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伴读十年,满朝文武求我闭嘴 第40节

  堂中死一般寂静,只听见磕头的声音。

  程之荣脸色青白交加,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杨慎问道:“刘三让你掘堤,可有凭证?”

  刘大柱抬起头,满脸涕泪:“有!那夜出工的有五十多人,全是从刘家堡找的青壮,大人一问便知。”

  杨慎点点头,转向刘健:“刘公,事情已经很明朗了。”

  “武清知县程之荣,其妻弟刘三,威胁本地里正刘大柱,于今夏浑河汛期之前,筑伪堤于河堤内侧,致堤防于大汛时溃决,淹没下游数十村落,冲毁良田数万亩,淹死百姓数百人。”

  “地价暴跌后,以赵兴业、陈万有、张永贵为首的本地士绅,以不足往年一成的价格,大肆收购灾民田产,总计五十三万七千四百亩。而我们的程知县,则因赈灾有功,得武清百姓感念,获赠万民伞一柄。”

  程之荣眼眶通红,怒道:“诬陷!你这是诬陷!”

  随后他猛地转向刘健,扑通跪倒:“首辅大人!下官为官二十载,从不敢有半分懈怠!这些所谓证据,全是一面之词!刘大柱分明是被他们屈打成招!那些地契交易,银契两讫,哪条王法不许了?万民伞更是百姓自发所制,如何能成了下官的罪证?”

  “下官冤枉,恳请首辅大人明鉴啊!”

  刘健没说话,只是看着地上那柄锦绣斑斓的万民伞。

  伞面上的金线还在流转着光泽,明镜高悬四个字,被窗棂投下的光影切成两半。

  杨慎看着程之荣,忽然笑了:“程知县,你说你不认?”

  程之荣猛地抬起头:“我不认!你没有铁证!仅凭一个里正的攀咬,就想定朝廷命官的罪,就想把我拿下?我大明律法,没有这条!”

  “哦!”

  杨慎点点头,语气平和道:“你也知道大明有律法啊?”

  程之荣疑惑道:“你什么意思?”

  杨慎笑着道:“可在下听说,在武清县,程知县就是律法?”

  此言一出,朱厚照终于憋不住了,猛地窜出来。

  他从杨慎开口起,就憋足了劲,就等着这个机会。

  如今时机成熟,立刻大声道:“我告诉你,在大明,我就是律法!”

  程之荣很想反驳,但是又无言以对。

  朱厚照满脸得意之色,吩咐道:“李春!”

  李春抱拳:“在!”

  “把所有涉案人等,全给我押回北镇抚司,让牟斌好好审,若审不明白,本宫亲自审!”

  赵兴业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

  陈万有扶着案几才没滑下去,颤声道:“殿,殿下……草民只是买地,又没杀人……”

  朱厚照瞪他一眼:“掘堤的事你参与了没有?你不但杀人,还杀了很多人,带走!”

  李春一声令下,锦衣卫纷纷上前抓人。

  程之荣终于撕破了所有体面,大声喊道:“殿下!殿下!臣冤枉!臣要为武清百姓说话!臣——”

  李春嫌他聒噪,顺手从地上捡起官帽,往他嘴里一塞,世界清净了。

  刘健看着满堂狼藉,又想到自己递上去的奏疏,深深叹了口气。

  片刻后,整个县衙大堂终于清静下来,除了知县程之荣,其他官员也被带走调查。

  杨慎对刘健行礼道:“刘公回不回京师,我们捎着你?”

  刘健站起身,此时也顾不上眼睛疼,说道:“你跟老夫同乘!”

  杨慎说道:“我们带了好几辆车,单独给您一辆。”

  “不行,你跟我走!”

  刘健拉着杨慎坐上马车,然后紧紧盯着他。

  杨慎有些不自在,便问道:“刘公是不是有话要说?”

  刘健叹了口气,然后缓缓开口:“你究竟是怎么发现这桩案子的?”

第47章 龙颜震怒

  马车辘辘前行,窗外天色渐暗。

  杨慎坐在刘健对面,显得有些拘谨。

  这位弘治朝的内阁首辅,在大明所有首辅当中,也是排的上号的。

  自从朱元璋废除丞相,朱棣建立内阁,开始并没有太大的权力,直到弘治朝,由刘健、谢迁、李东阳三人组成的内阁,才真正成为新的权力中枢,然后持续到大明灭亡。

  换言之,刘健就是胡惟庸之后,大明朝新的宰相。

  杨慎并未隐瞒,如实道:“学生随殿下去武清县,本是为安置流民,开窑烧砖,偶然发现决堤的断面看着齐整,不像是被水冲垮的。”

  刘健眉头一挑:“哦?此话怎讲?”

  “河水决堤,多是水漫堤顶,或者管涌掏空堤基,堤坝断面应是参差不齐,外宽内窄,可那段决口,断面平整,甚至能看出人工挖掘的痕迹。”

  刘健倒吸一口凉气,脸色非常凝重。

  杨慎接着道:“学生当时便觉得不对,回来就跟太子殿下说了,殿下听完,气得拍案而起,为了那些无辜的灾民,定要查个水落石出!”

