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国血脉 第1194节
只见梅根严肃道:
“因为幼子之道,其害化身无数,它会以多种面貌,改换称呼,变幻形式,在各个时代显现,如阴影般挥之不去:夺权者美曰生存,逐利者鼓吹繁荣,溺欲者高歌自由,寻位者借口尊严,求知者诉诸好奇……”
“一叶障目者,自取灭亡,绝不仅魔法一例。”
梅根顿了一下。
泰尔斯深吸一口气,努力理清纷乱的感觉,抓住逻辑:
“但是……”
“照这么说,祭祀女士,难道你的信仰,你的神灵,就不会成为幼子之道的受害者吗?”
梅根表情微变。
泰尔斯观察了一下对方的反应:
“比如说,当世人相信落日女神,以至于盲信狂热,不惜代价打压异己,诉诸极端非此即彼?”
“甚至,你现在的说法,如此斩钉截铁的回答,也落入‘幼子之道’的窠臼里?”
年长的祭祀沉默着。
但出乎他的预料,本来以为对方又要拈轻避重、巧言辩解的泰尔斯,只看见梅根的神色微微一黯。
“当然。”
祭祀身边的妮娅听得很是认真,泰尔斯毫不怀疑,要是给她一支笔,她马上能开始记笔记,详实周全,也许还带着重点内容感想。
梅根轻声喟叹:
“虽然不愿提起,但是,是的,你说的没错。”
泰尔斯皱起眉头。
“在我们的先辈与魔法和法师,与幼子之道斗争的岁月里……”
“传扬万方的明神公教,曾征召神殿护军,刑罚异端;”
“慷慨无私的圣日教会,亦曾设立裁判所,纠风正信。”
梅根面色凝重,眼神警惕:
“狂信不分底线,排异只论立场,遏制余声,唯我独尊,所诉诸之手段更是险恶万分,无所不用其极……”
“于传教无益,徒劳空耗,更树敌无数,恶名远扬,终迷失自我,罪孽深重。”
梅根肃穆抬头,仿佛压在她肩膀上的不是祭祀袍,而是厚重的历史:
“那是信仰与教会的历史上,最丑恶与不堪的一页。”
泰尔斯皱眉看着她。
“过于尊崇某物某道,无限拔高它们的高度地位,抛却敬畏与底线,藐视其他的道路与选择,无视他者的意愿和意义,这恰恰是幼子之道的祸患所在。”
“历史上,本该为神之长子的信徒们,我的兄弟姐妹们,有不少人都逐渐失去本心,忘却天职,最终悲哀地走上了同一条路——自矜,傲慢,无知而不自知。”
梅根轻声叹息,足见惋惜与哀叹:
“他们没有通过考验,走上了他们本该竭力拒绝的道路。”
说到这里,梅根重新开始做祈祷式,吓得一旁听得入神的妮娅也手忙脚乱跟着祈祷:
“神灵本自完美,完美到甚至能包容不完美——比如它的信徒们。”
“神灵威能无限,”祭祀继续道:
“却绝不代表相信它的人,也自拥有无限之能,无上权威,代天行事,替神发声。”
梅根的声音回荡在室内,惹人深思:
“所以我们在反思魔法带来的祸患时,自身也要小心翼翼,反思、反省,反问——不能为我们最警惕的对手所乘,就此堕落。”
“唯有荣耀自我,方能荣耀上神。”
“过于迷信神灵,只容易迷失自我。”
梅根做完祈祷式,不再说话。
仿佛告一段落般,房间里的沉默持续了很久。
泰尔斯努力把情绪从先前的沉重中拔出来,想一些轻松的事情。
有趣。
他翘了翘嘴角。
所以,按照梅根祭祀刚刚到现在的说法,你非但不能不信神,还不能太信神。
不信神,你的世界就“永远缺少了一部分”。
可太信神,有“幼子之道”等着你。
所以,神是什么,傲娇吗?
第529章 私人空间
“过于迷信神灵,也是罪过,这个说法……”
泰尔斯深吸一口气,把这个戏谑而不敬的玩笑得体地问出口:
“梅根祭祀,您的女神同意吗?”
然而梅根却笑了,语气轻松写意:
“一个优秀的老师,不会喜欢一个尊他至上、唯他是命、假借他的威能、指望他的搭救而毫无自觉,毫无进步的学生。”
梅根不轻不重地向着基尔伯特瞥了一眼。
而已经麻木的基尔伯特,甚至都懒得再变幻表情了。
梅根语重心长:
“信神者更应谦卑,这种谦卑,也涵盖了你该如何看待神与信仰。”
泰尔斯却是心思一动。
真奇怪。
之前那种耳熟的感觉……又来了呢。
“那么,魔法,以及法师。”
泰尔斯努力回想起自己的本意,也努力把话题扯回他感兴趣的方面:
“这些在历史上消失了许久的东西,在你们眼里,究竟是什么地位呢?”
“受害者?加害者?幼子之道的傀儡,还是土壤和摇篮?”
“是什么主导了对魔法的禁绝与讳言?”
梅根思索片刻。
“历史上,在某些传统保守的修士兄弟们看来,魔法是祸首,合该千夫所指,罪该万死。”
泰尔斯“果不其然”地点点头。
但是梅根扭头微笑:
“但我看来,也许不是如此。”
泰尔斯又是一阵好奇。
“虽然对我们的神叛逆不敬,虽然傲慢自大带来恶果,但许多法师们——即便是幼子之道的不幸践行者——他们也不失为可敬的勇士与先驱,他们的存在,也意义非凡。”
梅根缓缓点头,微笑道:
“他们的自信自矜和穷究不舍,影响的不仅仅是他们自己。”
“我相信,魔法之所以出现,也必是神的意图与恩赐。”
泰尔斯愣了一下。
他瞪眼向上,吹了吹自己的额发。
一边的妮娅差点要笑出声来,但聪明的小修女及时把它化成一声咳嗽。
“更重要的是,他们也影响了我们——神之长子。”
梅根毫不在意王子的表情,她环顾了闵迪思厅的主书房一圈,慨叹道:
“瞧瞧我们这堂课的名字:神学课。”
“但你知道吗?”
“很久以前,教会——无论哪个教会——是没有所谓神学的。在那时的许多兄弟姐妹们看来,神自万能,践行便是,何来学究之道?”
神学。
泰尔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直到法师得势,魔法当道的时代,来自三塔——算是法师中的几个组织——的无数问题,开始威胁到我们的存续:神何以纳信?神何以为神?神何以存在?”
梅根的话语很平静。
但泰尔斯却深吸一口气。
三塔。
果然。
梅根饶有兴趣地道:
“他们的质疑和反驳,逼迫着我们不能再狭隘地只看实践与行动,唯求信仰与精神,更要深入理论和探究的范围,自我提升。”
泰尔斯泛出微笑,对梅根点头。
他明白过来了。
刚刚的那种熟悉的感觉……不是巧合。
谦卑、反思、警惕……
那正是,正是艾希达对他讲课时的熟悉感。
同时,梅根今天的谈吐中,所展现的落日神殿的观念与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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