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国血脉 第1116节
“反而是帝国西南,偏乡僻壤,微不足道的荆棘地。”
荆棘地。
泰尔斯回想起身在北地时所学的世界地理,幸好,关于荆棘地,北地人倒是没什么好隐晦的。
凭着回忆,王子试探着反问道:
“因为他们保守排外,从不服膺外来者,甚至是帝国的统治?”
“我在北地人的书上读到过荆棘地的千年谚语:‘荆棘之子,皆为反抗而生’。”
基尔伯特点点头,眼里有种“北地人终于肯读书了”的欣慰感:
“是的,殿下,是的,但不止如此:荆棘之子们非但不服膺外来者的统治,更不服膺他们自己人的统治。”
泰尔斯露出疑惑的眼神。
基尔伯特露出笑容:
“早在帝国崛起之前,小小的荆棘一地就以分裂混乱著称:军阀蜂起,多方林立,寡头四出,动乱频繁,就连内部的宗教信仰也难以统一,遑论找出服众的领导者。”
“而这给当时的帝国带来麻烦:轻而易举的征服之后,他们之后的统治反倒如入泥沼,寸步难行。”
“若要拉拢怀柔,则整个行省上下找不到一个能够服众、可堪倚靠的代理人;若要威慑震撼,每打掉一个领头的乱民头子,却总有他的反对者或支持者在数年后钻出来,再乱荆棘。”
基尔伯特轻哼一声,字句间带着淡淡的不屑:
“荆棘地的这一特点绵延千年,直到帝国不再,遗留至今。”
“哪怕终结之战后的今天,荆棘旧地上,无论是艾伦比亚王国或是塔伦迪共治地也从未消停:前者的王室如走马看花,一季一换,后者的内斗似家常便饭,定期定时。”
泰尔斯认真地听着对方的话:
“你是说,西荒之于我们,就像荆棘地之于帝国?”
“难以维持稳定的统治?”
基尔伯特停了几秒,似乎在寻找什么适当的用辞。
“不全然是,但是……”
基尔伯特严肃地望向泰尔斯:
“告诉我,殿下,若您是您的父亲,面对西荒这三家看似政见不合、各有主意,立场来回、敌友难辨的传世权贵,你该奖励谁,打击谁,拉拢谁,对谁下手,对谁支持,对谁放任自流?”
这个问题让泰尔斯愣了一下。
“就我看到的……”
他回顾着这几天的见闻,小心地回答道:
“奖励克洛玛,因为他们明辨是非,够识时务?”
基尔伯特没有说话,而是期待地看着他。
于是泰尔斯试探着继续道:
“打击博兹多夫,因为他们嚣张对抗,态度鲜明?”
“拉拢法肯豪兹,因为他们久不表态,也许正待价而沽?”
基尔伯特眼前一亮。
“很好,因为我们一开始也是这么想的。”
听见这古怪的语气,泰尔斯一皱眉头:
“但是?”
基尔伯特果不其然地露出笑容,接续泰尔斯的话:
“但是。”
“在血色之年刚过,威廉姆斯尚未封爵的数年里,大到征兵、改税、并地,小到奖惩、册封、任命,无论何种国策要在西荒推展,何种法律要在西荒施行……”
基尔伯特目光变得锋利起来,一如他的语气:
“当复兴宫师出有名、按部就班,比如施行《定时征召法案》与荒漠战争的紧急附案,像克洛玛这样的保守派却往往拖泥带水、阳奉阴违;”
“当陛下怀柔以对、扶植拉拢,比如暂缓《边郡开拓免税令》作为妥协和示好,像博兹多夫这样的顽固者就跳出来得寸进尺、顽抗到底;”
“当永星城决意出手、雷霆一击,比如惩戒违反《中央税法令》的贵族,不受欢迎的法肯豪兹又突然出现,插科打诨,装傻充愣,甚至把西荒的浑水搅散到全国,让我们的计划无疾而终。”
什么?
听着这些具体的事务,泰尔斯只觉得一阵头大,眉头皱得越来越紧。
这是……
另一个角度的西荒?
