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末:白天死谏,晚上鉴宝 第47节
勾结匪类、谋害钦差......这些罪名,他们谁担得起?
“周老弟说得对......”赵德明长叹一声,颓然靠在椅背上,“是我想岔了。这钱铎......根本不能以常理度之。咱们能保全一家老小,已经算是烧高香了。”
他看了一眼桌上那壶黄酒,忽然觉得索然无味。
“那......那咱们现在怎么办?”周世昌问道,“还去不去拜访杜公公......哦,他已经死了。那咱们是走,还是留?”
赵德明没有犹豫,“走,不能再留这里了。”
他是一刻也不敢再留良乡了。
谁知道钱铎会不会突然想起他们,到时候还指不定出什么问题。
无论如何,他们也要离钱铎远远的。
······
县衙内堂,炭盆的火依旧烧得很旺。
钱铎翻看着燕北刚刚送来的助饷财物总册。
“佥宪。”耿如杞掀开厚重的棉帘走进来,身上带着外面的寒气,脸上却带着几分凝重,“城外来了几个人,说是梅军门的亲兵,有紧急书信要面呈大人。”
“梅军门?”钱铎放下册子,眉头微挑,“什么来历?”
能称作军门的,无疑都是巡抚、总督一类的人物。
这一次鞑子入关,各地都有勤王兵马赶来京城,而领兵之人也多是地方巡抚。
姓梅的巡抚,他当真梅什么印象。
耿如杞走近几步,压低声音,解释道:“佥宪有所不知。梅军门是四朝老臣了,万历三十二年中的进士,历仕神宗、光宗、熹宗,到今上已然是第四朝。此公性情刚直,能力出众,在甘肃巡抚任上多年,整饬边备,安抚番部,颇有建树。此番皇太极破关而入,梅军门闻讯后,当即从甘肃镇抽调精兵,星夜兼程赶来勤王。”
钱铎来了兴趣:“从甘肃到京师,何止千里?他走了多久?”
“怕是有近半年了。”耿如杞苦笑,“甘肃镇地处极边,消息传递本就迟缓,待到梅军门得到确凿军报、集结兵马、筹备粮草再出发......这一路跋山涉水,穿州过府,能赶到京畿已是神速。卑职昨日才得到消息,梅军门所部约五千人,数日前已抵达固安,距此不过百余里。”
“五千人......”钱铎敲了敲桌面,“走了近半年,粮草怕是早就耗光了吧?”
“正是。”耿如杞点头,“甘肃镇本就贫瘠,仓廪不丰。梅军门仓促出兵,携带粮草有限,沿途州县供应亦不济。能支撑到固安,已属不易。如今怕是......真的断粮了。”
正说着,燕北引着三名风尘仆仆的军汉走了进来。
三人皆穿着破旧的鸳鸯战袄,外罩脏得看不出颜色的皮甲,脸上满是长途跋涉后的风霜与疲惫,嘴唇干裂,眼窝深陷。
但腰板却挺得笔直,眼神里透着边军特有的剽悍与坚毅。
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脸颊有一道新鲜的刀疤,还未完全愈合。
他一进堂,便单膝跪地,双手捧上一封火漆密信,声音沙哑却洪亮:“甘肃镇抚标营把总王大有,奉梅军门将令,叩见钦差大人!军门有亲笔书信在此,恳请大人过目!”
钱铎接过信,拆开火漆。
信纸是粗糙的军中所用竹纸,上面的字迹却苍劲有力,带着一股金戈铁马的气息:
“钦差钱佥宪钧鉴:之焕顿首。仆奉诏勤王,自甘州出,越河陇,穿晋冀,凡五月又二十日,始至固安。麾下五千陇右儿郎,餐风宿露,未尝有怨。
然粮秣告罄已三日,士卒日食一粥,犹自握刀待虏。
闻公在良乡,整饬奸蠹,筹济军实,威名播于遐迩。
仆迫不得已,遣使相求。倘蒙拨冗,济以粟米,使五千将士得续残命,则之焕与陇右子弟,皆感公再造之恩。
国之艰危,同舟共济,万望援手。
临书仓促,不尽所言。
甘肃巡抚梅之焕再拜。”
信不长,字字恳切,没有半点封疆大吏的架子,更没有哭穷诉苦的矫情,只将实情道来,求援之意却跃然纸上。
钱铎看完,将信递给耿如杞,目光落在王大有身上:“你们梅军门,如今在固安情况如何?”
王大有抬起头,眼眶微红,声音愈发沙哑:“回大人!军门与将士同食同宿,三日来亦每日只进一餐稀粥!昨日有士卒在营外雪地里挖到些草根,煮熟了想献给军门,被军门厉声斥退,命分与营中伤病者。军门说......说‘将士未饱,主帅何独食?’如今营中虽饥寒交迫,然军纪肃然,无一人出营劫掠,无一人怨怼朝廷!只盼......只盼朝廷粮草早至!”
堂内一时寂静。
耿如杞看完信,长叹一声:“梅军门真国士也。”
钱铎沉默了片刻。
梅之焕这个人,他哪怕在后世史书中也少见到。
但能以一介文臣的身份压住甘肃镇的边军,足可见其能力。
第68章 钱铎,朕要杀了他!
