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读十年,满朝文武求我闭嘴 第197节
玉凝低下头去,声音微不可闻:“奴婢……奴婢习惯了。”
杨慎看着她那副低眉顺眼的模样,心里顿时有些感慨。
江南最流行的瘦马,终其一生都是悲剧。
这些姑娘从七八岁就被买来,关在小楼里教养。不许吃饱,不许睡足,不许大声说笑,不许抬头看人。吃饭只给半碗,饿极了只能灌水。
每日鸡还没叫就得起来,学琴棋书画,学诗词歌赋,学笑不露齿,学走路时裙摆不动。学好了,赏一口饱饭,学不好,鞭子蘸了盐水,一鞭下去皮开肉绽。
天长日久下来,人便瘦得只剩一副骨架,走起路来弱柳扶风。
待到养到十三四岁,便拉出来卖给富户做妾。
被卖出去的瘦马,遇着个好脾气的,安安稳稳过几年日子。运气不好的,被正妻当眼中钉,三五年就磋磨死了也不是稀罕事。
杨慎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把语气放平和了些,说道:“再吃一碗吧!往后跟着太子,日子长着呢,不吃饱了哪有力气。”
玉凝愣了愣,抬头看了姐姐一眼。
玉香冲她微微点了点头,玉凝这才红着脸,又往碗里添了小半勺粥,低头慢慢喝了起来。
“宁王殿下到!”
听到声音,玉香姐妹慌忙站起来,垂手退在一旁。
随后门帘掀开,宁王朱宸濠迈步走了进来。
他今日换了身宝蓝色的常服,腰间系着玉带,面上挂着惯常的笑,行礼道:“臣朱宸濠给太子殿下请安!殿下晚睡得可好?”
朱厚照起身回了一礼,笑道:“劳叔祖父挂心,昨晚睡得安稳极了。这南昌地面虽比京城湿热些,倒也别有风致。”
宁王直起身来,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
玉香姐妹垂手低头,站在太子身后,姿态恭顺,一言不发。
宁王的目光很快收回来,依然笑着道:“殿下若是喜欢,不如多住几日!臣带殿下四处转转,这南昌周边颇有些去处,虽说比不上京城的气派,倒也有几分野趣。”
朱厚照眉头一挑,饶有兴致地问道:“对了,本宫在京城就听说过,说叔祖父在南昌盖了座园子,叫什么来着……哦,春和园,说是巧夺天工,连江南文人都赞不绝口。若是有空,本宫倒真想亲眼去看看。”
宁王眼睛一亮,拊掌道:“殿下说春和园?那是臣养花修竹的地方,不值一提。不过殿下既然有兴趣,今日天光正好,不如臣这就陪殿下过去走走?”
朱厚照笑着点头:“也好,去看看,比起本宫豹房如何?”
宁王赶忙道:“臣这里只是小打小闹,跟太子殿下的豹房肯定没法比,请!”
说罢在前引路,朱厚照并肩而行,杨慎落后半步跟在太子身侧。
一行人穿过几道月门,眼前豁然开朗,迎面就是一个门楼,上书春和园三个大字。
园中亭台楼阁依水而建,假山叠石错落有致,曲水蜿蜒,花木葱茏。
朱厚照走了几步,看到几名家丁在忙忙碌碌地搬东西,将一盆盆菊花从花房里搬出来,沿着曲水两侧的石阶摆放。还有几个家丁扛着竹竿架子,在花丛间搭设席棚,像是在布置什么场子。
“叔祖父,这是做什么?”
宁王回道:“说来让殿下见笑,每年这个时节,臣都会邀请南昌当地的文人士子到园子里来赏菊饮酒,办一个小小的诗文会。这些家丁正在提前布置,再过两日便是正日子了。”
朱厚照点了点头,面上露出几分欣赏的神色,赞叹道:“叔祖父好雅兴!赏菊作诗,以文会友,这才是皇家气度,风雅得很。”
宁王被这一句夸得满面春风,正要谦虚两句,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骚动。
先是一声惊叫,然后是家丁的呵斥声,再然后便是一阵嘿嘿的傻笑。
杨慎心里不动声色,转头看去。
只见唐寅浑身赤裸,满身泥污,跌跌撞撞地从花丛后头冲了出来。
他跑的很快,一边跑,一边发出嘿嘿的傻笑声,几个家丁追在后头,愣是抓不住他。
朱厚照虽然早有准备,但是看见一个裸体猛男朝着自己冲过来,还是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
宁王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放肆!来人!把这个疯子给我拖下去!”
