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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末:白天死谏,晚上鉴宝 第119节

  工部上下近七成官员下狱,留下的这些,要么是真清廉,要么是太不合群,连贪墨的圈子都挤不进去。

  “诸位,”钱铎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工部如今是什么光景,你们比我清楚。营缮司、虞衡司、都水司、屯田司——哪个不是烂到了根子里?王应华倒了,刘遵宪进了诏狱,剩下那些蠹虫也一个跑不了。”

  他顿了顿,看着众人脸上或惶恐、或悲戚、或茫然的神色,继续说道:“但工部不能垮。城墙要修,河堤要筑,火器要造,朝廷的运转离不开工部。如今衙门空了,正是用人之际。”

  话音落下,堂内死寂。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着钱铎的下文。

  钱铎走回案前,从袖中抽出一份早已拟好的名单,展开,朗声念道:

  “都水司主事刘路泉,天启五年进士,在工部任职八年,经手水利工程二十七项,无一次超支,无一处溃堤。虽家境清贫,却从未收受分文贿赂。今擢升为都水司郎中,正五品,年俸增为三百石。”

  跪坐在地上的刘路泉猛地抬头,花白的胡子微微颤抖,眼眶瞬间红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八年了。

  整整八年,他守着都水司,看着同僚一个个靠着工程回扣置办田宅、纳妾养妓,自己却连老母的药钱都凑不齐。不是没人拉他入伙——营缮司的王主事曾拍着他的肩膀说:“老刘,通惠河那三万两修缮款,你稍稍动动笔,咱们三七分账,够你吃三年。”

  他拒绝了。

  于是他被孤立,被排挤,被安排去最偏远的河道巡查,一待就是半年。

  回京后,值房里他的位置堆满了杂物,同僚们见到他只当没看见。

  他本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做个清贫的主事,熬到致仕,回老家种几亩薄田,了此残生。

  可现在......

  “谢、谢大人......”刘路泉终于找回声音,颤巍巍地起身,朝着钱铎深深一揖,老泪纵横。

  钱铎点点头,继续念道:

  “营缮司员外郎陈文焕,万历四十七年进士,在工部十一年,督造城墙、官署、营房共计四十三处,工料账目清晰,无一差错。虽不善逢迎,然做事勤勉。今擢升为营缮司郎中,正五品,年俸三百石。”

  角落里,一名五十出头、面容清瘦的官员浑身一震。

  陈文焕——这个名字在工部早已被遗忘太久了。

  他是万历朝的老进士,资历比王应华还深,却因为不肯在工程账目上做手脚,得罪了当时的工部侍郎,被打发去管档案库,一管就是七年。

  档案库里霉气重,他落下了咳疾,每到秋冬便咳得撕心裂肺。

  去年王应华掌权时,曾想把他踢出工部,给自家侄子腾位置。

  是他拼着老脸,在值房里跪了半个时辰,求王应华给他留口饭吃。

  如今......

  陈文焕捂着嘴剧烈咳嗽了几声,缓缓站起身,朝着钱铎躬身,声音沙哑:“下官......定不负大人所托。”

  钱铎面色不变,继续念名。

  一个接一个的名字,一段接一段的履历。

  这些人在工部沉浮多年,有的管过漕运,有的督过矿冶,有的修过皇陵——每个人手上都有一摞厚厚的工程记录,每个人都是精通实务的干吏。

  只是他们太“清”,太“直”,太“不合群”。

  在这个贪墨成风、结党营私的衙门里,他们像是一群异类,被排挤在权力和利益的边缘,靠着微薄的俸禄勉强维生。

  而现在,钱铎把这些人一一提拔起来。

  从主事升员外郎,从员外郎升郎中,从郎中升侍郎——短短一刻钟,工部空缺的职位被填补了大半。

  十三名官员,个个升迁。

  最低的也升了一级,俸禄翻倍。

  当钱铎念完最后一个名字时,堂内已是啜泣声一片。

  这些平日里再穷再难也不肯低头求人的官员,此刻却控制不住情绪。有人以袖拭泪,有人低声哽咽,有人仰头闭目,胸膛剧烈起伏。

  八年、十年、十几年的压抑、委屈、不甘,在这一刻尽数宣泄出来。

  “好了,”钱铎放下名单,声音依旧平稳,“眼泪留着往后流。工部现在是什么局面,你们比我清楚——衙门空了大半,账目一塌糊涂,工程拖欠无数,火器铸造更是重中之重。我要你们做的,不是哭,是做事。”

  他目光扫过众人,一字一顿:

  “从今日起,工部上下,一切以实务为先。该修城墙的修城墙,该筑河堤的筑河堤,该造火器的造火器。账目要清,工程要实,工期要紧。谁要是还想着捞银子——”

  钱铎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冷:

  “我可以送你们去诏狱!”

  众人浑身一凛,齐齐躬身:“下官谨记!”