想到这里,钱铎脸上露出了一抹郑重之色。
他站起身,对王大有道:“王把总,一路辛苦。梅军门的信,本官看了。同为朝廷效力,共御国难,岂有坐视之理?”
他转向耿如杞:“军门,从抄没的粮仓里,拨出五千石粮食,再配一千石豆料,即刻装车。燕北,你调一队锦衣卫,再让李振声派两百标营弟兄护送,押运粮车,随王把总前往固安,亲手交给梅军门!”
王大有浑身一震,虎目含泪,重重以头磕地:“卑职代梅军门,代五千陇右弟兄,谢钱大人活命之恩!”
“去吧。”钱铎挥挥手,“吃饱喝足,换身暖和衣裳,早些出发。”
燕北领命,带着千恩万谢的王大有几人退下安排去了。
堂内只剩下钱铎和耿如杞。
耿如杞看着钱铎,欲言又止。
钱铎瞥他一眼:“军门有话直说。”
“佥宪,”耿如杞斟酌着词句,“梅军门自是忠良,援之以粮,于国于军皆是好事。只是......如今朝中局势复杂,佥宪又刚处置了杜勋。此事若传回京城,恐有人借此生事,诬佥宪结交边帅、擅动军粮......”
“让他们诬去。”钱铎浑不在意地坐下,重新拿起那本财物册子,“我巴不得他们闹得凶些,最好闹到皇上面前,让皇上觉得我钱铎拥兵自重、勾结外镇、图谋不轨,一道圣旨下来,砍了我的脑袋,那才清净。”
耿如杞闻言,顿时哭笑不得。
这位钱佥宪,行事每每出人意表,看似莽撞冲动,实则每一步都带着深意,可偏偏嘴里说出来的话,又总是这般混不吝,仿佛真的一心求死。
他忽然想起一事,低声道:“佥宪可知道,梅军门与温体仁,似乎有些旧怨?”
“哦?”钱铎抬眼,“细说。”
“卑职也是早年听朝中故旧提起。”耿如杞回忆道,“梅军门性情刚直,当年在朝为官时,便不屑与温体仁等人为伍。温体仁曾试图拉拢,被梅军门当众斥其‘心术不正’,从此结下梁子。后来梅军门外放甘肃,据说也有温体仁暗中排挤之故。”
钱铎眼睛亮了。
还有这层关系?
那更好!
温体仁现在估计正恨自己入骨,若得知自己大力援助了他的政敌梅之焕,岂不是火上浇油?
这粮草送得,值!
“好事。”钱铎咧嘴一笑,“看来这粮食,非送不可了。”
······
第二日清晨,建极殿内,青铜兽炉里上好的贡炭正燃得幽蓝,将深冬的寒气隔绝在厚重的殿门外。
崇祯今日精神尚可,正与群臣商议辽东饷银筹措之事。
自袁崇焕蓟镇大捷以来,他难得有这般心平气和议政的时候。
“......户部再难,九边将士的饷银也不可再拖了。”崇祯揉了揉眉心,看向户部尚书毕自严,“毕卿,通州仓那边......”
话未说完,殿外陡然传来一阵急促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夹杂着甲胄摩擦与压抑的喘息。
一名值守的锦衣卫千户几乎是踉跄着冲进殿门,扑跪在地,双手高举一封插着三根染血雉羽的紧急军报,声音带着惊惶的颤栗:“皇上!八百里加急!良乡......良乡出事了!”
殿内倏然一静。
所有目光瞬间聚焦在那封奏报上。
插羽急报,非军国大事、地方剧变不用。
良乡?那不是钱铎奉旨安抚勤王军、筹措粮饷的地方吗?
前几日不是刚传回他抄没乡绅、筹集钱粮的消息吗?
能出什么需要插羽急报的“事”?
崇祯心头莫名一跳,一股不祥的预感毫无征兆地窜起。
他示意王承恩接过奏报,展开。
只扫了一眼,崇祯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
捏着奏报的手指因过度用力而剧烈颤抖,骨节发出轻微的“咯咯”声。
王承恩站在身侧,下意识地瞥了一眼,顿时倒吸一口凉气,慌忙低下头,再不敢看第二眼。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崇祯越来越粗重、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像一头巨兽的喘息。
群臣面面相觑,心中惊疑不定。
究竟是何等惊天动地的消息,能让皇上如此失态?
“砰!!!”
一声巨响,崇祯狠狠将那份奏报连同身前的紫檀御案拍得山响!
笔架、砚台、茶盏齐齐跳起,墨汁茶水泼洒了一地,一片狼藉。
“反了!反了!真是反了天了!!!”崇祯猛地站起身,胸膛剧烈起伏,双目赤红,额角青筋暴跳,声音嘶哑扭曲,几乎是从喉咙深处咆哮而出,“钱铎!钱铎这个逆臣!狂徒!他......他竟敢杀了杜勋!杀了司礼监秉笔!杀了朕钦派的太监!!!”
“什么?!”
“杀了杜公公?!”
“这......这怎么可能!”
殿内瞬间哗然!惊呼声、抽气声、难以置信的低语声响成一片。
杜勋是谁?司礼监秉笔太监,内廷排得上号的人物,奉旨出京的钦差!代表的是皇帝的脸面!
钱铎竟敢杀他?!
这已经不是“胆大包天”能形容的了,这是形同谋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