几个家丁连滚带爬地扑上来,七手八脚去抓唐寅。
可唐寅这两个月装疯卖傻,早练出了一身滑溜的本事,身子一扭一缩,竟从几只手中间钻了出去,直直地朝着朱厚照撞了过来。
他扑到朱厚照面前三尺之地,忽然脚下一绊,整个人扑通一声摔在了地上,满脸的泥垢混着口水,在地上蹭出一道污痕。他也不爬起来,就趴在地上,仰着脸,冲着朱厚照一个劲儿地嘿嘿傻笑,嘴里含混不清地嘟囔着什么。
朱厚照一脸嫌弃状:“哪来的腌臜东西,敢冲撞本宫?”
宁王几步抢上前来,朝着朱厚照深深一揖,急声道:“殿下恕罪!这是臣府里的一个疯子,不知怎的跑到园子里来了,冲撞了殿下,臣罪该万死!”
他说着,转过身去,对家丁怒吼道,“还愣着干什么?还不把人拖走!”
家丁们再次扑上来,这一次抓住了唐寅的胳膊和腿,便要往外拖。
朱厚照却忽然抬起了手。
“慢着。”
家丁们立刻停下了动作,面面相觑,不敢动。
朱厚照突然问道:“本宫问你是谁,你没听见?”
唐寅趴在地上,仰着那张脏得看不出人样的脸,嘿嘿傻笑。
朱厚照朝前迈了一步:“狗东西,本宫问你话呢!”
宁王赶忙说道:“殿下,他就是个疯子,您别跟疯子置气。”
朱厚照神色不悦,说道:“宁王府为何会有个疯子?”
“这,这个……”
宁王顿时语塞,不知道如何解释。
朱厚照转过身来,说道:“杨伴读,你来说说,此人该如何处罚?”
杨慎微微欠身,平静地说道:“冲撞储君,按律当杖毙。”
朱厚照点了点头,然后挥了挥手:“那就拖下去杖毙。”
家丁们愣了愣,不知道该不该动手。
他们是宁王府的人,太子的命令他们不敢不听,可又不敢越过了宁王去。
宁王慌忙说道:“殿下息怒,他真的是个疯子……”
朱厚照的脸色沉了下来:“怎么,本宫连处置一个疯子的权力都没有?”
这话一出,宁王额头上的汗就下来了。
他连忙躬身,陪笑道:“殿下说哪里话!殿下要处置一个人,自然是天经地义,只是……今日殿下驾临春和园,本是赏心乐事,这个疯子是臣管教无方,才让他冲撞了殿下。依臣之见,不如将这疯子打几十鞭子,以示惩罚?”
朱厚照忽然笑了笑,说道:“他一个疯子,你惩罚他有什么用?”
宁王讪讪道:“殿下说的是,疯子没有理智,臣就是担心,殿下若是将其杖毙,传了出去,于殿下名声不利。”
朱厚照歪着头想了想,不耐烦道:“算啦,打死他也换不回本宫的心情!只不过,这厮浑身污秽,臭气熏天,本宫跟他同住王府,实在是恶心。限他立刻滚出王府,滚的越远越好,别让本宫再看见他,再见面就打死他。”
宁王暗暗松了口气,恭声道:“臣遵命。”
说罢冲着家丁挥了挥手,那些人领会,拖着唐寅离开。
朱厚照转过身去,似乎已经对这件事失去了全部兴趣,自顾自地朝前走去,一边说道:“叔祖父,那个亭子瞧着不错,咱们过去看看。”
宁王连忙答应,笑容满面地跟上去。
第217章 诗文会
朱厚照在春和园里转一圈,兴致渐渐淡了下来。
“叔祖父,本宫已在此叨扰两日,是时候告辞了。”
宁王正指着一丛紫菊说着什么,闻言一愣,试探着问道:“殿下何出此言?殿下难得来一趟南昌,臣还没好好尽地主之谊,怎么能说走就走?再住几日,再住几日!”
