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国血脉 第1154节
基尔伯特若有所思。
“但你知道最有趣的是什么吗?”
泰尔斯呼出一口气,半是嘲弄半是鄙夷:
“一般情况下,女人是没有资格听这堂课的,它们只为男性继承人准备。”
当然,在过往的数百年里,埃克斯特也从未出现过一位能摆上台面的女性继承人。
所以他才有幸陪着某人一起上课——讽刺的是,泰尔斯比他的女同桌更能在这堂课上激发老师的指导欲。
“但实际上,北地统治课里的内容,无论丈量收支掌管家政,还是揣摩人情张罗宴会,抑或按照礼法安排婚姻,尤其是跟数字和联姻有关的部分,都是由女主人在婚后掌管的——在某些只会喝酒打猎,算术脑瓜却并不灵光的男性贵族里尤其如此。”
泰尔斯歪着脑袋想了想,想起了尼寇莱:
“事实上,这样的北地男人还挺多的。”
“所以,在我和女大公许许多多的课业里,莫名其妙的统治课反倒是最不受龙霄城贵族争议的存在——因为她反正是个女孩儿,嫁人了也用得上这些,而我是个男人,让我学来这些也没用。”
王子鄙夷地道。
基尔伯特朝他笑了笑。
“在诸王纪的混乱时代,妻子与女儿只是连接家族与家族,城邦与城邦的纽带,毫无地位可言。”
“唯自帝国以降,有智识的女人才有了自己的舞台:一位好姑娘方得以成为未来丈夫的贤内助,分担男主人肩上的职责,而非呆滞在画像上的美人。”
“由此可见,贵族夫人们地位的提升依赖于外部条件和环境的成熟:唯有战乱不再,粮谷满仓,生产恢复,统治稳定,战马无用,兵器无主,体力活儿少了,劳心事儿多了,女人们的身体劣势才会被缩减,智识才有发挥作用的余地。”
基尔伯特似有深意地多说了一句:
“如果世界未到那一天,那您再为自己的龙霄城同窗打抱不平,也只能是徒劳。”
然而泰尔斯却来了兴趣:
“所以,如果外部的条件永不成熟,比如生产不发达,经济落后,时局不稳,战乱频繁;如果世界永远不到那一天,比如人们劳作的方式依旧依靠体力与力量……那女人就应该作为附庸,永远这么过下去吗?”
基尔伯特一扬手上的眼镜:
“很可惜,但这是显而易见的客观事实,我们无能为力。”
泰尔斯盯着他,突然笑了。
“实然与应然。”
基尔伯特一愣:
“什么?”
“你给了我一个‘是’(is)的回答,基尔伯特,”少年公爵叹了口气:
“来回应我那个‘应该’(ought)的提问。”
“这可不对。”
基尔伯特先是一怔,随后恍然。
“看来我们的文法课可以提升一点进度了,”前外交大臣温和地笑笑:
“尤其是逻辑的部分。”
泰尔斯配合地笑了笑。
“但在解决这个千古难题之前,我们还是回到主题来吧,”基尔伯特很明智地不再纠缠这个话题:
“那么,除了历史、礼仪、统治?”
泰尔斯大力吹了口气,却没能吹响哨音。
但这无损他对下一个回答的复杂感情:
“最后,也是最有北方特色的部分。”
“北地人的……”
“军事课。”
第516章 巧合?
谈起这个话题,基尔伯特的眼神认真起来。
“你想象不到北地人,尤其是伯爵以上的贵族们,他们是怎么理解‘军事’,又是怎么安排它的。”
说到这里,泰尔斯的表情也凝重了起来:
“军事课被他们分成了两部分。”
“户外和室内。”
泰尔斯的目光凝结在虚空中:
“贵族的军事户外课里,包含个人武艺和军队统率等。”
“占比极大,几乎每天都有。”
泰尔斯掰开手指:
“挨揍,骑乘,冲锋,射箭,打猎,巡视军营,战阵演习……当然,最后的几个部分,星辰王子一般都没份。”
基尔伯特眯起眼睛:
“挨揍?”