“其他的中小贵族则纷纷站队,鲜有例外。”
基尔伯特的话带着几丝愤恨:
“不,不止数年,也不止一两代,而是过去数十上百年,星辰每有王命将出,大政将行,西荒的每一个反对者总能找到他们想要的归属:无论是出了名态度强硬的黑狮,抑或是表面顺服的单翼乌鸦,还是事不关己却老辣精明的四目头骨。”
泰尔斯越听越是心惊。
“无论我们怎么做,互不咬弦的三方,总会有一方能甩出意想不到的王牌,把游戏的规则玩得出神入化应对自如,或闪躲腾挪,或耍赖拖延,或当头一棒,把我们的计划反制得措手不及、事倍功半。”
基尔伯特的话里带着深深的忌惮:
“他们看似彼此不合,分裂西荒,却每每能在面对复兴宫的国王手令时化整为零,在最小的阵线上互相掩护,用不同方向的合力,构筑起最恰当的阻碍,巧妙瓦解我们志在西荒、志在整个王国的努力。”
主厅里的灯火依旧,几位王室卫队尽忠职守地前来换班,但都识趣地拉开很远的距离,避免打扰基尔伯特和新任星湖公爵的谈话。
泰尔斯花了好久才消化掉基尔伯特告诉他的信息。
但是……
“基尔伯特,你是说……”
泰尔斯难以置信地扭过头:
“西荒的三大家族,他们展现给我们看的,西荒三足分立的态势,是串通好的?”
“是故意的?”
泰尔斯想起法肯豪兹的恐怖笑颜,想起德勒的推心置腹,想起博兹多夫的咄咄逼人。
从权力起自暴力到宝剑警示者,从恩赐镇的历史到关于科恩的笑话,再到那面星光熠熠的九芒星旗帜……
那个瞬间,就好像……
好像有人打破了一面镜子似的。
留给泰尔斯的,只有一地映衬出无数面容,却无法拼接的碎片。
第504章 只剩一天
基尔伯特深深地看了泰尔斯一眼。
“我不能妄下断言。”
即便只有两人面对面,前外交大臣在用词上依旧严谨而节制:
“也许他们确有旧怨,也许他们互不顺服,也许多年来王命在西荒推行不顺、大打折扣只是一个意外……”
可是基尔伯特眯起眼睛:
“但是,站在您父亲和您统治的角度,殿下,他们是串通好了,还是巧合所在,抑或两者皆有,只是默契使然……”
“这还重要吗?”
泰尔斯听得神情愕然。
基尔伯特深吸一口气,无比认真:
“西荒,它就像一块粗糙不均,软硬不拘的大饼,时而滑不溜手,时而顽固不堪,既有易磕牙齿的硬茬,也有切割不断的粘稠,无论细嚼慢咽还是大快朵颐,从哪个角度都难以下嘴,遑论消化。”
“跟这比起来,无论是北境铤而走险的亚伦德,崖地刚极易折的南垂斯特,包括南岸年轻气盛的凯文迪尔……”
基尔伯特摇了摇头,眼中的忌惮与忧心有增无减。
“所以,您明白威廉姆斯男爵的意义所在了吗。”
还未反应过来的泰尔斯怔怔地看着他。
只听基尔伯特轻声一笑:
“不错,跟他扬威荒漠的大名比起来,真正接触过内幕的人都知道:传说之翼仗着一身本事,倨傲狂妄,难以相处,树敌无数,不屑交游。”
他的用词精准而直接。
“就连复兴宫也看不上的他,眼中没有对贵族的尊敬,缺少对传统的在乎,一怒可以兴师,一悦足以破城,一意孤行,君命难制……”
“自然更不在乎区区西荒的政治把戏。”
泰尔斯僵住了。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罗曼冷冷地扯着诺布,公然威胁着要杀进复兴宫的样子。
【下一次,如果他们再想拿我的领地,去玩什么平衡权力的政治游戏……就等着我去复兴宫找他们吧。】
基尔伯特的语气带着淡淡的不屑:
“而有了王室和军队的支持,他就更肆无忌惮了:无论黑狮的强硬,乌鸦的老辣,四目头骨的莫测,荒漠战争后的一夕之间,都在传说之翼无人能制的疯狂与凶性面前,黯然失色。”
基尔伯特的眼里露出狐狸抓住猎物般的兴奋:
“于是乎,当一个连国王的账都不买的凶神恶煞,扎根在局势复杂、混乱难治的西荒……”
他没有再说下去,只是笑眯眯地看着泰尔斯。
相反,泰尔斯则讶异地看着他:
“所以你们需要的,不是彼此不和、纠结不清的西荒,是一个在规则之外的重压之下,被迫拧成一股绳的西荒?”
“好让你们牵住绳头,拿住关键,就能一劳永逸,笼中困兽?”
“而威廉姆斯,就是那股重压?”
他的面前,基尔伯特依旧笑容如初。
威廉姆斯、法肯豪兹、克洛玛、博兹多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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