朱厚照摆了摆手,说道:“本宫奉旨在南京读书观政,此番来南昌,实在是因为灾情太急,来不及请示。如今灾情过了,粮食也调拨了,更何况这次出来,没有圣旨,算是偷跑出来的。再不回去,父皇定会恼火,到时候要吃不了兜着走。”
宁王听罢,脸上的笑容反而更热络了几分,说道:“殿下是来救灾的,又不是游山玩水,陛下就算知道了,也只有嘉许的道理,怎么会怪罪?”
朱厚照却一副无聊的表情:“算了,你这里也没什么好玩的,本宫还是回去吧!”
宁王赶忙道:“臣的意思是,春和园诗文会只剩两日,到时候南昌地面上的青年才俊都会来。殿下若是能出席,那意义可就全然不同了。”
朱厚照挑了挑眉:“哦?有什么不同?”
宁王正色道:“这些江西的读书人,平日里只闻太子之名,哪有机会一瞻太子风采?殿下若能亲临诗文会,让他们感受皇恩浩荡,日后这些人入了仕途,心里头念着的便是殿下今日的恩遇。”
朱厚照没有答话,侧过头,看了杨慎一眼。
杨慎一直站在太子身后半步的位置,此刻上前半步,声音不急不缓道:“既然宁王殿下盛情难却,殿下不如再留两日。”
宁王立刻拊掌,笑容满面:“辽阳侯这话说得是!”
他目光一转,落在杨慎身上,脸上露出几分赞叹之色来,说道:“对了,臣早就听说,辽阳侯乃是神童出身,传闻三岁识字,五岁吟诗,七岁做赋,十岁便能写一手好文章,当年在京城可是轰动一时啊!这届诗文会,辽阳侯若能出面指点一二,对于江西才俊来说,当真是他们三生修来的福分!”
杨慎笑了笑,拱了拱手:“宁王殿下谬赞了,都是些夸大其词的坊间传闻,哪有那么神,指点二字,万万不敢当。”
宁王哈哈大笑,指着他道:“辽阳侯过谦了!过谦了!”
笑罢,又转向朱厚照,郑重其事地再施一礼:“无论如何,请太子殿下和辽阳侯务必赏光出席,臣这就叫人加紧布置,定不叫殿下失望。”
朱厚照看了杨慎一眼,终于点了点头,笑道:“既如此,本宫就再住两日。”
一行人出了春和园,宁王亲自送到别院门口,又是一番寒暄,方才带着人去了。等他走得远了,朱厚照进了屋,把门一关,转身看着杨慎,开门见山:“杨伴读,为何要答应?”
杨慎替他倒了杯茶,推过去,自己也在对面坐了下来,这才说道:“殿下也看见了,宁王执意挽留,若是殿下执意要走,宁王面子上过不去,江西的士子们也会觉得太子不给他们脸面。”
朱厚照端起茶杯灌了一口,满脸的不耐烦:“什么诗文会,不就是一群酸秀才摇头晃脑地念诗吗?跟豹房里看斗兽比起来差远了,我是真没兴趣。”
杨慎端起自己的茶杯,慢悠悠地啜了一口,语气平和道:“这不是赶上了么!殿下方才自己也说了,赏菊作诗,风雅得很。当着宁王的面夸过的,现在总不能自己拆自己的台。”
朱厚照想了想,突然问道:“你说,宁王为什么对这么个诗文会这么上心?非要拉着咱们参加,这里头不会有什么名堂吧?”
杨慎沉默了一会儿,说道:“宁王可能是想彰显一下江西多才俊。”
朱厚照撇了撇嘴:“什么狗屁才俊?真要论文采,那些人哪个及得上杨伴读你?”
杨慎脸色有些尴尬,赶忙道:“殿下莫拿臣开玩笑!什么神童,都是传言罢了,臣不过多读了几本书,论真才实学,天底下比臣强的人多了去了。”
他现在最怕的就是吟诗作赋。
想到那些自命清高的青年才子,忍不住头大。
还不如上战场,手搓东风更容易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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