  “至于俸禄,”钱铎语气稍缓,“我刚才说了,只要我在工部,就少不了你们的。我已经给皇上上疏,为大家加俸禄了。”

  刘路泉第一个站出来,撩袍跪倒,声音铿锵:“大人放心!下官等蒙大人提拔,必当竭尽全力,整顿工部,督办实务,绝不敢有负大人恩典!”

  “绝不敢有负大人恩典!”其余官员齐刷刷跪倒,声音整齐划一。

  这一刻,他们眼中再没有惶恐、悲戚、茫然。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压抑了太久、终于得以释放的灼热光芒。

  那是对前程的期盼,对认可的感激,更是对“做事”的渴望。

  这些读书人,寒窗苦读数十载,金榜题名入朝为官,谁不想做一番事业?谁不想青史留名?

  只是这污浊的官场,把他们的棱角磨平,把他们的热血浇冷,把他们逼成了边缘人。

  而现在,钱铎给了他们机会。

  “都起来吧,”钱铎摆了摆手,“好好当差!火器铸造之事,由我亲自督办。但工部要全力配合——精铁、木料、火药、匠人,一应物料调配,由工部统筹。谁要是敢在这事上拖延、克扣、动手脚......”

  他转过身,目光如刀:

  “我杀他全家。”

  短短四字,杀气凛然。

  堂内气温骤降。

  众人背脊发凉,却无人怀疑这话的真假。

  钱铎连皇帝都敢抽,杀几个贪官污吏,又算得了什么?

  “散了吧,”钱铎挥挥手,“该做什么做什么。我要看到工部衙门重新运转起来。”

  “是!”

  众人齐声应道,鱼贯退出正堂。

  脚步声匆匆,却不再凌乱。

  ······

  工部衙门外,钱铎刚跨上马背,便有亲兵从校场方向赶来。

  “大人,”亲兵勒住缰绳,将一份奏疏递上,“今早的奏疏宫里批复了。”

  钱铎接过,展开一看。

  目光扫过周延儒那四平八稳的票拟,再落在崇祯朱笔御批的“容后再议”四个字上,眼神骤然冷了下来。

  “好一个‘朝廷度支艰难’,”钱铎冷笑一声,将奏疏往怀中一塞,“好一个‘容后再议’!”

  燕北见他脸色不对,低声问:“大人,皇上这是......驳了?”

  “是驳了,”钱铎调转马头,绯红官袍在风中猎猎作响,“我看崇祯就是欠教育了!”

  他扬起马鞭,指着皇城方向:“走!进宫!”

  “大人,现在进宫?”燕北一惊,“皇上刚批了奏疏,怕是正在气头上......”

  “气头上?”钱铎一夹马腹,枣红马嘶鸣一声,朝承天门疾驰而去,“我还憋着火呢!”

  马蹄声如急鼓,惊得街边行人纷纷避让。

  燕北不敢再劝,领着十余名亲兵紧随其后。

  乾清宫暖阁,崇祯正看着户部刚呈上来的度支报表,眉头紧锁。

  太仓库现银不足八万两,陕西赈灾要二十万,辽东欠饷要三十万,宣大、蓟镇边军的兵饷也没着落......

  “皇爷,”王承恩小心翼翼上前,“钱尚书在宫外求见,说......有急事。”

  崇祯眼皮一跳。

  钱铎?

  他怎么来了?

  “不见!”

  崇祯下意识的摸了摸身上的红印子,钱铎上次抽他身上,伤都还没好利索。

  可王承恩刚走几步,崇祯便又叫住了他,“等等!”

  “让他进来!”

  崇祯忽然想着,钱铎恐怕是为今早的奏疏来的,来者不善!

  若是将钱铎拦在外面,谁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

  与其让钱铎在外面发疯,不如见见。

  不多时,暖阁门被推开。

  钱铎大步走进来,绯红官袍下摆带风,脸上没有半分臣子见君的恭敬,只有一股压不住的怒意。

  “皇上,”他连礼都没行,直接从怀中掏出那份奏疏,啪一声拍在御案上,“这份批复,臣看不明白!”

  崇祯脸色一沉:“钱铎,你放肆!”

  “臣今日就放肆了!”钱铎声音陡然拔高,“皇上批‘容后再议’——臣想问,容到何时?再议什么?!好些清直的官员家里都断粮了!”

  王承恩吓得脸都白了,连忙示意左右太监退下。

  暖阁里只剩下君臣二人。

  崇祯盯着钱铎,胸膛起伏:“朝廷的难处,朕在批复里说得很清楚!边饷、赈灾、河工,哪一处不要银子?太仓库都快见底了,朕拿什么给百官加俸?!”

  “银子?”钱铎笑了,那笑容里满是讥诮,“大明何时缺过银子,那么多的豪商巨富,随便搜刮一点,百官几十年的俸禄都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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