来,一时只听见詹恩写信的沙沙声。

  “布伦南不该这样死去。”长久的沉默后,泰尔斯突然开口。

  詹恩一顿:

  “确实不该。”

  “他是个好人,好丈夫,好父亲。”泰尔斯想起对方的遗书,略略出神。

  “也是个好审判官。”詹恩补充道。

  “他不该死于毫无意义的政治风波,官场倾轧。”泰尔斯摇头感慨。

  “不然,政治本身就是意义,”詹恩头也不抬,“倾轧也好,团结也罢,都不过是过程而已。”

  泰尔斯摇头,不以为然。

  “这是你为了把一大帮各怀心思、互不相容的人捏合在一起,以走向同一目的地,所必须付出的代价,”詹恩继续道,“无奈,无情,无力,无谓。”

  詹恩端起烧融的火漆,看向王子:

  “但却必要,且现实。”

  言罢,公爵垂下头,把信装进信封。

  泰尔斯深深蹙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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