泰尔斯叹了口气,把脑里那个死人脸赶出去:
“不要在意这些细节。”
公爵回过神来:
“至于贵族的军事室内课,我第一次见到的时候也吃了一惊……”
泰尔斯看向前外交大臣,严肃地道:
“是文法,算术,几何,天文……”
基尔伯特的笔停了下来。
“对,你没听错,”泰尔斯皱起眉头:
“如何读写,算术,识天气、算距离……这些全部都被埃克斯特人压缩,放在了‘军事室内课’里。”
基尔伯特沉默了一会儿,随后开始书写:
“我确曾听闻北地人习惯在战争课中学会读写,但即使是星辰境内的亚伦德家族……”
“这还是我第一次听到这么近的亲历者叙述……有趣。”
泰尔斯扯扯嘴角,晃晃肩头。
“至于为什么,根据某个死人脸所说,如果不懂读写军令,不能算对人数,不晓地形地貌,不通气候天文,”泰尔斯讽刺地勾了勾伸出的两根手指:
“‘那还打个屁的仗啊’。”
泰尔斯不忿地向后靠去。
谁能想象,看上去笨头笨脑的尼寇莱,只要抬头观星,就能晓得还有多久到天亮以及什么时候是突袭时机;只要粗粗一眼,就能算清楚眼前大地的坡度和骑兵冲锋所需的准备;只要旗杆一立,就能弄明白现在的风向对弓弩射击的影响?
(“队里都知道,全是冰山逼着他死记硬背下来的,但他根本不知道里面的道理,”这是英灵宫里,某个跟新人们侃往事的白刃卫队老兵:“所以野外侦查的时候,你们就直接问头儿‘哪边是东方’得了,千万别具体到‘哪一颗是至明星’或‘至明星为什么指向东方’——以赛亚曾经很不给面子地问过一次,那天,他们当着苏里尔王子的面打了一架……”)
(“什么,你问后来怎么了?后来啊,冰山想了个好主意,调解他们的矛盾:彼此握手五万遍。”)
(“那天,整个白刃卫队啥事儿不干,就在宫门前集体罚站,看着他们俩面无表情地握手握手再握手,从早看到晚,轮流计数,差点数吐了……陛下知道了,就干脆把餐桌搬了出来,边吃边看他们俩握手……”)
(“令人欣慰的是,那之后他们相处就和气多了,顶多指着鼻子互放狠话,但再也没打过架……”)
(“看,这就是刃誓之下的兄弟情啊,哎妈呀感动死我了……”)
(“嗯,时间飞逝,感人的故事讲完了,来说说正事:今天敢在岗位上打架的,是哪几个兔崽子来着?”)
而尼寇莱还只是半路出家——他甚至都不是贵族出身。
“至于几何跟天文,虽然他们大部分时候是在古籍上来回,混杂了一大堆老掉牙的算例以及古代传说,配以北地周边的自然地理,你知道,‘北地人少天气冷,荒漠炎热植物稀,星辰遍地是坏人,海里充满大怪兽’的那一套……”
泰尔斯的嗓音沉重下来。
“但只要一扯上实际的、经验的战场应用,这些在我们看来浅显的学问就会变得无比详细实用。”
泰尔斯面色凝重:
“读写注重高效直接,算术在乎方便快捷。”
“至于几何天文,比如冲锋距离计算,坡度和射界测量,队伍统计,战损比估计,观影定向,观星识途,天气预测,地貌观察……”
公爵说到这里,心情复杂地看了基尔伯特一眼。
“而军事课里甚至还有外语和音乐。”
基尔伯特抬起头来:
“外语?音乐?”
泰尔斯点点头:
“你知道兽人语里‘小孩儿’怎么说吗?”
“北地人知道——‘索里诺’,‘索里那’,分别是荒漠和冰川的兽人语。”
“因为跟‘杂种们’打交道的时候用得上。”
基尔伯特又是一凛。
“至于音乐,你知道,北地战鼓和骨笛的种类就有好多种,”泰尔斯默默道:
“有粗犷苍凉也有热血澎湃,从冲锋死战到撤退收兵,从胜利庆祝再到葬礼送别,不一而足。”
“这就是北地音乐存在的意义。”
待客厅里又安静了一小会儿。
“北地崇兵尚武,世人皆知,”这次轮到基尔伯特叹了口气:
“但现在看来,他们战场常胜,所向披靡,绝非毫无来由。”
“别的暂且不论,至少一位受过良好教育的埃克斯特贵族,必然会是合格的战场指挥官——无论精神气质,还是能力素质。”
“他们不是文盲,更不是蠢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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