  刘健点点头,心道太子虽然顽劣,这份心性倒是正的。

  “窑厂里收容的流民,多半就是武清县本地人,学生把他们聚起来一问,立刻发现了端倪,他们的土地被淹之后,全都以极低的价格卖出去了,一亩地只卖到一钱上下,跟白送没什么分别。卖地的钱换了几斗粮,很快就吃完了,地也没了,就成了流民。”

  “这些买主就是赵兴业那几名当地乡绅,更要紧的是,他们买地的时间,全都在浑河决口之后三五日之内。就像是提前准备好银两契书,等着水患一般!”

  刘健沉默良久,缓缓道:“所以你们便顺着这条线,找到了刘大柱?”

  杨慎点点头:“刘大柱是刘家堡的里正,那段堤坝就在刘家堡地界上。李统领带人找上门,问询一番,他就全招了。”

  刘健哼了一声,锦衣卫的问询,可能不止问询那么简单。

  不过,在这件事情上,无论锦衣卫做的多过分,已经不重要了。

  他靠在车壁上,闭上眼,半晌才道:“老夫今日奉旨来武清,本是想查灾民安置之事,若依着那些账簿,还有那柄万民伞,回京复命时,少不得要替程之荣说几句好话。”

  随即苦笑一声:“险些酿成大错啊!”

  杨慎忙道:“刘公言重了,那程之荣做账的本事确实了得,账簿上滴水不漏,任谁看了也是个干练之臣。若非有这些蛛丝马迹,谁能想到底下竟是这般勾当?”

  刘健摆摆手:“你不必替老夫遮掩,老夫为官数十载,自诩见惯了人心险恶,却差点被一个七品知县糊弄过去,倒是杨伴读你,年纪轻轻,心思竟这般细密。”

  杨慎谦道:“学生不过是跟在殿下身边,跑跑腿罢了。”

  “杨伴读就不必自谦了。”

  刘健笑笑,然后说道:“老夫回京之后,定会将今日之事据实禀奏陛下。武清水患,牵扯人命数百,买卖田地数十万亩,更有掘堤放水的滔天大恶。程之荣等人,一个也跑不了。”

  “杨伴读年轻有为,将来定能成为太子殿下身边的肱骨之臣。”

  杨慎拱手道:“刘公谬赞,学生愧不敢当。能为殿下分忧,能为百姓申冤,已是学生本分。”

  刘健忽然想起什么,问道:“老夫还有个问题,那窑厂是太子开的?”

  杨慎点头答应道:“是!不过殿下开窑厂,不是为了赚银子。”

  “此话怎讲?”

  “殿下说,流民无处可去,留在武清要饿死,涌进京师要乱套。开窑烧砖,既能让他们有口饭吃,又能给京城添些砖材,一举两得。”

  刘健怔了怔,想起方才在公堂上,朱厚照那副模样。

  半晌,他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什么。

  回到京师的时候,天色已经晚了。

  刘健彻夜难眠,挑起油灯,将今日所之所见一五一十写了下来,清晨天还没亮,便出门上朝去了。

  后果可想而知,弘治皇帝当庭震怒!

  武清县所有涉事人等,从知县到士绅,一律严查!

  内阁票拟的官员递补名单,拿回去重新审核。

  不仅仅是一个程之荣,所有人都要重审。

  锦衣卫指挥使牟斌,办事不利,罚俸半年。

  北镇抚司所有高级军官,罚俸三个月。

  得知这个结果,牟斌跟吃了耗子一样难受!

  前段时间抓暗探,锦衣卫已经丢过一次人了。

  这次奉旨查个人的底细,竟然又走了眼。

  他开始深刻反省,自己疏忽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则是锦衣卫办事不利,军官将任务推给下属,下属再往下推,基层校尉随便应付一下,最后得到的结果,就看运气了。

  看来,锦衣卫是时候整顿一下了!

  接下来的日子里,整个北镇抚司忙碌起来。

  武清县水患案所有涉事人等,一经查处,不管是谁,不管官阶高低,不管有没有背景,全部抓过来审。

  短短三天时间,竟然从朝中牵扯出十几名官员!

  这些人官职最大的,竟追到了工部右侍郎。

  朝堂上鸡飞狗跳,人人自危,谁也不知道下一个会不会轮到自己。

  弘治皇帝看着牟斌递上来的奏报,更加震怒:“没想到,一个武清县就牵连出这么多人,他们每天在朕面前大谈民生,背后做的事,却如此丧尽天良!”

  牟斌低着头,说道:“臣办事不利,辜负了陛下信任,万死之罪!”

  “行了,你起来吧!”

  弘治皇帝摆摆手,无论如何,这几天锦衣卫表现还不错。

  “以后办事靠谱些,堂堂数万名锦衣卫,还不如杨慎一个伴读,真是脸都不要了!”

  牟斌立刻俯首下拜:“陛下教训的对,臣已经大力整顿,以后绝不会再有此类情况发生!”

  弘治皇帝脸色缓和了些,拿起另一份奏疏,突然咦了一声。

  牟斌依然跪着,不敢抬头,更不敢问。

  许久之后,弘治皇帝问道:“武清县那块地,寿宁侯已经卖给杨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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